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三章 受命於天,既壽永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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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祖龍垂落那雙黃金瞳,不再直視身前滿身金紅血跡的年輕帝王。

  目光穿破地宮崩裂的百丈穹頂,穿透層層厚重驪山岩層,越過行宮百里殿宇,一路扶搖直上。

  破開雲端繚繞的血色濁氣,遙遙望向極北天際那片終年不化的冰原。

  那是四百年前的舊地。

  當年諸天弈手大軍降臨,人族防線全線潰敗,他浴血死戰,最終慘敗受囚。

  這些年困在地底,日日被囚印啃噬神魂,卻從未忘過那片冰原上的每一道劍痕、每一具袍澤屍骨。

  地宮斷壁間穿堂而過的冷風拂動他身上殘破龍鱗,散落的黑色龍血在青石地面緩緩凝固。

  先前動輒震碎山腹的雄渾龍音,此刻褪盡了所有殺伐戾氣。

  只剩深埋地底四百年的蒼老與疲憊,像個困於方寸牢籠、熬盡歲月的孤翁。

  「朕若真存了殺你之心,方才燃盡龍元打出的那一拳,便不會只震裂你的肩骨,斷你幾分經脈!」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落在蘇清南耳中,卻讓人心頭驟然一震。

  方才兩股道力硬碰,他只覺渾身筋骨撕裂般劇痛,只當是天人巔峰全力一擊該有的重創,從未想過,對方全程留了餘地,處處手下留情。

  那些看似招招鎖死道基、欲置他於死地的龍爪龍拳,那些裹挾整座驪山地脈重壓的殺招,全是七分試探、三分收力。

  但凡祖龍當真動了殺心,先前百招纏鬥,他早已道基崩碎,早就神魂潰散。

  根本撐不到衝破地脈桎梏、逆道全開的那一刻。

  蘇清南立於原地,垂眸看向自己雙臂不斷滲落的金色逆道鮮血,心底翻湧的戒備悄然淡去大半,餘下的只剩層層疊疊的疑雲。

  他沒開口,靜靜等候下文。

  祖龍緩緩轉過三丈半人半龍的龐大身軀,龍尾輕掃地面堆積如山的碎石斷岩。

  厚重龍尾掃過之處,斷裂的龍骨碎片、崩碎的黑玉殘渣盡數向兩側分開,露出龍骨祭台最深處斷壁之下,一塊被深埋四百年的巨大上古石刻。

  石刻長寬皆有數丈,材質是自極北冰原運至驪山的萬年寒玉。

  縱然在地底濁氣里封存了四百載,表面冰藍色紋路依舊澄澈透亮,流轉著淡淡的清冷微光。

  石面上,縱橫交錯刻滿了繁複的星軌、山川、地脈紋路。

  星斗羅列,山河分界,層層閉環勾連,勾勒出一座籠罩整片人間寰宇的巨型陣圖。

  周天星斗大陣!

  蘇清南目光落在石刻紋路之上,眸光驟然一沉。

  這冰藍色陣紋,他早年翻閱隱龍門上古卷宗時曾見過虛影殘頁。

  當年只當是上古失傳的防禦大陣圖譜,未曾想完整原圖,竟藏在驪山地宮最深處,由這位開國祖龍獨自看守了四百年。

  陣圖邊角,還刻著無數細小的批註。

  字跡古老蒼勁,是祖龍親手所留,字字記錄著諸天弈手周天棋局的運轉規則、天外棋卒落子規律、天地枷鎖的薄弱破綻。

  祖龍緩步走到石刻前方,寬大龍爪輕輕撫過冰冷寒玉表面。

  指尖龍鱗觸碰紋路的剎那,泛起一圈淡淡的藍白光暈。

  周身再無半分龍族霸主的磅礴威壓,只剩漫長囚居打磨出來的倦怠與無力。

  那些藏在龍鱗之下、日日消磨神魂的青色囚印,在微光映照下愈發清晰刺眼。

  「兩年之前,你在幽州跟嬴月那丫頭說:要掃盡天外桎梏,讓人族掙脫棋子宿命,重歸寰宇眾生之巔!」

  祖龍聲音輕緩,落在空曠廢墟之中,悠悠迴蕩。

  「彼時朕囚於這地脈深淵,以整座驪山山川地脈為耳目,人間萬里動靜,盡可傳入朕神魂之內。你那番豪言壯志,一字一句,朕在地底聽得清清楚楚!」

  蘇清南聞言心頭一動,沉聲開口:「地脈竟是你的耳目?行宮千里阻隔,層層禁制封鎖,你如何能聽聞地宮之外的言語?」

  「驪山是朕親手選址奠基,北秦萬里龍脈,皆由朕當年親手開鑿貫通。」祖龍指尖划過石刻上連綿的山河紋路,黃金瞳里掠過一絲久遠的追憶,「四百年前,朕一統北方,引天下地脈連成一體。山川河流、泥土岩層,全是朕延伸出去的感知。天上雲端有諸天弈手布下隔絕天聽的禁法,可人間凡俗山河,攔不住朕的神魂。行宮所有宮牆禁制,說到底,不過是依託朕當年留下的龍運根基打造,如何擋得住朕?」


