第174章 君自春風生仙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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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木祖師那肅穆而沉重的問話,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陳陽的心湖中激起層層漣漪。

  「你……想不想要,繼承那滅厄傳承?」

  陳陽當即愣住。

  就在片刻之前,祖師還親口提及,這滅厄傳承兇險異常。

  命格不夠堅硬者,極易中途殞命!

  那五行仙宗覆滅的前車之鑑,那八苦纏命帶來的五百年沉淪。

  無不在訴說著這份傳承背後,那令人心悸的重量。

  然而。

  還沒等陳陽細細思量其中的利弊與生死。

  青木祖師那帶著決絕意味的話語,便再次傳來。

  如同洪鐘大呂,敲打在他的識海:

  「不可猶豫!要與不要,只在一念之間!」

  這聲音仿佛蘊含著某種奇異的力量,驅散了陳陽心中最後的一絲彷徨。

  機遇與風險並存。

  大道當前,豈能畏縮不前?!

  下一刻。

  陳陽幾乎是不假思索地,斬釘截鐵地回應,意念清晰而堅定:

  「要!」

  就在這「要」字脫口而出的瞬間。

  青木祖師那原本因無數次輪迴,而顯得麻木渾濁的眼眸中。

  驟然迸發出一縷銳利如電的精光!

  他猛地抬起那枯槁得如同老樹樹根般的手臂,口中喝道:

  「伸手!」

  然而。

  那纏繞在他手臂,軀幹之上的八苦纏命,仿佛感知到了某種威脅。

  或是本能地要阻止這傳承的延續……

  竟在這一刻驟然收緊!

  幽光閃爍。

  死死地束縛住他的動作。

  一股強大的禁錮之力瀰漫開來。

  甚至引動了周遭沉寂的土靈之氣,使得這萬丈地底的壓力,都仿佛沉重了數分。

  青木祖師臉上閃過一絲痛苦之色。

  但他眼神中的決絕未有半分動搖。

  他開始掙扎,用盡這半日生命中,積攢起的全部氣力,與那無形的厄運之力抗衡。

  枯瘦的手臂微微顫抖著。

  一點點。

  極其艱難地,試圖突破那藤蔓的封鎖。

  一股濃郁的死氣,因他這逆命之舉而自其體內瀰漫出來。

  仿佛他正在加速燃燒自己這殘存的……

  生命之火!

  陳陽屏息凝神,不敢有絲毫打擾。

  只是依言伸出了自己那柔軟,無骨,卻蘊含著強大生機與力量的手臂。

  終於。

  在青木祖師的生命氣息即將再次徹底熄滅的前一剎那。

  他的指尖,極其輕微地,觸碰到了陳陽的手掌。

  沒有想像中……醍醐灌頂的磅礴信息流。

  沒有玄奧功法,直接烙印識海的震撼。

  更沒有驚天動地的神通異象。

  僅僅只是……

  一次輕拍。

  一次如同長輩鼓勵晚輩,帶著無盡複雜意味的,輕輕的拍打。

  觸感冰涼而粗糙,帶著五百載歲月沉澱下的滄桑。

  陳陽茫然地看著青木祖師。

  心中充滿了不解。

  就在這時。

  他耳邊傳來了青木祖師那氣若遊絲,卻仿佛蘊含著某種了悟與釋然的聲音。

  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絮:

  「原來……如此……」

  話音未落。

  他手臂無力垂落。

  身上藤蔓幽光漸熄,生機再次斷絕。

  陷入了那半日的死寂之中。

  陳陽停留在原地,心中充滿了巨大的疑惑。


  這就……

  結束了?

  那滅厄傳承呢?

