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六章 嬴宏的懊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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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字落於死寂地宮,輕卻厚重。

  像是蘇清南替人間億萬生靈,替歷代誤解祖龍的世人,補上遲了四百年的一禮。

  淵口閉合,龍息散盡,四百年囚龍歲月,徹底畫上句點。

  穹頂裂隙漏下的天光平平灑落,照遍滿地斷柱碎石,照遍乾涸發黑的龍血痕跡,也照遍龍骨祭台角落,那個佝僂枯槁的老者。

  嬴宏依舊癱坐在碎石堆里。

  一身王族龍袍沾滿石屑黑血,鬢髮盡數花白,脊背佝僂彎折,那雙半生盛滿野心的眼眸,空洞無神,望著地宮深處閉合的淵口,一動不動。

  半生籌謀,四十年布局。

  勾結天外棋卒,獻祭王族壽元,開啟地脈大陣,縱容供奉屠殺,不惜攪動大秦國運,不惜以驪山眾生為棋。

  他自始至終,都以為自己是救贖先祖、振興嬴氏的執棋者。

  到頭來,不過是先祖為人間篩選傳人,隨手落下的一枚引路棋子。

  他拼盡全力破開地宮禁制,鬆動地脈封印,每一次催動祖龍噬天訣。

  每一次獻祭生靈血氣,都在拓寬寒淵裂隙,都在將先祖推入濁氣反噬的絕境,都在把整片人間,推向寂滅深淵。

  自己心心念念想要解救的先祖,從來都是自願困於深淵,以身擋濁,護佑蒼生。

  自己拼盡全力想要覆滅的逆道帝王,才是先祖等候四百年承接大任的人族傳人。

  世事顛倒,執念成空,天地玩笑,莫過於此。

  蘇清南收回望向淵口的目光,掌心鎏金祖龍印暖意綿長,緩緩抬腳,一步步走向祭台角落。

  白衣破損,袖角撕裂,小臂虎口裂痕未愈,金色逆道血跡順著指尖緩緩滴落,落於青石,點點生輝。

  可他身姿挺拔如孤松,歷經兩場天人死戰,歷經神魂承接萬古記憶,眉眼褪去少年銳氣,多了幾分承載山河的沉靜厚重。

  步履踏過碎石,發出細碎摩擦聲響,打破地宮死寂。

  蘇清南停在嬴宏身前三尺之地,沒有拔刀,沒有運起逆道金光,更沒有動用掌印之力威壓一國之君。

  他只是垂眸,靜靜看著這個執掌北秦數十年、心機深沉、孤注一擲的大秦帝王。

  半晌,蘇清南抬起右手,掌心祖龍印微光流轉,一縷溫潤純粹、不帶半分攻擊性的金色神魂靈光,自印身剝離而出,輕飄飄落在指尖。

  這是祖龍留存於印中,最完整、最直白的守淵記憶。

  沒有修飾,沒有遮掩,盡數是地底四百年的真實過往。

  「你一心想知先祖過往,一心想辨是非對錯。」

  蘇清南語聲清淡,不起波瀾,指尖靈光輕輕一送,徑直沒入嬴宏眉心。

  「親眼看看吧。」

  靈光入眉心的剎那,嬴宏渾身猛地一顫,頭皮驟然發麻,雙眼不受控制睜大。

  海量畫面毫無阻隔湧入識海,比口述更痛,比聽聞更刺骨。

  他看見四百年前,先祖身著玄黑龍袍,立於北冥冰原,回望萬里大秦山河,揮手遣散麾下文武百官,孤身一人,轉身踏入驪山地底幽暗深淵。

  背影孤絕,再無回頭。

  他看見淵底濁氣翻湧蝕骨,天地青色囚印入骨生根,每一日晨昏交替,先祖都要催動龍元鎮壓裂隙。

  濁氣啃噬龍鱗,腐蝕神魂,龍血混著淵底黑水浸透岩層,痛到身軀蜷縮,痛到黃金瞳布滿血絲,依舊咬牙穩住封印。

  他看見先祖獨坐地宮,日復一日,數岩層滴水,數穹頂落塵,數人間王朝更迭。

  聽聞嬴氏後輩朝堂爭鬥,外族邊境作亂,天外棋卒蠶食人族氣運,眼底只剩無奈蒼涼。

  他看見每一次龍運大典開啟,每一次自己在外獻祭國運、催動大陣,地宮封印裂隙擴張,先祖都會遭受劇烈反噬,龍軀開裂,大口嘔出黑龍精血,拼盡損耗本源,一點點彌補他造成的封印損傷。

  他看見先祖看著自己籌謀布局,看著自己勾結天外,看著自己偏執瘋魔,無數次欲言又止,最終盡數隱忍,獨自扛下所有禍果。

  他看見先祖無數次起了殺心,可每次看向嬴氏王族血脈,都最終收手,寧願自己多受一分濁氣折磨,也不願親手了結嬴氏後人。

  一幕幕,一刀刀,剜心刺骨。


  原來先祖不是囚徒,是守護神。

  原來地宮不是囚籠,是人族防線。

  原來自己半生所作所為,從來不是救國興族,而是禍國害民,是一次次往先祖心口捅刀。

  識海幻境褪去,嬴宏周身劇烈顫抖,枯瘦雙手死死攥緊身下碎石,指節泛白,碎石被捏得粉碎。

  渾濁蒼老的淚水,毫無徵兆湧出眼眶,順著布滿溝壑的臉頰滑落,砸在腳下青石之上。

  縱橫朝野半生,心狠權謀一世,從未落淚的大秦帝王,此刻失聲顫抖,喉間發出破碎沙啞的嗚咽。

  「朕……朕這些年,究竟做了什麼?」

  他聲音嘶啞破碎,滿是自我厭棄,滿是悔恨無力。

  「朕自以為聰慧絕頂,運籌帷幄,自以為看懂天地棋局,看懂先祖屈辱……朕耗盡大秦國力,殘害朝野臣子,勾結天外邪魔,一次次破開地脈封印……朕親手,害了先祖四百年苦心,害了人間萬千生靈……」

