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七章 人間熬盡七分雪,只留一念等君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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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城的風一年年吹過街巷,吹綠了院外的桃枝,吹老了人間歲月,唯獨吹不散那間臨街小屋裡積攢的沉疴與枯寂。

  七年等候,六年沉疾。

  白璃的身子早已被經年咳血與入骨風寒,還有日夜不歇的思念熬得燈枯油盡。

  從前只是入夜咳血,日漸消瘦,尚且能撐著身子縫衣勞作,照看孩兒。

  可自開春桃樹盛放之後,她的病症驟然惡化,徹底垮了根基。

  如今的她面色常年是一片死寂的灰白,不見半分血色,兩頰凹陷,眼窩沉青,單薄的身子蜷縮在木榻之上,連抬手的力氣都寥寥無幾。

  尋常起身移步便會胸悶窒息,喉間腥甜翻湧不止,稍一動彈便是一口溫熱鮮血嗆咳而出,染透素色的枕巾。

  別說打理院落與縫補衣衫,便是起身給院中桃樹澆一瓢清水,於她而言都成了奢望。

  那棵年年逢春盛放的桃樹依舊歲歲花開,枝繁葉茂,亭亭立於小院中央,見證著年年歲歲的等候,也看著榻上之人一日日走向油盡燈枯。

  人間草木常青,唯獨等人之人歲歲凋零。

  所幸孩兒長大了。

  當年那個襁褓中啼哭、需要她寸步不離照看的嬰孩,如今已是七歲稚童,名喚念歸。

  白璃未曾等來夫君提筆賜名,便自行給孩兒取了這個名字——

  念念等候,終盼君歸。

  是執念,也是念想,是她熬盡殘生的全部寄託。

  七歲的蘇念歸比尋常孩童懂事百倍。

  自娘親臥病不起那日起,稚子便一夜褪去所有孩童的稚氣,生生把自己逼成了大人模樣。

  每日天光微亮他便早早起身,踩著小木凳生火煮粥,收拾院落,清掃滿地飄落的桃花瓣。

  娘親咳疾纏身,怕風怕寒,他便日日關好破損的木窗,細心遮掩縫隙,不讓夜風侵榻。

  白日裡搬來矮木凳安安靜靜守在榻邊,手裡攥著乾淨棉布,娘親稍有咳疾喘息便小心翼翼替她擦拭額角冷汗與唇邊血痕。

  鄰里見了無不心生惻隱,常嘆這孩子生得可憐,生得懂事,小小年紀便扛起了家。

  可無人知曉,這份懂事是七年孤苦歲月逼出來的,是娘親日漸衰敗的身子硬生生催出來的。

  城中那位曾雪夜救過念歸的老大夫,每隔幾日便會親自登門診脈,不受酬勞,只為憐憫這對苦命母子。

  每一次搭脈,每一次觸診,老人蒼老的眼眸里只剩沉沉無奈與無盡嘆息。

  指尖觸到的脈象細若遊絲,虛浮無根,臟腑衰敗殆盡,風寒沉骨七年,早已侵入心脈,無藥可醫,無針可救。

  無人之時,老大夫總會對著前來探望的鄰里老婦低聲搖頭,字字沉重:「熬到頭了。七年寒疾,七年鬱氣,心血耗盡,油盡燈枯。她能撐過整整七年,熬過無數風雪雨夜,撐到今日桃樹再開,早已是逆天強撐,全憑一口執念心氣吊著殘命。」