  他仔細感應周身,識海空空如也,並未多出任何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他只能按下心緒,如同過去無數次那樣,開始耐心等待。

  半日時光,在焦灼與疑惑中緩緩流逝。

  然而。

  這一次,半日過去,青木祖師並未如常甦醒。

  一日過去了……

  依舊沉寂。

  兩日……

  三日……

  直到整整數日之後,那具盤坐的蒼老軀體內,才終於再次有了一絲微弱的生機。

  如同即將燃盡的燈芯,掙扎著爆發出最後一點火星。

  青木祖師,又一次復活了。

  但這一次,他的狀態肉眼可見地變得更加糟糕。

  面容枯槁得如同徹底失去水分的樹皮,皺紋深得能夾死蒼蠅。

  周身散發出的氣息萎靡到了極點。

  仿佛風中殘燭,隨時可能徹底湮滅。

  就連那纏繞其身的八苦纏命藤蔓,似乎都黯淡了幾分。

  「祖師,您……」

  陳陽感受到他那極度衰敗的狀態,心中不由一緊。

  話語中充滿了擔憂。

  「沒什麼……」

  青木祖師的聲音沙啞得幾乎難以分辨,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你……該走了!」

  「走?」

  陳陽一驚:

  「祖師,您不讓弟子留下陪伴嗎?或許還能再想想辦法……」

  「你不走是嗎?」

  青木祖師打斷了他,語氣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平靜,卻又不容反駁:

  「外面……下雪了。」

  「我在經歷生死,這八苦纏命,亦有其枯榮循環。」

  「待這冬日過去,春天到來,萬物復甦,生機勃發之際……」

  「這厄蟲恐怕也會隨之復甦,雖不至於現世,但其氣息難免會有一絲波動……」

  「你留在此地,恐受波及!」

  陳陽心中一驚,立刻明白了其中利害。

  春天,生發之季。

  對於這依託乙木之體存在的厄蟲而言,確實是敏感時期。

  「可是……」

  陳陽看向狀態極差的青木祖師,心中湧起強烈的不忍:

  「我若走了,您繼續在此沉淪,無人喚醒,無人交談……」

  青木祖師聞言,神色也是黯淡了下去。

  那是一種被命運長河沖刷了五百年後的深深疲憊……與孤寂!

  他沉默了許久。

  仿佛在久遠的,被塵埃覆蓋的記憶碎片中,搜尋著某個方法。

  終於。

  他再次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確定,卻又有一絲微弱的希望:

  「我想起來了……或許……有個辦法。你……捏一個泥人出來。」

  「泥人?」

  陳陽雖不解,但對祖師的吩咐毫無遲疑。

  他操控著柔軟的手臂,在這萬丈地底攫取了些許相對細膩的泥土。

  憑藉著記憶中對人體的大致輪廓,小心翼翼地揉捏起來。

  很快。

  一個粗糙簡陋,卻依稀能分辨出頭顱四肢的小泥人,出現在他手中。

  「將我的青木令拿出來。」

  青木祖師又道。

  陳陽依言取出那古樸的青木令。

  只見青木祖師凝聚起最後一絲微弱的神念,仿佛在進行某種牽引。

  片刻後。

  陳陽感覺到,青木令中那一縷屬於祖師的,精純而古老的元嬰氣息,竟被緩緩抽離出一絲。


  如同涓涓細流,注入了那粗糙的泥人體內。

  「這是?」

  陳陽感受到那泥人似乎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靈性。

  青木祖師解釋道:

  「這青木令,是我未被厄蟲纏身前親手煉製。」

  「其中蘊含的元嬰之氣,歷經數百年未曾消散,最為純淨。」

  「你……再滴兩滴指尖精血在其上。」

  陳陽毫不猶豫,逼出兩滴殷紅的精血。

  滴落在泥人之上。

  奇異的一幕發生了!

  那泥人吸收了精血與元嬰之氣,粗糙的表面仿佛泛起一絲微不可察的光澤。

  它那用指甲劃出的簡單五官,似乎都靈動了一分。

  緊接著。

  那泥人竟微微動了動。

  發出了一道僵硬卻清晰,帶著恭敬意味的聲音,直接傳入陳陽與青木祖師的感知中:

  「弟子陳陽,拜見青木祖師。」

  青木祖師那衰敗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個近乎真實的,帶著欣慰的笑容。

  他輕聲問道:

  「小徒孫,現在……是什麼時辰了?」

  那泥人立刻回應,聲音依舊僵硬,卻條理分明:

  「回稟老祖,今朝乃十一月廿九,距大寒節氣尚有三日。天地轉寒,老祖請注意添衣保暖,維繫神魂。」

  青木祖師笑著點了點頭,看向陳陽:

