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六章 嬴異,才是整場棋局真正的執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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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宮道則轟鳴震盪不休。

  半空黑金兩道至高道域轟然對沖,天人博弈的威壓漫覆整座驪山山腹,壓得殘殿碎石簌簌震顫,淵底陰風嗚咽不止。

  側殿廢墟之內,卻是一片死寂。

  方才白璃一語橫空,以溟妖聖女寒冽聲韻攔下嬴異雙印合一的圖謀,驚破漫天殺伐戾氣。

  立在濁霧深處的白晶晶,聽完那句對峙高空的怒言,肩頭緊繃五年的執念驟然松垮。

  她後背輕輕抵著開裂斑駁的岩壁,肩頭霜傷未愈,皮肉翻覆處凝著層層不化寒冰,染黑的妖血黏著破碎紫紗,狼狽又孤涼。

  良久,她低低笑了一聲。

  笑聲沙啞乾澀,沒有瘋戾,沒有嘲諷,只剩壓在心底整整五年的疲憊與頹然。

  像是困在無間煉獄五年的亡魂,終於肯卸下一身偽裝的戾氣,袒露滿身傷痕。

  地宮風聲穿透斷柱殘垣,卷著細碎霜塵掠過她身側,將這一聲苦笑送得極遠,散在兩道天人對沖的道則餘波里。

  「你如今總算看清了!」

  白晶晶垂著眼瞼,目光落在滿地冰封碎石之上,聲音輕得近乎要被上空的道鳴吞沒,卻字字清晰落地。

  「當年玄冰谷結界崩塌,淵濁倒灌,同族獻祭,從來都不是我一人之罪。」

  「破開護谷結界,引濁修入谷中,我只是那個擺在明面上,不得不動手的執行者。」

  白璃立身寒霜中央,冰白妖劍穩穩垂落身側,劍身霜紋明暗不定。

  她周身極寒妖氣依舊翻湧,可眼底積攢五年的滔天恨意,卻在這一刻悄然鬆動,生出層層震愕的漣漪。

  五年來,她日夜復盤那場滅族浩劫。

  她始終認定,是白晶晶背叛同族,貪生怕死,開門揖盜,葬送玄冰谷數萬生靈,葬送她的父王,葬送她的家國故土。

  這份執念,是她五年南疆蟄伏、日夜修劍、北上驪山、不死不休的全部支撐。

  可此刻白晶晶寥寥數語,輕輕擊碎了她堅守五年的執念枷鎖。

  「是我生父。是八大長老。是嬴異。」

  白晶晶抬眸,眼底沒有半分辯解的刻意,只剩宿命裹挾的身不由己,「三方提前布局,暗定取捨,早就敲定了獻祭半數族人、以純血妖魂飼印的大局。」

  「長老們貪圖苟存,想要捨棄半數族人,保全族中幼弱與自身權位。我父親知曉淵底封印崩壞無解,反抗便是全族覆滅,只得含淚默許,保一脈妖族火種。」

