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絕世之地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無法形容的重量。

  那不是來自一個方向,而是從四面八方,從每一個角度,無孔不入地擠壓過來。

  三座曾經象徵著青木門榮耀與根基的巨峰。

  靈劍,丹霞,玉竹……

  此刻它們的全部重量,經由那條被王升以神通煉化的土石之河轉化。

  盡數傾瀉在這地底深處,由四面八方而來,死死地鎮壓在陳陽那渺小的身軀之上。

  這僅僅是第一個時辰。

  巨大的,純粹的物理性痛楚,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烙印在他的每一寸神經末梢。

  他全身的骨頭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仿佛下一秒就要徹底崩碎成齏粉。

  他動彈不得,連彎曲一根手指都成了奢望,只能像一塊被釘死在砧板上的肉,被動承受著這仿佛永無止境的碾軋。

  「呃啊……」

  喉管被擠壓,他連慘叫都只能化作模糊不清的嗬嗬聲。

  他用盡最後一絲清明,在意識深處嘶吼:

  「這裡……到底……有多深?!」

  寂靜。

  只有骨骼摩擦和血液在高壓下奔流的怪異聲響。

  許久之後。

  就在陳陽以為通竅已然徹底沉寂時。

  一道極其微弱,仿佛隔著萬水千山,如同夢囈般的聲音,斷斷續續地飄入他的識海:

  「三……千……丈……」

  三千丈!

  這三個字如同三座新的山峰,狠狠砸在陳陽的心頭。

  瞬間將他最後一絲僥倖,也碾得粉碎。

  太深了……

  深到令人絕望!

  痛!

  太痛了!

  這種純粹的,蠻橫的,無處可逃的物理碾壓之痛,遠超他過往經歷的任何一次。

  即便是當初修煉沈紅梅所授的《九轉淬體訣》,引靈氣沖刷,撕裂經脈的痛苦,與之相比,也顯得溫和了許多。

  那至少是主動的,是有目的的錘鍊。

  而此刻,只有毀滅。

  在這令人發瘋的劇痛折磨下,陳陽的意識開始模糊。

  一種源自生命本能,對生存的極度渴望,讓他開始無意識地嘶啞呼喊。

  聲音在狹小,被胎衣包裹的空間裡迴蕩,顯得如此微弱而絕望:

  「救我……誰來……救救我……」

  又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一瞬,或許是永恆。

  通竅那道如同風中殘燭般的聲音,再次幽幽響起。

  帶著一種仿佛來自天邊的飄忽:

  「你……試著……築基吧……」

  築基?

  這兩個字如同黑暗中驟然划過的一絲微光,瞬間點燃了陳陽幾乎被痛苦淹沒的意識!

  他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用盡全部意念嘶喊:

  「築基?!築基就能逃出去嗎?!就能扛住這重量嗎?!」

  然而。

  那希望的微光瞬間便被冰冷的現實撲滅。

  通竅的聲音更加微弱,幾乎細不可聞。

  帶著一種殘酷的誠實:

  「不是……修為……高一點就能活,是死的時候……舒坦一點……而已……」

  話音落下。

  通竅的氣息徹底沉寂了下去。

  這一次,再沒有任何回應。

  安靜得如同它從未存在過。

  仿佛剛才那幾句斷斷續續的指引,只是陳陽在極致痛苦下產生的幻覺。

  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獨自面對這無邊無際的黑暗,和那越來越沉重的碾壓。

  就在陳陽的意識幾乎要適應,或者說麻木於,這第一個時辰的恐怖壓力時。

  「轟!!!」

  身上的力道,毫無徵兆地,陡然再次加重!


  如同原本背負著一座山,此刻卻又被硬生生塞入了另一座!

  陳陽面朝下,整張臉幾乎被壓扁,口中的鮮血混合著內臟的碎片,再一次不受控制地狂涌而出,瞬間浸濕了身下那層已然黯淡的紅色胎衣。

  「這……這是……」

  陳陽神魂俱顫,猛然想起了通竅沉睡前的最後話語。

  十二個時辰,胎衣的庇護每個時辰都會減弱一分!

  「第二……第二個時辰?!!」

  無邊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

  這才僅僅是第二個時辰!

  那往後的十個時辰……

  又會是何等的人間地獄?!