  「一點維繫心神,記錄時序的小手段而已,算不得什麼高深術法。」

  「有此物在,每日提醒於我,或許……」

  「能助我多保持一絲清明,不至於徹底沉淪於那無盡的生死輪迴之中……」

  「如此,我便可逐漸擺脫那八苦纏命!」

  陳陽看著這神奇的小泥人,又看了看青木祖師那帶著期盼的眼神。

  心中稍安。

  也露出了一個笑容。

  有此物相伴,至少祖師不再是絕對的孤獨。

  在陳陽即將離去之前,青木祖師似乎又想起了什麼,鄭重提醒道:

  「你之前……曾向我提及,你在你師尊面前,隱瞞了你一位朋友……乃是西洲生靈之事……」

  陳陽聞言,心中一凜。

  點了點頭。

  他確實向青木祖師模糊地提過林洋。

  雖未言明其名,但描述過其一些神秘之處。

  青木祖師語氣凝重:

  「你那朋友……今後,還是不要接觸太多了。」

  「依你所說他的那些手段,連我都有些摸不清跟腳。」

  「恐怕來歷非凡,牽扯極大。」

  陳陽若有所思。

  將祖師的這番勸告,牢牢刻印在心。

  「對了……」

  陳陽在最後時刻問道:

  「祖師,既已得傳承,弟子日後該如何分辨那厄蟲?」

  陳陽還沒有心思去滅厄。

  青木祖師元嬰修為都被困於此地。

  陳陽哪敢生出什麼豪情壯志,想的都是將來若遇上……

  提前躲開!

  青木祖師答道:

  「無需刻意分辨。」

  「傳承入體,自生感應。」

  「屆時,你心中會自然生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厭惡之情,對那厄蟲,便是如此。」

  「即便它偽裝得再好,即便過去與你再是親近……」

  「得了滅厄傳承之後,你也會因傳承本源之故,心生排斥與厭惡。」

  陳陽若有思索地點了點頭。

  隨即又問:

  「那弟子……算是第幾代滅厄一脈?」

  青木祖師沉默了片刻。

  似乎在計算著那古老傳承的序列,最終緩緩道:


  「你……既是第九代,也是第十代。」

  「因為我……雖得傳承,卻未能成功滅厄,反而身陷於此,算不得真正的傳承者。」

  「但你……又確實是從我這裡,接過了這份因果。」

  陳陽再次點頭。

  明白了自己這不上不下的特殊位置。

  然而。

  就在陳陽準備轉身,循著來路向上攀升之時。

  青木祖師卻叫住了他。

  問出了最後一個,似乎困擾他許久的問題:

  「陳陽,你之前在生死之間,渾渾噩噩,五感盡失,那是真正的絕境。」

  「我在西洲一些古老教派的典籍中,見到過類似狀態的記載。」

  「稱之為生死劫。」

  「此劫無法憑藉任何外物渡過,只能依靠心中最純粹,最渴望的執念,方能點燃那一點生命之火,掙扎求生……」

  「我過去對此將信將疑。」

  「但見你以鍊氣修為,竟能在那等絕地中存活下來,定然是渡過了這生死劫。」

  「所以……」

  「我很好奇,究竟是什麼……」

  「在支撐著你?」

  陳陽聞言,身形頓住。

  那絲由無盡冰冷與絕望中帶來的虛幻溫暖,再次浮上心頭。

  雖然那呼喚的名字已然模糊。

  那擁抱的身影面容不清。

  但那份感覺,他至今難忘。

  那是在沈紅梅靈劍峰洞府中,兩人纏綿時的感受。

  還要更加深沉……

  更加刻骨銘心的溫暖與安心。

  「是一位前輩。」

  陳陽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與堅定:

  「是過去青木門的一位築基前輩,一位……」

  「一直扶持我的前輩。」

  「弟子尚是雜役時,她便多次相助,指點修行。」

  「後來……後來弟子修為漸長,彼此……」

  「心意相通!」

  「也已約定,待他日重逢,便結為道侶!」

  青木祖師聽聞,那衰敗的臉上竟是露出了一個暢快,而帶著幾分促狹的笑容:

  「哈哈哈!已經定下道侶之約了嗎?好!干就完了!」

  陳陽被這突如其來的粗豪話語弄得一愣。

  青木祖師似乎也察覺失言。

  乾咳兩聲。

  掩飾了一下,隨即語氣轉為鄭重:

  「我是說……你出去之後,定要記得去尋她。」

  「因為,她便是你於生死之間,最深的掛念。」

  「是你掙扎求存的唯一光芒啊!」

  陳陽重重地點了點頭,將這番話銘記於心。

  這便是甦醒後支撐他活下去的信念之一!