  「而嬴異,才是整場棋局真正的執子人!」

  「他要的從來不是玄冰谷一時安穩,是溟妖族萬年精純的本命妖魂。」

  白璃握劍的五指驟然收緊,指節泛白,清冷的身軀微微震顫。

  原來從頭到尾,她恨錯了人,怨錯了方向。

  所謂同族背叛,所謂私怨廝殺,不過是天外棋局、嬴異大道之下,一場刻意編排的假象。

  「你以為我那一脈,是坐享其成,全身而退?」

  白晶晶忽然抬手,指尖輕輕扯開左臂破損的紫紗袖口。

  一襲蒼白纖細的妖臂裸露在寒涼地宮之中,其上沒有修煉淵濁的妖力光澤,沒有常年浸淫濁氣的妖紋印記。

  只有密密麻麻、縱橫交錯、漆黑入骨的噬天印反噬烙印。

  紋路猙獰扭曲,如同無數細小鎖鏈,死死纏鎖經脈妖核,紮根血肉神魂深處,暗沉發黑,觸目驚心。

  這不是修行得來的印記。

  是掠奪,是獻祭,是永世無法剝離的枷鎖。

  「看清了嗎?」

  白晶晶語聲平淡,聽不出悲喜,只剩徹骨蒼涼,「獻祭當夜,嬴異取走我半數本命妖魂,硬生生種入噬天印核心!」

  「他要一枚妖族棋子,一枚能感知亡魂、能牽引妖魂、能替他永久看管溟妖薪火的棋子。」

  「我便是他選中的那枚鎖魂棋。」

  五年來。

  印底每一縷亡魂的哀嚎,每一絲神魂的劇痛,每一寸被棋紋割裂、濁氣啃噬的折磨,都會分毫不差,反噬入她神魂。

  數萬族人日夜受刑,她便日夜共情受苦。

  世人罵她叛徒,同族恨她入骨,無人知曉,她是陪著那些亡魂,熬了整整五年無間地獄。


  她活在人間,肉身苟存,神魂卻日日困在淵底囚籠,與萬千亡魂一同受刑。

  「你夜夜夢魘,念著父王慘死,念著族人枉死。」

  白晶晶望著眼底震顫失神的白璃,喉間泛起腥甜,卻依舊輕聲道,「你活在復仇的噩夢裡。我活在贖罪的噩夢裡。」

  「五年!我沒有一夜安眠。」

  「你以為天底下,只有你一人背負血海深仇?只有你一人痛徹心扉?」

  一番話,字字誅心,盡數擊碎白璃心底五年築起的冰牆恨意。

  她僵立原地,眉心溟妖紫紋劇烈起伏,眼底恨意層層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無盡震愕、酸澀與恍然。

  五年針鋒相對。

  五年刀兵相向。

  五年你死我活。

  到頭來,兩個不死不休的仇人,不過是棋局兩端,兩兩相憐的可憐人。

  一個背負復仇執念,孤身尋仇。

  一個背負贖罪枷鎖,苟活受刑。

  皆是身不由己,皆是天命芻狗。

  「我引你北上驪山。」

  白晶晶緩緩鬆開緊握多年的執念,掌心一松,兩柄浸染淵濁的彎月雙刃,輕輕墜落青石地面。

  叮!叮!