  第三個時辰。

  陳陽清晰地聽到了自己體內傳來的,如同寒冬枯枝斷裂般的嘎吱聲。

  他全身骨骼表面,開始出現密密麻麻的,蛛網般的裂紋。

  第四個時辰。

  那些裂紋在持續的重壓下,徹底貫通、斷裂!

  劇痛如同海嘯,一波強過一波地衝擊著他瀕臨崩潰的神經。

  第五個時辰。

  斷裂的骨骼被無法抗拒的力量繼續擠壓,研磨,開始碎裂成無數不規則的小塊。

  第六個時辰。

  碎裂還在加劇。

  那些骨塊變得更為細碎,如同鋒利的刀片,橫七豎八地插在他全身的血肉之中。

  每一次微不可查的脈搏跳動,都會帶來新一輪的切割般的劇痛。

  第七個時辰……

  陳陽感覺頭顱猛地一沉,一股難以形容的眩暈和劇痛同時襲來,仿佛有什麼東西在他腦殼裡炸開了。

  他最堅韌的頭骨,似乎也到達了極限,裂開了。

  他短暫地暈過去了一小會兒。

  但那深入骨髓,撕裂靈魂的痛楚,立刻又強行將他從黑暗的懷抱中拽回。

  逼他清醒地承受這一切。

  他全身上下,已經沒有一塊完好的骨頭。

  直到某一刻……

  「啵……」

  一聲極其輕微,仿佛氣泡破裂的聲響。

  籠罩周身的,那層由通竅本源所化的暗紅色光芒,徹底消散了。

  失去了這最後的緩衝,三座大峰的真正重量,毫無保留地,結結實實地碾壓而下!

  「噗——」

  仿佛一個被裝滿水的水袋被巨石砸中。

  陳陽只感覺全身的血肉、內臟、骨骼碎片……

  所有的一切。

  都在這一瞬間……

  被那股無法形容的巨力徹底揉碎,混合在了一起!

  不再分彼此,不再有形態。

  化為了一灘被禁錮在狹小空間裡的,絕望的肉泥。

  要死了!

  不是危機感,而是真真切切的,生命正在飛速流逝的感覺!

  「通竅!!!」

  他想要呼喊。

  但聲帶早已碎裂,連一個模糊的音節都發不出來。

  他想散開神識求救。

  但神識在這極致壓縮的空間裡,如同被囚禁在鐵罐中的飛蛾,根本無法探出身體之外分毫。

  只能看到自己體內那一片狼藉,如同煉獄般的慘狀。

  他只能感覺到,在自己頭顱旁邊,有一個極其微弱的,米粒大小的紅點,散發著最後一絲微弱的生機。

  那是通竅。

  它似乎被一層更厚實的胎衣包裹著。

  勉強維持著不被徹底壓碎的狀態。

  但也僅此而已。

  怎麼辦?!

  陳陽的思維都變得粘稠,斷斷續續,腦海之中混沌一片,仿佛塞滿了漿糊。

  「築基……要築基……」

  這是唯一殘存的念頭,如同溺水者手中最後的一根稻草。


  可在這三千丈的地底,被厚重如山的大地和三座巨峰鎮壓,哪裡還有一絲一毫的天地靈氣?!

  儲物袋!

  裡面有紅梅前輩贈送的丹藥、靈石!

  可儲物袋就在腰間,他現在連感知腰部的存在都做不到,更別提調動神識去開啟它了!

  不能藉助外物,只能依靠自身功法……

  他在混亂的腦海中拼命搜尋。

  趙嫣然隨楊天明離去後,他便沒有刻苦修行,一心只等師尊歐陽華歸來指點築基。

  那三年間,除了以《乙木化生訣》救治同門,穩固鍊氣十層的修為外,並未刻意修煉任何築基功法!

  他甚至沒有考慮自行築基!

  不過也正是如此,他將乙木化生訣,修煉得越發熟稔。

  正是憑藉這門修復血肉的功法,他才能在這般碾壓下,勉強吊住一口氣。

  不斷修復著那幾乎每一刻都在新增的傷勢。

  可如今。

  體內的靈力早已在持續不斷的修復中消耗殆盡,近乎枯竭。

  「我還剩下什麼?!」

  陳陽腦海中喃喃自語。

  當疼痛變得麻木,當修復停止,當靈力枯竭……

  在這三千丈的黑暗地底,被整個世界遺棄,他還剩下什麼?!