  他不再猶豫,向著青木祖師最後行了一禮,轉身便欲離去。

  而就在陳陽離去之後。

  這萬丈地底再次恢復了死寂。

  青木祖師,緩緩收斂了臉上最後一絲表情。

  重新恢復了那盤坐吐納的姿態。

  他的目光,落在了地上那個正一絲不苟地計算著時辰,偶爾會提醒他添衣保暖的小泥人身上。

  許久,許久。

  一聲悠長而複雜的嘆息,在這絕對的寂靜中緩緩盪開。

  「原來……我這小徒孫,早就被選中了啊……」

  青木祖師喃喃自語。

  聲音中充滿了宿命般的感慨。

  在之前他試圖將五行仙宗的滅厄傳承渡給陳陽時,他便隱約察覺到了。

  在陳陽的體內,早已存在了某種與他得到的傳承相似。

  卻又似乎更加古老,更加本源的東西。


  那並非源於五行仙宗。

  而是來自於某個更為久遠,更為神秘的滅厄源頭。

  「曾經……通竅那個混帳蟲子就對我說過……」

  「有一個傳承之物,但它說我命不夠硬,取不到……」

  「而且,它怕我死……」

  他的聲音帶著追憶,也帶著一絲釋然。

  「沒想到……」

  「兜兜轉轉,這東西,竟然落在了我這小徒孫的身上……」

  「你是第九,也是第十……」

  「因為,我命不夠硬,未能真正承載。」

  「這一次,是我陳青……」

  「借了你的命,延續了這道傳承之火啊!」

  青木祖師再次嘆息,聲音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沉淪五百載,朝生暮死近十八萬次。

  偶有零星清醒,也很快被拉回沉淪的深淵。

  從未像這數月與陳陽交談般,獲得如此長時間,如此清晰的清醒。

  「小徒孫……你我之間,是你救了我啊!」

  陳青低語,帶著深深的感激。

  這不光是救他出於沉淪。

  更是為他指明了那奇異的感知法門。

  「直到此刻,我才徹底想明白……」

  「你那種超脫神識之外的玄妙感官,分明是西洲那神秘莫測的紅塵教中,修行其至高法門……」

  「紅塵觀所必須的……」

  「感官世界!」

  「必須真正看清這大千世界的本來面目,洞悉其運轉規律……」

  「方能看清那紅塵萬象之中,糾纏不清的千絲萬縷,因果命線。」

  「無論是我的碎基大法,還是萬森印,比起你那番關於……雖困深淵,卻如立絕巔,俯瞰世界的指點……」

  「都不及也!」

  青木祖師不由得輕笑出聲。

  那笑聲中帶著自嘲,也帶著無比的欣慰與感慨。

  他輕聲嘆息:

  「這……又是悟道之恩啊!」

  救命之恩,悟道之恩。

  這兩份沉甸甸的恩情,讓這位飽經滄桑的元嬰祖師心中顫抖,難以平靜。

  他不由得想起了之前陳陽轉述的,那名為赫連洪的修士對陳陽的評價……

  根骨不行,天賦不佳,心性不定……

  青木祖師此刻連連搖頭。

  臉上露出了毫不掩飾的譏誚,與荒謬之色。

  「我原來就覺得,那赫連戰七歲時還掛著鼻涕泡,像個傻小子,沒想到如今出了個赫連洪,更是傻得冒泡!」

  「什麼根骨?!」

  「我這小徒孫,連一身骨頭都煉化融入血肉了……」

  「你還談什麼根骨!哈哈哈!」

  他大笑著。

  笑聲在這死寂的地底顯得格外突兀。

  卻也帶著一種揚眉吐氣的快意。

  笑著笑著。

  青木祖師緩緩移動起他那被藤蔓纏繞,僵硬了五百年的身軀。

  他模仿著之前陳陽離去時的動作。

  一點一點。

  極其艱難地,將整個身體……

  倒轉了過來!

