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章 白璃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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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璃……」

  他低聲喚了一句,聲音輕得近乎呢喃,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僥倖,還盼著她只是一時睏倦,小憩片刻。

  懷中人身子靜悄悄的,沒有應聲,沒有抬眼,連一絲細微的喘息都尋不見。

  「阿璃,你睜眼看看我,我回來了,再也不走了!」

  蘇清南手臂控制不住地劇烈發抖,兩鬢霜白的髮絲垂落下來,遮住眼底翻湧的血色。

  他另一隻手小心翼翼撫上白璃臉頰,想要揉開她緊闔的眼睫,指尖觸到的卻是一片死寂的冰涼。

  一旁七歲的蘇念歸似是懵懂察覺到不對勁,方才還安穩靠在白璃身側的小身子微微一顫,小手抓緊白璃衣襟,小聲怯怯喚道:「娘親?」

  孩童軟糯的呼喊落在死寂屋內,沒有半點回應,只有窗外桃葉簌簌作響,像是天地間唯一的嗚咽。

  七年百戰,屍山血海踏遍,刀劈肩骨,箭穿胸膛,身陷萬軍重圍,蘇清南都未曾抖過一下,不曾落下半滴眼淚。

  可此刻抱著懷中徹底沉寂的人,胸腔里翻湧的劇痛衝破所有道心桎梏,渾身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牙關死死咬合,喉間壓抑的嗚咽幾乎要衝破喉嚨。

  淚水毫無徵兆地砸落,一滴滴墜在白璃蒼白如紙的臉頰上,暈開一片濕痕。

  他千辛萬苦踏破千里北疆風雪,拋下權柄,放下山河,耗盡七年光陰換來一場遲來的團圓,到頭來只握住一具油盡燈枯的軀殼。

  油燈搖曳,光影亂晃,滿院桃花無聲飄落,壓得整間小屋喘不過氣。

  就在蘇清南心神崩碎,悲慟無處安放之時,一道不辨男女的道音憑空自他的識海深處漫溢開來。

  聲音不分上下,不分遠近,像是天地本身在開口宣判,在蘇清南的腦海中響起。

  「這場紅塵煉心試煉,從來只有兩道單選題,無解折中之路。蒼生安,則此女子必死。她若得生機,天下萬民重陷戰火亂局。蘇清南,做出你的抉擇!」

  話音落下,周遭空氣驟然凝滯,屋內溫軟的煙火氣瞬間被冰寒替代。

  蘇清南猛地抬頭,猩紅眼底盛滿滔天悲憤,一手死死環著懷中白璃,另一隻手攥緊成拳,指節崩裂滲出血絲,道心之內萬千道韻瘋狂衝撞,瀕臨碎裂。

  他於北疆七年,殫精竭慮,掃平割據諸侯,安撫流離流民,劃分疆土,設立官吏,尋到能夠承接江山秩序的後繼之人,九州安穩之法早已鋪排周全。

  他本以為自己早已尋到兩全之法——

  平定亂世,安頓蒼生,往後便可卸下一身重擔,回到這間小院,守著桃樹,陪著妻兒歲歲年年。

  他踏遍千山萬水,熬過七年別離,自以為掙脫了大道設下的兩難枷鎖,為何到頭來依舊要逼他割捨其一?

  「我已經安排好九州山河,後繼有人,天下秩序穩固,為何非要逼我二選一?」

  蘇清南聲音嘶啞,帶著泣血的質問迴蕩在小屋之中,「蒼生安穩,我亦能護她周全,難道世間大道,容不下兩全嗎?」

  腦海中道音淡淡響起,不帶半分憐憫:

  「此間紅塵小院,不過太陰冰宮的煉心幻境。幻境之外,真實九州萬民依舊困於暗流禍亂,時時刻刻等候你回去主持大局。你若選擇留住白璃性命,便會永久沉淪此方幻夢,再無踏出幻境之日。外界萬千百姓無人庇護,戰火重燃,白骨遍野,浩劫再臨。」