  沒有陶碗,沒有通竅回應,沒有師尊,沒有前輩,沒有同門……

  什麼都沒有!

  一股前所未有的,比肉身疼痛更可怕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毒蛇,纏上了他的心臟。

  他忽然發現,比疼痛更恐怖的,是這絕對的寂靜。

  是這失去了時間流逝感的永恆黑暗!

  不知晝夜,不辨年月。

  一個人,孤零零地沉淪在這地底深淵。

  如同被放逐到了宇宙的盡頭,所有的聲音,色彩,希望都被剝奪。

  只剩下無邊無際的,能將人逼瘋的孤寂!

  「救救我……有人嗎……誰都好……」

  他開始無意識地祈禱,意識逐漸陷入一種渾渾噩噩的,半昏迷的沉睡狀態。

  他「感覺」到自己正在緩慢而堅定地走向枯竭。

  一年又一年。

  當然,這……

  或許只是他的錯覺,

  因為歲月在這裡失去了意義。

  首先消散的,是體內那枚沈紅梅留下的煌滅劍種。

  它在某一天,悄無聲息地碎裂,湮滅。

  仿佛從未存在過。

  又過了很久,一直頑強運轉,為他修復血肉的《乙木化生訣》,也終於耗盡了最後一絲力量。

  周天運轉徹底停滯。

  傷勢不再修復。

  破碎的骨骼與血肉就這麼維持著被碾壓的狀態。

  死氣開始瀰漫。

  最後。

  連維持最基本生命活動的《乙木長生功》……也慢了下來!

  生機如同即將燃盡的燈油,越來越微弱。

  死亡的氣息如同濃霧,將他緊緊包裹。

  「我下一輩子……真要被變成……這地底靈脈的……養分了嗎?」

  一個麻木的念頭浮現。

  長久的劇痛之後,是更深沉的麻木。

  功法停滯的後果,是身體仿佛退化回了最原始的凡人時期。

  飢餓、乾渴、寒冷……

  所有屬於凡人的,早已被靈力驅散的感官,以一種變本加厲的方式回歸。

  並且在這無法動彈的絕境中,被放大到了極致。

  他開始頻繁地陷入沉睡。

  一睡,便是很久很久。

  他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裡。

  有縹緲的青山,有氤氳的靈氣,有閃爍的靈丹……


  還有一個個熟悉而又模糊的人影。

  沈紅梅,歐陽華,宋佳玉,朱大友,柳依依,小春花……

  他們在他眼前晃動,嘴唇開合,似乎在說著什麼。

  但耳邊只有一片模糊的雜音,什麼也聽不清。

  他想要就此沉睡下去,不再醒來。

  然而。

  就在這混沌的夢境邊緣。

  一個脆生生的,帶著無比期望與仰慕的少年聲音,清晰地穿透了迷霧,響徹在他的意識深處:

  「陳大哥!你有仙人之姿啊!」

  仙人?

  陳陽的意識猛地一顫。

  這聲音……

  是誰?

  他在漫長而混亂的記憶長河中費力地打撈著,過了許久許久,才終於想起……

  那是小豆子!

  是那個在修行路斷,黯然下山離別時,依舊帶著純真笑容,對他說出這句祝福的朋友!

  只是……

  那已經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陳陽猛地從深沉的夢境中驚醒。

  四周依舊是空蕩蕩的,絕對的黑暗。

  除了無處不在的,已經麻木的痛,什麼都感覺不到。

  神識被死死壓制的憋悶感依舊。

  他分不清此刻是睡著剛醒,還是依舊在夢中。

  甚至連自己是睜著眼還是閉著眼,都無法分辨。

  眼前,卻自然而然地浮現出新的畫面。

  那是小豆子在凡俗宅院中,與幾位娘子溫馨相處的平凡生活。

  一處小院,一份營生,幾位知冷知熱的枕邊人……

  那樣的生活,平靜,安穩,充滿了煙火氣。

  真好啊……

  那為何……

  自己當年,還要選擇上山修行呢?

