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二章 世間安有雙全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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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還蒙著一層青灰,連東山的日頭都沒探出來,整座村落便已經醒了。

  再沒有往日春耕時散漫舒緩的動靜,只剩下逃難趕路的倉促。

  家家戶戶門板大敞,竹筐與被褥,還有乾糧,一摞摞堆上牛車。

  老弱婦孺蜷在鋪了乾草的車板上,孩童不敢哭鬧,只攥緊自家母親的衣袖,睜著怯生生的眼睛望向荒原。

  青壯年腰側別著劈柴的短刀,手裡扛著削制粗糙的木盾,三三兩兩守在牛車兩側,眼底藏著揮之不去的惶然。

  全村老小百十口人,悉數整裝待發。

  蘇清南肩上挎了許多東西,大多都是吃食和白璃的日常用度,自則一襲白衣,一件青衫,一把柴刀。

  身側一步遠,白璃安靜跟著,一手牢牢護著高高隆起的小腹,另一隻手死死攥住他後背衣衫的邊角。

  昨夜相擁落淚的溫存仿佛隔了一場夢。

  此刻她收盡了所有脆弱,眉眼溫順,只默默貼著他同行,仿佛只要攥住這一寸布料,就能多留住片刻相伴。

  村口老槐樹下,幾位白髮耆老齊齊上前,躬身拱手,語氣懇切沉重。

  「蘇先生,全村老弱婦孺的性命,盡數託付於你了。你見識卓絕,通曉地勢攻防,勞煩你走在隊伍前頭,領我們去南城!」

  周遭村民紛紛隨之躬身,目光里滿是全然的依賴,百十道期盼沉甸甸壓來。

  換作往日隱居小院,蘇清南尚能尋個說辭推脫。

  可眼下荒原流兵環伺,前路步步兇險,他看著滿村惶恐的百姓,終究無法袖手旁觀。

  他微微頷首,聲音平淡無波瀾:「諸位放心,我定護全村人安穩抵達城池。」

  說罷,他抬步走到遷徙隊伍最前方。

  如今身處幻境,一身道韻與修為盡數被天道封印,赤手空拳。

  手中唯有一把尋常劈柴的柴刀,身上還是那件沾滿田泥的粗布短褂,瞧著與鄉間農夫別無二致。

  可那刻入骨髓的沉穩從容,半點掩不住。

  哪怕立於荒蕪野地,身後拖曳長長一串牛車與人影,脊背依舊挺得筆直,如山嶽落於荒原,教人莫名心安。

  隊伍緩緩動身,碾過村外泥濘的田埂,踏入無邊荒原。

  四下荒草沒過膝蓋,枯樹歪歪斜斜立在野地,遠處丘陵溝壑縱橫,藏著不知多少遊蕩劫掠的潰兵散勇。

  蘇清南走在前頭,目光掃過周遭每一處能藏人的坡地與密林,還有土溝,步伐不疾不徐,將沿途地勢盡數記在心底。

  行出約莫兩個時辰,西側矮林忽然傳來鐵器碰撞的脆響。

  幾道衣衫破爛手握鏽刀的人影從荒草叢中竄出,足有七八人,直衝末尾載滿老弱的牛車撲來,嘴裡叫囂著索要糧食。

  隊伍里婦人與孩童瞬時驚呼一片,青壯年攥緊木盾便要衝上去硬拼,可雙方人數懸殊,一旦纏鬥起來老弱必然遭殃。

  蘇清南腳步一頓,沒有絲毫慌亂,低聲吩咐身側幾名壯漢分作兩路。

  一半舉木盾佯裝正面阻攔,製造人聲喧譁。

  另一半繞至後方高地搖晃樹枝,敲擊石塊,造出大批人手埋伏的假象。

  他自己則握著柴刀,孤身斜插一處土坡,身形隱在荒草之間,故意露出半截衣角。

  流兵本就是潰散無規的烏合之眾,最怕官兵埋伏,聽見四處聲響雜亂,又見高地人影晃動,疑心撞上城池守軍,不敢再往前沖,罵罵咧咧轉身縮回密林深處,再不敢露面。

  不過半柱香功夫,一場禍事便這般輕描淡寫化解。

  沿途這般險情接連兩三起,每一次蘇清南都借著荒原地勢巧設疑兵,不用流血廝殺。

  僅憑木盾與柴刀,還有荒坡與密林,次次將劫掠散兵逼退,保全全村無人受傷。