  兩聲清脆的脆響,在死寂的側殿格外清晰。

  五年殺伐妖兵,五年贖罪依仗,自此落地封刃。

  「從來不是要害你。」

  她褪去所有戾氣瘋癲,褪去所有詭譎狠絕,眼底只剩孤注一擲的通透與決絕,「我是害怕了。」

  「我怕永生永世,做嬴異的傀儡刀俎。怕數萬同族亡魂,永世困在印底,淪為他人伐天薪火。怕溟妖族萬年傳承,最終盡數葬送在這一盤人為大局之中。」

  「我熬了五年,等了五年,賭了五年……」

  「我唯一等的,就是你!」

  話音落,白晶晶身軀微微一沉。

  雙膝緩緩彎曲,重重跪落在滿地碎冰殘石之上。

  青石刺骨,塵埃沾衣,紫紗委地,身姿卑微到了極致。

  這一跪,不是認罪,不是求饒。

  是替數萬困魂乞命,替覆滅妖族乞生路。

  「白璃。」

  她抬眸,眼底無淚,卻滿目滄桑,字字懇切,擲地有聲,「你是溟妖族萬年唯一純血聖女。天地間,唯有你的本源聖力,可破噬天棋紋枷鎖,可開印底亡魂囚籠。」

  「我不求你恕我的罪,不求你原諒我五年執刀相向。」

  「我只求你。救一救那些困了五年、痛了五年、哀嚎了五年的同族。」

  「救一救我溟妖僅剩的萬千殘魂。」

  側殿風停霜靜。

  漫天翻湧的寒霧氣浪驟然凝滯。

  白璃怔怔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白晶晶。

  看著她滿身反噬烙印,看著她肩頭未愈劍傷,看著她五年偽裝瘋戾之下,滿目深重的贖罪與隱忍。

  心中積壓五年的愛恨情仇、執念怨懟,在這一刻轟然崩塌,碎作滿地寒涼。

  哪裡有什麼天生叛徒。

  不過是一個十六歲的妖族少女,被大勢裹挾,被棋局算計,被大道犧牲,硬生生逼成了人人唾棄的叛族罪人。

  白璃閉了閉眼。

  深吸一口滿含霜寒與濁氣的地宮冷風。

  眼底翻湧的酸澀淚意,被她以極致妖力強行壓回神魂深處。

  她是溟妖聖女。

  是玄冰谷最後的倖存者。

  是承載全族希望的人。

  她不能哭,不該哭,此刻唯有殺伐,可平族恨。

  「起來。」

  白璃的聲音清冷依舊,卻褪去了所有針對同族的寒意,只剩沉凝厚重的決絕。

  白晶晶身形微滯,抬頭望她。

  「你欠我的,欠死去族人的!」

  白璃緩緩睜眼,眼底澄澈如萬古冰潭,愛恨釋然,恩怨落定,「不是一跪可償,不是一語可消。」


  「浩劫已生,亡魂已困,傷痕已留。你我五年對立,刀兵相見,隔閡深重,本就難清。」

  「但今日,暫且擱置。」

  她上前一步,伸出微涼素手,穩穩握住白晶晶的手臂,運力將她自冰冷青石之上拉起。

  動作不溫柔,卻坦蕩磊落,徹底終結五年同族廝殺。

  私怨可後算。

  公仇必當先。

  五年霜雪對峙,五年濁寒相爭,在滔天外族罪孽面前,終究不值一提。

  白晶晶站穩身形,看著眼前放下執念的白衣聖女,眼底積壓五年的陰霾,終於透出一絲微光。

  側殿兩處,一霜一濁,兩大溟妖本源,不再互相侵蝕,不再彼此殺伐。

  兩股原本對立衝撞的妖力,緩緩相融、歸一,化作一股浩瀚純粹、囊括溟妖古今悲恨的磅礴妖威。

  冰白妖劍懸於左方,霜光萬頃,澄澈凜冽,承載聖女守族之心。

  紫黑妖刃落於掌心,濁氣沉凝,隱忍厚重,承載殘脈贖罪之念。

  白璃抬眸,目光穿透殘破殿宇,越過半空黑金對沖的道域渦旋,直直鎖定虛空之上,那尊俯瞰天地、視萬族為薪柴的玄袍身影。

  語聲清寒,裹挾雙妖合一的磅礴妖力,響徹整座驪山地宮,壓過天人道鳴,震徹淵底萬古:

  「你執棋算盡蒼生。」

  「你伐天犧牲萬族。」

  「你以我溟妖數萬神魂鋪路,造你萬古大道。」

  「嬴異,私怨可恕,族仇難平!」

  「今日驪山。霜濁同歸,雙妖並立!」

  「你欠溟妖族的。我溟妖全族,親自來討!」

  雙妖同時抬手。

  冰白長劍直指蒼天,紫黑雙刃橫亘虛空。

  一霜一濁,兩道本源鋒芒,齊齊對準高空那方漆黑噬天弈場,對準那俯瞰眾生的至高執棋者。

  五年舊怨清零。

  今朝同族並肩。

  此前是你死我活的同族廝殺。

  此後是共抗天命、同伐奸邪的妖族並肩。

  高空之上。

  正欲催動萬丈棋紋巨劍、碾碎祖龍守世道則的嬴異,聞聲側目。

  垂眸望向側殿兩道合一的妖影,眼底掠過一抹玩味又冰冷的算計笑意。

  他本以為,兩妖恩怨糾纏,內鬥不止,可坐收漁利,待她們兩敗俱傷,再盡數煉化,化作最精純的伐天薪火。

  卻未曾想。

  一盤糾纏五年的同族死局,竟被他自己的滔天罪孽,硬生生逼成了並肩破局的生路。

  「倒是有趣!」

  嬴異低聲自語,眼底溫潤徹底消融,只剩神明觀螻蟻博弈的漠然,「兩枚內耗的殘棋,竟也有聯手翻盤之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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