  一句話,將蘇清南所有僥倖碾得粉碎。

  「一定要有所取捨,沒有第三條路可走?」

  他垂首,看著懷中白璃毫無血色的臉龐,淚水不斷砸落在她衣襟之上。

  「自然沒有!」

  道音頓了頓,陡然加重語調。

  「你不好奇她為何短短七年,從康健溫婉的尋常女子,熬到肺腑潰爛、油盡燈枯?自當年你辭別小院奔赴北疆那日起,因果枷鎖便已綁定你二人。你在北疆每救下一名流離百姓,每平定一處戰亂,每替一人擋下生死災禍,那份轉嫁而來的因果傷痛,便會一分不落,盡數落在白璃身上。」

  「你救一人,她便添一分寒疾!你平一城戰亂,她便多一夜咳血難眠!蘇清南,這整整七年,你每一日守蒼生,都在日復一日,一刀一刀,傷害等你的那個人。無時無刻,每時每刻!」

  蘇清南腦中一片空白。

  他低頭看向懷中的人,看向那雙布滿針繭的手,看向那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唇,看向那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羸弱身軀。


  那雙手,是為了給他縫冬衣磨出來的。

  那唇畔的蒼白,是因為他在北疆每救一人每殺一人的業力所染。

  那副枯骨般的身軀,是替他擔了七年的罪,受了他七年的劫。

  他以為他平定天下是功,他以為他保境安民是德,他以為他替蒼生撐起一方安穩是大仁大義——

  可他不知道,他早就做出了選擇!

  原來結果一直沒有變!

  海晏河清日,白璃喪命時。

  那道音並未停下,見他心神徹底潰防,當即拋出極具誘惑的抉擇,引誘他捨棄蒼生,留住眼前溫存:

  「如今吾給你唯一逆轉結局的機會。只要你甘願獻祭此方幻境之內所有人間生靈,毀掉這片紅塵天地束縛,便能抹除天道等價代價。白璃即刻復甦,吾還可賜你二人永生,脫離蒼生枷鎖,從此只做一對不問世事、逍遙自在的鴛鴦,永無別離疾苦!」

  道音帶著蠱惑人心的綿長迴響,一遍遍引誘:「如何,這個交易,你可願意應允?」

  「蘇清南,當年你曾直言大不了與蒼生一同墜入苦海,彼時氣魄去哪了?」

  「如今眼前摯愛生死一線,只要獻祭一城幻境凡人,便能換她永生相伴,你為何猶豫?」

  「選!」

  「蘇清南,速速做出你的抉擇!」

  「白璃生機尚存一絲殘息,你僅有十息思量時限!」

  「十息過後,再無轉圜餘地!」

  冰冷的倒計時自腦海緩緩響起,每一記數字都像重錘砸在蘇清南破碎的道心上。

  與此同時,幻境天幕之外,太陰冰宮的雲階道台之上,一老一少兩道身影靜靜俯瞰下方小院的紅塵幻夢。

  辛冬一身素白道袍,眉目間滿是焦灼,指尖緊緊攥著袖擺,望向身側手持拂塵的老道,低聲發問:「師父,師弟道心重情,與白璃姑娘羈絆入骨,如今逼他取捨,您覺得師弟會做出何種選擇?他會不會為了白璃,捨棄幻境蒼生?」

  老道目光沉沉落在下方滿目桃花的小院,蒼老眼眸藏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悲憫,緩緩搖了搖頭,拂塵輕垂,低聲長嘆。

  「不知!」

  「十!」

  雲台上話音未落,幻境小院之內,虛空倒計時剛剛落下第一個數字。

  而就在那「十」字話音未落之際,一聲鈍器刺入血肉的聲響,驟然在蘇清南耳畔炸開。

  那聲音尖銳又厚重!

  那是金屬穿透軟肉的悶響!

  那是可以令靈魂悸動的聲音!

  緊接著……

  一股溫熱粘稠的鮮血順著單薄衣料緩緩浸透,濺起一蓬溫熱血霧……

  盡數落在蘇清南霜白的臉頰與衣襟之上!