  隊伍中段,白璃扶著牛車木欄,遙遙望著最前方那道獨行的身影,目光久久凝住,挪不開半分。

  她親眼看著他為探查前路隱患獨自攀上陡峭高坡,孤身一人站在光禿禿坡頂眺望四方。

  看著察覺遠處有刀甲反光時,他刻意繞遠路孤身引開流兵,把整條隊伍護在安全溝壑之內。

  待到險情平息,他滿身塵土,草屑沾滿頭面,折返回來時眉眼間依舊平和,不見半分驚懼慌亂。


  往日小院相伴,她只當他是溫和能幹的鄉間夫君,會劈柴耕田,會燈下陪她蒸糕釀酒。

  可行走在這殺機四伏的荒原,她才真正看清內里藏著的東西。

  這人骨子裡生來便扛得住萬千危難,藏著能撐起萬里山河的氣度。

  區區鄉野村落,一方小院煙火,從來裝不下他的天地。

  心底那層早已知曉的失落又漫上來,可她不曾落淚,只是抬手撫上小腹,默默在心底念著——

  你要護佑你爹爹平安!

  日頭漸漸西沉,荒原尋得一處背風土坳,眾人就地歇腳過夜。

  青壯年撿拾枯枝燃起篝火,牛車圍成一圈將老弱婦人護在中央。

  夜色里荒原風聲嗚咽,遠時不時飄來零星刀兵聲響,襯得篝火堆旁格外冷清。

  晚飯只是粗麥餅配涼水,無人有心思生火燉煮吃食。

  待到村民大半沉沉睡去,篝火只剩零星餘燼,白璃挪到蘇清南身側,輕輕靠著他寬闊的肩頭。

  晚風掀起她散亂的髮絲,拂過兩人臉頰。

  荒原寂靜,只有風吹荒草的簌簌響動。

  沉默許久,她才輕輕開口,聲音輕得像浮在篝火上的薄煙。

  「夫君,你往後,會做個怎樣的人?」

  蘇清南望著遠處沉沉的夜色,目光穿透荒原,似望見雲海之外萬里疆土與億萬生民。

  喉間乾澀,沉默良久,才緩緩吐出一句,淡得近乎蒼涼。

  「大概是個……不歸家的人。」

  一句話,已然把所有結局說透。

  他的宿命在九天雲海,在破碎棋局,在待他拯救的天下百姓。

  小院與妻兒,還有鄉野安穩,皆是中途歇腳的幻夢。

  他註定無法長久歸屬於此處,做不到日日黃昏踏入院門,守著一盞燈籠等三餐煙火。

  白璃聽完沒有哭鬧,沒有質問,只是靜靜把整張臉埋進他帶著塵土與草木氣息的肩窩。

  悶悶的聲音裹著細微水汽,清晰落進他耳中。

  「只要我等下去,總能等到夫君歸家的一天……」

  無論要等多少年,無論最後等來的是他孤身歸來,還是一場永無音訊的落空,她都願意守著,等著……

  哪怕是歲歲年年等一場渺茫的重逢。

  蘇清南抬手,輕輕攏住她單薄的肩頭,掌心微微發顫。

  心底大義與私情拉扯的痛感,又重了數分。

  一夜淺眠,天剛蒙蒙亮,隊伍再度啟程。

  又走了整整一日,路側山坳間立著一座半塌的山神廟。

  牆體崩裂大半,廟門歪斜掛著,荒藤爬滿樑柱,瞧著已荒廢數十年無人祭拜。

  耆老提議隊伍暫且在此休整半個時辰,給老人孩童補水歇腳。

  眾人四散散開,或倚著牛車小憩,或去山腳尋清泉。

  蘇清南獨自抬腳,走入那座昏暗破敗的山神廟。

  廟內蛛網層層疊疊,落灰厚得能埋住指尖。

  正中泥塑山神半身崩碎,半邊面孔殘缺,手臂斷裂垂落。

  供桌之上空空蕩蕩,只剩一層灰濛濛的塵土,無香無燭,半點香火人氣都無。

  四下無人,風聲從破洞灌進廟堂,嗚嗚作響。

  蘇清南獨自立在殘破神像之前,周遭沒有鄉鄰,沒有白璃,不必再維持沉穩領隊的模樣。

  壓在心底多日的兩難,終於忍不住低聲問出口,話音在空蕩廟堂輕輕迴蕩。

  「若我選了蒼生,她怎麼辦?」

  他早已勘破情關破法唯有二選一,可道理通透,心卻過不去。

  「世間安有雙全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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