  「我當初……為什麼要上山?」

  陳陽陷入了更久遠的回憶。

  腦海中,浮現出一條很長很長的,仿佛通往雲端的青石台階,看不到盡頭。

  台階之上,一個女子的身影,衣袂飄飄,正盈盈笑著,回首望向他。

  那面容熟悉而又帶著歲月的隔閡,有些模糊。

  他努力踮腳,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那女子卻已慢慢轉過身,沿著台階,向著那雲霧繚繞的山上。

  越走越遠。

  他就這麼不由自主地,一步步,一步步地。

  跟在了她的身後,向上攀登……

  「我想起來了……我是隨著……趙嫣然……上山修行的……」

  一聲無意識的呢喃,在死寂的識海中迴蕩。

  原來。

  之前夢中那青山,那靈丹,那一個個模糊的人影,並非全是虛幻。

  他真的去過那夢中的仙山,真的經歷過那些光怪陸離的修行歲月。

  而他漫長修行的起點,是源於一個名叫趙嫣然的女子。

  他曾經的……髮妻。

  「可趙嫣然當年……又為什麼要上山修行呢?」

  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讓陳陽的腦海再次陷入一片茫然。

  他想不起來了,記憶仿佛被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紗。

  他只感覺身體越來越冷,意識再次不可抗拒地滑向深沉的黑暗。

  他又做了一個夢。

  一個極其漫長,卻又無比清晰的夢。

  夢裡。

  沒有靈氣。

  沒有仙法。

  只有徹骨的嚴寒。

  一個瘦弱的少年,和一個同樣面黃肌瘦的少女。

  在一個四面漏風的破舊屋子裡,緊緊蜷縮在一張冰冷的,鋪著乾草的破床上。

  窗外。


  是漫天呼嘯的寒風。

  鵝毛般的大雪將天地染成一片死寂的白。

  災荒之年,能吃的東西早已吃光,屋子裡唯一的火盆早已熄滅,只剩下一堆冰冷的灰燼。

  兩個人就這麼緊緊地抱在一起。

  身上蓋著一床硬邦邦,幾乎無法禦寒的破舊棉被,瑟瑟發抖。

  少女聲音微弱,帶著顫音:

  「你餓嗎?」

  少年舔了舔乾裂起皮的嘴唇,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鬆些:

  「昨天……偷偷出去……吃了一大盆雪……肚子現在還脹鼓鼓的……一點都不餓……」

  少女把冰涼的臉頰貼在他同樣冰涼的額頭上,帶著哭腔:

  「騙人,你把糧都給我吃了……你吃雪哪能充飢……你就不怕……冷死你嗎……」

  她說著。

  用盡力氣將他更緊地摟入自己單薄的懷中,試圖用自己微弱的體溫給他一絲暖意。

  兩個人就這麼一動不動。

  聽著窗外寒風如同鬼嚎般呼嘯,看著那扇破舊的窗戶被吹得哐哐作響。

  透過窗戶紙的破洞,少年的目光,越過了窗外白茫茫的死亡世界。

  投向了極遠處!

  在那冰天雪地的盡頭,天地相接之處。

  隱隱約約。

  能看到一抹不一樣的,如同翡翠般頑強存在的青色。

  那是一座山。

  一座即便隔著如此遙遠的距離,依舊能感受到其磅礴生機的……

  青山!

  少年從小就聽村裡的老人說過,那山上有仙人。

  他們會飛天遁地,會呼風喚雨,會點石成金,長生不老……

  屋子裡,寒冷徹骨。

  少年就這麼怔怔地透過那小小的縫隙,望著那座遙遠的,仿佛存在於另一個世界的青山。

  他的眼睛裡,倒映著那座山影。

  一閃,一閃。

  仿佛有星辰在其中點燃。

  那裡面,充滿了無法言說的,近乎虔誠的憧憬。

  不知是那青山給了他虛幻的希望,還是懷中少女那拼盡全力的擁抱,帶來了一絲真實的暖意。

  他感覺身上似乎沒有那麼冷了。

  他下意識地,喃喃地開口。

  聲音輕得如同夢囈:

  「阿嫣……你說……山上的仙人……會不會……也挨凍挨餓?」

  ……

  陳陽的意識,在無盡的寒冷,與那抹青山帶來的微弱憧憬間浮沉。

  原來……

  最想要上山修行的人……

  一直是我啊。

  ……

  「阿嫣……山上的仙人……一定……沒有苦難吧……」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