  變故突如其來,天地間所有聲響剎那靜止。

  那道音的倒計時戛然而止,雲台上老道與辛冬同時身形一震,難以置信地望向下方幻境。

  蘇清南整個人如遭雷擊,僵硬地緩緩低頭,視線往下落去——

  只見懷中靜靜靠著的白璃,原本垂落在身側的手不知何時已抬了起來,手中握著那把平日裡縫補衣衫所用的鐵剪,鋒利尖刃筆直刺入自己心口,沒入大半。

  鮮血順著剪刀柄不斷流淌,染紅了她縫了七年的粗布冬衣。

  她明明氣息微弱,油盡燈枯,方才已然闔眼沉寂,卻拼盡最後一縷殘存神魂與氣力,自行拿起剪刀……

  一刀便斬斷了那道逼得蘇清南左右為難的兩難選擇題。

  白璃眼睫輕輕掀開一絲縫隙,虛弱卻溫柔的目光牢牢鎖住蘇清南錯愕悲慟的眼眸,唇邊緩緩漾開一抹淺淡釋然的笑意。

  一如當年渡口初見,她笑著說出那句既見君子云胡不喜,溫柔得能化開寒冰。

  一句幾乎隨風消散的語聲輕輕落在蘇清南耳邊:

  「阿璃從不教夫君為難!」

  她這一生,七年孤苦,七年病痛,從無半句怨懟。

  沒人知曉她是如何知道這一切的。

  但她卻知曉蘇清南心中既有她,亦有天下蒼生,知曉大道逼迫二選一,無論他做出何種抉擇都會餘生深陷自責煎熬。


  她不願做困住他道心的枷鎖,不願讓他為了一己情愛背負屠戮一城生靈的罪孽,更不願看他捨棄蒼生永困幻境,永世悔恨。

  唯有自己親手了結,方能替他拆穿這道無解難題。

  他心懷蒼生,她心懷他!

  心口鮮血不停漫涌,白璃殘存的生機飛速流逝,握著剪刀的手無力垂落,身軀軟軟地順著蘇清南手臂徹底癱倒在他懷中。

  眉眼依舊溫潤柔和,唇角那抹釋然笑意未曾散去,不見半分苦痛猙獰,只剩下終究不讓夫君為難的溫柔。

  蘇清南呆愣許久,方才回過神,伸手死死捂住她心口不斷涌血的傷口,徒勞地想要堵住不斷消散的生機。

  滾燙淚水混著她的鮮血,在臉頰縱橫交錯。

  「阿璃,你何苦如此,何苦啊!」

  他聲音崩碎,放聲痛哭。

  七年沙場未曾落下的眼淚,在此刻盡數決堤,悲慟聲響震得小屋樑柱簌簌落灰。

  「夫君……阿璃小……蒼生大……」

  「阿璃!」

  蘇清南悲慟大喊。

  可懷中女子再也不會回應他半句,不會抬手撫摸他鬢邊白髮……不會輕聲叮囑他看好院中桃樹……不會再笑著喚他一聲夫君……

  那道蒼茫古老的道音,此刻徹底沉默。

  老道和幸冬同樣驚掉了下巴。

  他們都在等著蘇清南做出選擇,可沒想到最後做出選擇的人竟然會是白璃!

  整間木屋劇烈震顫起來,地面冰層裂開細密紋路,窗欞吱呀扭曲。

  屋外那株承載七年等候的桃樹,花瓣瞬間失去所有色澤,化作漫天細碎白光飄散。

  院牆,青石小巷,遠處南城街巷,往來流民,沿街攤販,遠山落日……

  整片紅塵幻境天地,一層一層,一寸一寸,盡數碎裂成無數流光碎影。

  桃花落盡,燈火熄滅,人間煙火消散。

  崩塌的白光之中,蘇清南始終死死抱著懷中漸漸透明虛化的身軀,不肯鬆手。

  悽厲哭聲迴蕩在正在瓦解的天地之間,道盡了一生遺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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