  這話一出,祭台角落碎石堆中癱坐的嬴宏,渾身猛地一顫。

  他自以為地宮、行宮全由自己掌控,布下層層暗線、隔絕內外,四十年來運籌帷幄,將滿朝文武玩弄於股掌之間。

  殊不知整片驪山,從根到脈,全是眼前這尊囚龍的耳目。

  他所有籌謀、所有私語、所有與天外棋卒的暗中勾結,自始至終,都被祖龍盡收眼底。

  所謂深宮梟雄,不過是祖龍用來試煉蘇清南的一枚引路棋子。

  嬴宏嘴唇翕動,想說什麼,終究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那張蒼老的面孔上,最後一絲血色褪盡,只剩慘白如紙的頹然。

  祖龍收回撫過石刻的龍爪,緩緩轉過身,重新望向白衣染血的蘇清南。

  眼底藏了四百年的孤寂,終於透出一絲微弱的光亮。

  「四百年了!」

  他低聲輕嘆。

  這一聲嘆息里,壓著的東西太重。

  重到連滿地的碎石都似乎跟著往下沉了三分。

  「四百年前,朕率人族大軍抗衡諸天弈手。那時人間尚有無數頂尖修士、上古部族,可眾生眼界狹隘,只顧眼前山河私利,互相猜忌攻伐,不肯同心對敵。天外執棋者抓住人心弱點,分化人族,各個擊破。最後朕獨木難支,慘敗於周天星斗大陣之下,被烙下滿身囚印,打入這驪山地底。」

  「他們不殺朕。只因朕執掌人間全部地脈,殺朕則山河崩塌,人族盡數覆滅。於是將朕囚於此地,設下龍運大典的試煉局,定下規矩——若世間能誕生純粹逆道、心向人族、不懼諸天棋局之人,便借這場地宮死局,引至朕身前。若無此子,朕便永困地底,日日受囚印啃噬神魂,眼睜睜看著人族一代代淪為天外棋盤上的耗材。」

  他頓了頓,龍爪緩緩握緊,指節間發出低沉骨骼摩擦的悶響。

  「這四百年間,人間出過無數帝王、天人修士。有貪龍運竊國之輩,有屈從天外、甘願做棋奴之徒,也有空有修為、無護世之心的武夫。朕見過太多人踏入驪山,無一例外,全都倒在地脈反噬、十尊供奉、祖龍噬天陣之下。連朕的真身,都無緣得見。」

  祖龍目光牢牢鎖在蘇清南身上,黃金瞳里的期許愈發清晰。四百年沉寂的等待,在此刻終於有了落點。

  「唯有你……」

  「身陷地脈鎖道,修為折損七成,依舊不肯後退半步。身邊心腹危亡之際,逆道本心衝破天地桎梏,敢以一己之力抗衡天人巔峰。心中所求,從不是獨吞龍運、稱霸人間,而是整個人族掙脫棋局枷鎖。」

  「這四百年,朕等的從來不是一尊能吞我龍元、奪我地脈的強者。朕等的,是一個能繼承朕的意志,繼我之後守護這片山河大地,帶領人族掀翻諸天棋盤的——人!」

  蘇清南靜靜佇立,破碎白衣上金紅血跡緩緩凝固。

  方才死戰生出的戾氣盡數消散,心底只剩下沉甸甸的震動。

  原來地宮這一場生死廝殺,從來不是生死掠奪,而是一場跨越四百年的尋覓與託付。

  嬴宏四十年的執念、十尊半步天人供奉、地脈反噬大陣、血色鎖道血月……

  所有兇險,全是篩選人心、試煉逆道本心的關卡。

  地底囚龍滿身天地囚印,受盡四百年折磨。

  心中所想,從來不是報復人間、吞噬外來者。而是等候一位能扛起人族前路的傳人。

  這份胸襟,這份隱忍,這份藏於囚籠深處四百年的苦心,重逾驪山!

  蘇清南深吸一口氣,緩緩抬起染血的雙臂,拱手,俯身,一揖到底。

  白衣染血,風骨未折分毫。

  祖龍上前一步,三丈龐大身軀微微俯身。

  不再有半分上古祖龍的霸主高傲,黃金瞳平視蘇清南,龍爪攤開。

  掌心浮現一枚巴掌大小、通體冰藍的龍形印符。

  正是藏於他神魂深處、執掌整個人間地脈、周天星斗大陣鑰匙的祖龍印。

  印符之上,冰藍色星斗紋路與身後石刻上那片寰宇陣圖完美契合,流轉著溫潤厚重的山川龍運氣息。

  不帶半分暴戾殺伐,只剩護佑蒼生的沉靜力量。

  地宮廢墟上,風聲驟停。

  斷裂石柱間的嗚咽盡數消散。


  整片死寂大殿,只剩祖龍清晰鄭重的話音,一字一頓,震入蘇清南神魂深處。

  「蘇清南,今日地宮試煉,你闖過地籠、破盡殺陣。逆道純粹,心懷人族,不負朕四百年苦苦等候。」

  他掌心冰藍祖龍印光芒大放,遞向蘇清南。

  聲音厚重如山,藏著四百年山河託付的千斤重量。

  「你可願接下這祖龍印,繼朕守土開疆,護佑人族,打破諸天棋局?」

  冰藍光暈籠罩二人,周天星斗石刻上的紋路同步亮起。

  整座驪山沉寂了四百年的地脈龍運,在此刻緩緩甦醒。

  八個大字沖天而起!

  「受命於天,既壽永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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