  藥石無醫,針石難救。

  醫有百經,可醫百病,可救蒼生,唯獨救不了相思入骨,救不了執念焚身。

  白璃自己心裡比誰都清楚。

  她知曉自己壽元將近,大限將至,身子早已是風中殘燭,只消一陣風便可徹底吹滅。

  可她偏偏不肯閉眼,不肯躺平等死,不肯卸下這最後一絲執念。

  榻邊還放著未曾徹底完工的衣衫,是她拼盡殘年餘力要給夫君縫的最後一件新衣。

  院裡桃樹年年花開,她還想再多看一次春景。

  榻邊孩兒尚且年幼,她還想再多陪他一程,看著他再長高些許。

  最重要的是她心裡那一點不滅的念想始終懸而未落——

  她要等,等那個遠赴北疆征戰七年的人,等他踏破千山萬里推門歸院,踏回這間裝滿七年等候的小小木屋。

  只要一日未歸,她便一日不敢合眼。

  哪怕軀殼腐爛,神魂消散,這人間執念亦不肯認輸。

  夜色深沉,星月藏雲,晚風穿巷,吹動滿院桃葉簌簌作響。

  暮春的夜依舊寒涼,榻上白璃高熱反覆,渾身滾燙,意識昏沉恍惚,徹底墜入一場冗長又真切的夢魘之中。

  夢裡沒有南城小院,沒有灼灼桃花,沒有溫柔人間,唯有無邊無際的蒼茫雪原。


  風雪肆虐,漫天鵝毛大雪紛飛,遮住了天地四方,四野白茫茫一片,寂靜無人,荒涼刺骨。

  她孤身立在雪原中央,身上依舊是那件洗得發白的單薄舊衣,抵不住徹骨寒風,渾身凍得僵硬發顫。

  懷裡緊緊抱著那件浸透七年相思的衣衫,立在漫天風雪裡遙遙望向雪原盡頭。

  風雪無盡,前路茫茫,不知歸人何處,不知等候何期。

  不知佇立了多久,雪原盡頭終於緩緩行來一道身影。

  身姿挺拔,風骨凜然,一如當年鄉野小院的模樣。

  一身素白布衣不染沙場血色,不染七年風霜,只是兩鬢悄然覆滿霜白,青絲盡染雪色,是七年殺伐與七年孤守刻下的痕跡。

  是蘇清南,是她念了七年等了七年盼了七年的夫君。

  風雪漫漫,他一步一步踏雪而來,步伐從容,眉眼溫柔,穿過漫天風雪一步步走到她身前。

  白璃心底瞬間漫上漫天暖意,七年寒涼盡數消融,眼底生出細碎光亮。

  她看著他抬手,溫熱的指尖緩緩朝著自己的臉頰撫來。

  可下一瞬指尖落空,掌影穿過她的眉眼,穿過她的身軀,觸不到半分溫熱,摸不到半分實體。

  無溫度,無觸碰,無交集。

  白璃驟然垂眸望向自己的雙手——

  指尖透明,身形虛浮,周身風雪穿身而過,不留半點阻礙。

  原來不知何時,她早已魂魄離體,成了這蒼茫雪原里一縷無依無靠的孤魂。

  夢境無驚,心底無怖。

  七年等候早已磨平所有惶恐,只剩安然與淡然。

  她抬眸靜靜望著眼前眉眼依舊的心上人,聲音輕柔,像風雪裡搖搖欲墜的星火,輕輕發問:「夫君,你是來接我的嗎?」

  夢裡的蘇清南不言不語,不點頭也不搖頭,只是靜靜佇立風雪之中。

  那一雙深邃眼眸凝著她,眼底翻湧著無盡的悲憫與愧疚,還有不舍與疼惜。

  千言萬語盡數壓在眼底,終究一言不發。

  白璃望著他眼底的山海浮沉,忽然輕輕笑了。

  笑意很淡,很輕,帶著一絲釋然,也帶著一絲藏了七年的委屈。

  「不接我也沒關係,你只要記得回家的路,就好……」

  七年空等,七年孤苦,七年病骨,七年執念……

  她從不求他功成名就,不求他歲歲榮華,不求他舍天下護一人。

  自始至終她只求他平安,只求他歸鄉,只求他別忘了回家的路,別忘了小院的桃樹,別忘了燈下等候的人。

  話音落,她下意識抬手,想要觸碰他的眉眼,想要握住他的手掌,想要觸碰這七年夢寐以求的相逢。

  可指尖剛剛相觸的剎那,整片蒼茫雪原轟然震顫,碎裂崩塌。

  漫天風雪驟然消散,天地光影撕裂破碎,眼前白衣身影瞬間湮滅無蹤。

  夢境碎盡,一切成空。

  白璃猛地驚醒,大口喘息,渾身冷汗浸透單薄寢衣,後背衣衫濕漉漉貼在身上,寒意刺骨。

  枕畔被褥早已被無聲淚水浸透,濕冷一片。

  七年未曾放聲痛哭,今夜卻在夢裡偷偷落盡了半生委屈。

  榻邊矮凳之上,七歲的蘇念歸趴在榻沿沉沉睡熟,小小的一隻,眉眼酷似蘇清南。

  孩童細嫩的小手依舊牢牢攥著她的衣角,死死不肯鬆開,像是怕一鬆手娘親便會悄然離去。

  昏黃油燈搖曳微光,映著少年安穩的睡顏。

  白璃靜靜側頭望著孩兒,枯瘦指尖輕輕拂過他柔軟的發頂,動作溫柔至極,眼底卻是無盡酸澀寒涼。

  窗外夜風搖曳桃枝,滿樹繁花簌簌輕顫,落英紛飛灑滿小院青石地。

  她就這般靜靜躺著,無聲落淚,淚落無聲,無人知曉,無人寬慰。

  次日天明,晨光微熹。

  昨日前來探病的鄰里老婦端著一碗溫熱米湯登門探望,推門而入便見白璃靠在床頭。

  只見她氣息微弱,面色灰白,唯獨一雙眼眸尚且清明,靜靜望著院中盛放的桃樹。

  老婦放下湯碗走到榻邊坐下,看著她衰敗的模樣滿心酸楚,輕聲勸慰:「再好好養著,春日回暖,身子總會慢慢好些的。孩子還小,還得你照看。」

  白璃聞言緩緩轉頭,看向相伴多年待她寬厚的鄰里老人。

  她氣息微弱,語聲輕淺,幾不可聞。

  「老嬸子,我不怕死。我只是怕……他回來的時候,我不在了……」

  此生無懼黃泉路,無懼生死離別,無懼七年孤苦成空。

  她唯獨最怕那個歷盡七年烽火的歸人,踏進門來,春桃滿院,煙火尚存,唯獨等他的那個人不在了。

  「那他將會傷心啊……」

  風過小院,桃花落肩。

  人間萬般皆可等……唯獨遲來的歸人,等不起早逝的故人!

  千里之外,歸鄉古道。

  布衣白髮的蘇清南依舊日夜兼程,踏風南下,歸心似箭。

  打馬駐腳,蘇清南抬眼便望見那一日與白璃離別時的那堵城牆,自是喜不勝收。

  ……

  (感謝「養了個柯基叫熊大」大佬又又又又又送來的大神認證,晚點會加更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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