  每一寸移動,都牽動著被藤蔓深勒的血肉,帶來鑽心的疼痛。

  過程中,他甚至因為耗力過度,又經歷了數次朝生暮死的短暫輪迴。

  但他每一次甦醒,都繼續著未完成的動作。

  固執得如同一個孩童。

  直到最後。

  他整個人徹底倒轉過來。

  以一種頭下,腳上的奇異姿態。

  在這萬丈地底,重新擺出了盤膝打坐,五心向天的姿勢。

  他閉上雙眼,摒棄了所有雜念,如同陳陽所描述的那般,在心神中觀想……


  這裡,不是萬丈之淵。

  而是那絕巔之峰!

  自己立於峰頂,頭頂蒼穹,腳踏大地!

  青木祖師緩緩睜開了雙眼。

  那一刻,他那雙渾濁了五百年的眼眸中,仿佛有無數星塵閃爍,明滅。

  眼前的無盡黑暗,與厚重土層仿佛消失了。

  他仿佛又回到了五百年前……

  在那高聳入雲的青雲峰頂,迎著朝陽紫氣,吐納天地精華的時光。

  意氣風發。

  志存高遠!

  當初,他本可穩紮穩打,成就元嬰真君之名,天下為尊……

  但他放棄了。

  因為他有更大的追求,更廣闊的野心!

  他想一步踏天,窺探那星空之上的奧秘!

  青木之志,不在東土一隅。

  而在那無垠星空!

  ……

  與此同時。

  陳陽那柔軟如蚯蚓般的身軀,正在厚重的土層中,堅定不移地向上穿行。

  在這緻密的土石中移動,速度自然遠比下潛時要緩慢許多。

  陳陽也不確定,自己那奇異的感官對時間的判斷……

  是否絕對準確!

  之前對青木祖師所說的四季時辰,也大多源於自身的感覺。

  一日又一日。

  在陳陽感知中的天光輪轉中悄然流逝。

  他終於再次回到了,那由三座巨峰和無數土石構成的,蘊含著王升元嬰之氣的……土石之河附近。

  陳陽可以選擇繞行。

  雖然會花費更多時間,但可以完全避開這元嬰之氣的影響。

  這氣息本身並非殺伐之氣,只是王升用來改造地脈,蘊養靈脈所用。

  但當初……

  卻成了阻撓他築基,折磨他生不如死的夢魘。

  「若有一日,我將那王升,連同整個九華宗,一併拍入這萬丈地底,不知他們之中,能有幾人如我一般……活下來?」

  陳陽心中冷笑,殺意內蘊。

  卻並未影響他的行動。

  他並未選擇繞路,而是徑直向著那土石之河游去。

  雖然如今這元嬰之氣已無法對他造成實質傷害,但穿行其中,依舊會帶來一種如同置身粘稠泥沼般的不適感。

  然而。

  對於這份不適,陳陽心中沒有半分波動。

  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靜。

  他一點點向上。

  堅定不移。

  三千丈……

  兩千九百丈……

  兩千八百丈……

  速度雖慢,但每一步都腳踏實地。

  陳陽的心,從未如此刻般平靜。

  仿佛這漫長的上升過程,也是一種修行,一種對心性的磨礪。

  不知過了多久,陳陽心中微微一顫,升起一股明悟。

  「這應該……是我徹底清醒後的第十八年了。如果我的感知沒有錯誤的話。」

  他淡淡地想著。

  在地底跟隨青木祖師修行《萬森印》,耗費了數月光陰。

  如今,已是清醒後的第十八個年頭。

  至於之前那渾渾噩噩,處於生死劫中的狀態,究竟持續了多久……

  他已無從知曉!

  他只知道,距離那片闊別已久的地面,越來越近了!

  如同蟄伏地下多年的蟬蛹,積蓄了足夠的力量。

  今日。

  便是它破土而出,迎接新生之時!

  一點。

  又一點。

  陳陽甚至能越來越清晰地聞到……

  泥土深處散發出的,與地底深處截然不同的清新氣息!


  能感覺到……

  雨水滲透下來的濕潤!