  字字泣血,聲聲悔恨。

  半生執念,半生瘋魔,一朝盡數崩塌。

  蘇清南垂眸俯視,神色平和,無嘲諷,無鄙夷,無勝利者的高傲,只是淡然開口,撫平他極致的自我否定。

  「你什麼都沒做錯……」

  「你生於棋局之中,自幼研讀皇族秘典,所見所聞,皆是天外弈手篡改的史書。你從小認定先祖蒙冤,嬴氏被天地欺壓,族人世代淪為棋子。」

  「你想要掙脫棋局,想要讓嬴氏擺脫宿命,想要讓大秦凌駕天地之上,你只是想贏,想護一族安穩。」

  蘇清南語聲平緩,字字通透:「只是這盤棋,太大了。大到囊括諸天寰宇,囊括人族蒼生,囊括萬丈寒淵。你的眼界,你的格局,你的力量,撐不起你的執念罷了。」

  不是惡,只是局限。

  不是壞,只是無知。

  嬴宏閉眼,雙肩不停顫抖,良久,才緩緩平復心緒,蒼老的身軀徹底鬆弛,眼底野心、算計、不甘盡數消散,只剩一身疲憊。

  他抬眼,看向身前白衣染血的蘇清南,聲音輕得如同風中殘燭,褪去帝王傲氣,只剩誠懇。

  「若朕說,朕不想爭了。江山權柄,天外棋局,王族榮光,朕全都不想要了。你信麼?」

  地宮死寂,靜待答覆。

  蘇清南眸心微動,沒有半分遲疑,應聲篤定:「朕信!」

  他見過這人狠絕謀算,也見過這人王族本心。

  執念碎盡,便是本心歸位。

  「但北秦不能無主!」

  蘇清南話鋒一轉,語氣添了幾分帝王厚重,點明眼下人間大勢。

  「天外弈手虎視眈眈,北蠻王庭蟄伏邊境,影月神宮死灰復燃圖謀破淵,寒淵隱患一日不除,人間一日不得安寧!」

  「你知曉地宮全部秘辛,知曉寒淵滅世之危,知曉祖龍四百年苦心。你放下王權爭鬥,可北秦萬裡邊境,需要有人鎮守。」

  「我不要你的性命,不要大秦江山臣服,不要嬴氏俯首稱臣。我只要你守住北境國門,約束王族子弟,斷絕北蠻勾結,不再觸碰地宮封印,護住北秦萬民安穩。」

  這是交易,亦是託付。

  放過他半生罪孽,予他君王體面,換北秦國門安穩,共守人族山河。

  嬴宏怔怔望著眼前白衣帝王,望著他掌心溫潤流轉的祖龍印,想起先祖融入封印前的萬古慈悲,長長閉上雙眼。

  所有野心歸零,所有執念放下。

  大秦帝王一身傲骨,在此刻盡數彎折!

  他撐著殘破身軀,緩緩雙膝跪地,脊背徹底俯下,以大秦國君之身,向大乾北涼王俯首,行君臣俯首大禮。

  塵土沾衣,王族折腰。

  「嬴宏……遵旨!」

  一跪,放下半生帝王霸業。

  一禮,扛起北境守土之責。

  地宮恩怨,到此了結!

  可就在俯首落定的一瞬——

  咚!

  一聲沉悶厚重的古鐘長鳴,自驪山山頂行宮方向,穿透層層岩層,直直傳入地底地宮。

  鐘聲渾厚急促,絕非祭祀禮鍾,是驪山行宮鎮宮警鐘!


  專為驪山大亂、行宮兵變、外敵入城所鑄,一響示警,二響動亂,三響屠城。

  一聲鍾落,餘音震盪山腹。

  蘇清南眉心驟然一蹙,眼底剛褪去的冷意,瞬間復起。

  一旁跪地的嬴宏亦是身軀一僵,猛地抬頭,面露錯愕。

  驪山行宮布有大秦重兵,由王族親衛駐守,地宮開啟期間,行宮禁制全開,外兵不得入內,內部王族將領各司其職,嚴加戒備。

  方才地宮天人死戰,祖龍化龍歸淵,全程封鎖地脈氣息,外界無人知曉地底變故。

  戰局未平,秘辛未泄,行宮之內,不該突發動亂!

  下一瞬,蘇清南神魂鋪開,承接祖龍地脈感知之力,神念瞬息穿透百丈岩層,覆蓋整座驪山行宮。

  刀兵出鞘的錚鳴,鐵甲踩踏石階的厚重聲響,將士廝殺的怒吼,傳令兵厲聲喝令,還有將領奪權、率眾圍宮的高聲號令,清晰入耳,分毫畢現。

  行宮皇城廣場,刀兵相向,鐵甲合圍。

  有人,趁著地宮大亂,王族帝王身陷地底,直接掌控行宮兵權,當眾舉兵叛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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