  甚至能隱約捕捉到那高空之上,雷霆划過天際時帶來的細微震顫!

  在他的感官世界中,外面正在經歷一場雷雨。

  當然,這只是他的感覺。

  是否真實,還需驗證。

  一點。

  又一點。

  距離在不斷縮短。

  陳陽甚至觸摸到了某些深扎入土壤的植物根莖,那蓬勃的生命力,與地底的死寂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他加快了速度。

  終於……

  一滴冰涼,帶著清新氣息的液體,穿透了最後一層薄薄的土壤。

  精準地滴落在他那柔軟,感知異常敏銳的臉龐之上!

  是雨!

  真實的雨水!

  「我記得……當年我被拍入地底,瀕死之時,這天上……也在下雨。」

  陳陽喃喃自語,意念平靜。

  只是,那日的雨,是帶著肅殺與離別的秋雨。

  寒氣刺骨。

  而今日這場雨,卻是萬物復甦的春雨。

  帶著生機與希望。

  陳陽心中激動難抑,但他強行按捺住,小心翼翼地,將腦袋探出了地面。

  眼前。

  天空是一片濃墨般的黑暗,無星無月。

  唯有偶爾劃破天際的慘白閃電,如同天神的鞭子,短暫地撕裂夜幕。

  照亮無垠的大地。

  也照亮了陳陽那探出地面,依舊柔軟無骨的詭異身軀。

  春與秋……

  原本只相隔了一個冬季。

  然而在他陳陽這裡,這一個冬季,卻漫長如數個輪迴。

  浸透了絕望,痛苦,掙扎與新生!

  「就是不知曉……我的骨頭,能否重新生長出來……」

  陳陽心中帶著一絲期盼,又有一絲忐忑。

  他從青木祖師口中知曉了更深層的奧秘,乙木化生訣實則源於天地宗的一些核心法門,其精髓在於……

  以通竅之引,穩固血肉根基。

  以太陽之精純陽氣為核心,催生骨骼雛形。

  再以乙木之生生不息之氣,潤通調和兩者。

  最終實現血肉與骨骼的重生與完美融合!

  眼下。

  他所需的最後一步……

  便是那至陽至剛的太陽之氣!

  他靜靜地等待著。

  如同一個虔誠的信徒,等待著黎明。

  等待著那驅散黑暗的第一縷陽光。

  終於。

  在天色將亮未亮之際。

  下了一整夜的春雨漸漸停歇。

  那震懾人心的雷霆也偃旗息鼓。

  東方的天際,開始滲透出一絲魚肚白,繼而染上了淡淡的金紅色彩。

  第一縷金色的陽光,如同利劍般,刺破了黎明前的最後黑暗,溫暖地灑向大地。

  也灑在了陳陽那探出地面的身軀之上。

  就在陽光觸及他身軀的一剎那!

  陳陽猛地感覺到,自己那柔軟的血肉深處,一股灼熱的力量被瞬間引動!

  仿佛有無數的種子在同時萌芽,生長!

  原本消融的骨骼,此刻正以一種難以想像的速度,瘋狂地新生,重塑!

  劇痛!

  如同千萬根鋼針同時穿刺!

  但又伴隨著一種新生的,無比舒暢的快意!

  他的身形,在那溫暖的春風中,一點一點,極其艱難地,卻又無比堅定地……

  站了起來!

  從匍匐於地。

  到微微弓起。


  再到逐漸挺直脊樑……

  這個過程緩慢而清晰,充滿了力量感。

  仿佛一個初生的嬰孩,正在努力學會站立,迎接屬於他的全新世界。

  終於……

  陳陽徹底站直了身軀!

  春風拂過。

  帶著雨後泥土的芬芳和草木的清新,吹動了他那不知何時重新生長出來的,濃密的黑髮。

  他仰起頭。

  感受著那久違的,溫暖而明亮的陽光,灑滿全身的每一個角落。

  驅散了地底帶來的所有陰寒與死寂。

  他貪婪地呼吸著這充滿生機的空氣。

  臉上露出了一個複雜難言的笑容。

  他知曉……

  自己在地底那漫長歲月中對時辰的判斷,沒有錯!

  此刻正是……

  卯初一刻,陽氣升騰。

  萬物醒,驚蟄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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