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六章 四方終局,一同開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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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驪山天青。

  長夜沉霾盡數散去,山間薄霧如紗,纏峰繞壑。

  萬古龍根吐納晨息,漫山清濛,落在連綿行宮琉璃瓦上,一派太平盛景,山河靜好。

  只是靜好是山河的,從不是局中人的。

  一夜蟄伏,行宮暗流非但未平,反倒愈發洶湧。

  昨夜地脈微動,四百年龍魂低鳴雖轉瞬寂滅,卻如一顆石子投進深潭,攪得整座驪山棋局愈發不穩。

  嬴宏坐守深宮,一夜未眠,與趙雍連夜密議,反覆斟酌進退分寸。

  試探要淺,不能觸怒真龍。

  試探要深,務必摸清底牌。

  這是老梟雄熬了數十年的隱忍城府,也是他此刻唯一的搏命章法。

  天剛破曉,行宮禁軍校場已然列陣肅立。

  數千行宮禁衛甲冑鮮亮,槍戟如林,陣列層層疊疊,橫豎平直,不見半分往日散漫懈怠。

  甲葉映晨光,寒芒森森,肅殺之氣漫溢四野,壓得校場周遭草木微伏。

  短短數月,一支暮氣沉沉的舊宮禁軍,被整治得軍紀嚴明、殺伐內斂。

  這般統兵手腕,絕非朔州囚養半生、性情怯懦的真嬴異所能具備。

  天大亮時分,一道青錦太子常服身影,緩步行至客院門外。

  正是趙雍。

  一夜密議,他眼底略帶倦色,卻精氣神愈發凝練。

  面上溫潤如玉,進退有度,依舊是那副恭順儲君模樣,半點不見昨夜密室死士的冷厲漠然。

  他立於院外階下,垂手躬身,禮數周全,聲線平和不起波瀾:

  「兒臣嬴異,叩見陛下。」

  「行宮禁軍久居山中,疏於操練,近日稍稍整肅陣形。今晨校場演武,兒臣斗膽,請陛下移步觀陣,以御聖覽,也讓軍中士卒得沐天威。」

  請你觀陣,是假。

  借軍權試探,是真。

  趙雍掌行宮萬餘禁衛兵權,是嬴宏親手遞出的最大底牌。

  今日演武,一是亮兵權,示人北秦尚有可用之兵,底蘊未竭。

  二是探心性,看一看這位逆道帝王,對臥榻之側的重兵盤踞,到底是忌憚、是輕視、還是胸有成竹。

  人心、城府、格局,盡在一場軍陣觀閱之中。

  院中溪聲潺潺,蘇清南白衣閒立檐下,晨光落於肩頭,不染殺伐,自帶山河沉勢。

  他望著階下恭敬躬身的青錦身影,眸底無波無瀾。

  昨夜四百年龍魂秘事落地,棋局表層的所有偽裝,在他眼中早已薄如蟬翼,一戳即破。

  趙雍、嬴宏、黑龍令、地底雙囚、諸天弈手。

  人人藏私,人人演戲。

  既然對方執意要演一場軍陣戲,那他便不妨看一看。

  蘇清南淡淡開口:「太子治軍有方,既已整肅軍容,朕觀一眼無妨。」

  「謝陛下。」趙雍垂首應諾,眼底微不可察的鬆了一口氣。

  他最怕的,是這位帝王斷然拒絕。

  拒觀軍陣,便是心存忌憚,便是心中有懼,便是尚有破綻可抓。

  欣然應允,反倒讓人摸不透深淺。

  片刻後,一行人移步行宮校場。

  青梔按劍隨行,目光掃過全場陣列。

  每一處陣眼、每一處破綻、每一處暗藏伏兵,盡數收入眼底。

  月姬月華斂目,神念鋪展全場,所有士卒氣機、暗藏禁制、地底陣紋微動,無一隱匿。

  蠻虎緊隨其後,看著眼前整肅軍陣,只覺尋常,遠不如蠻荒鐵騎浴血沙場的半分煞氣,眼底毫無波瀾。

  校場高築觀禮台,石質台面古樸厚重,可俯瞰全場兵戈陣列。

  蘇清南落座主位,白衣寂然,俯瞰下方森森軍陣。

  趙雍側身陪立,抬手輕輕一揚。

  下一瞬,鼓聲驟起。

  咚咚咚——

  沉厚戰鼓砸落晨光,震得校場地面微微震顫。


  數千禁軍應聲而動,步伐整齊劃一,甲葉齊鳴,聲震山巒。

  先是四方守陣,穩如磐石,守御滴水不漏。

  繼而轉換殺陣,槍戟齊挑,鋒芒破風,進退有度。

  最後結龍形護陣,依驪山龍脈走勢排布,隱隱借了幾分地脈龍氣,陣形厚重莊嚴,自帶王室威壓。

  三陣輪轉,章法嚴謹,攻守兼備。

  放在人間軍旅之中,已然算得上精銳之師。

  校場周遭宮人、將校盡數垂首屏息,無人敢出聲。

  趙雍立在身側,輕聲笑道:「北秦偏安一隅,軍旅粗陋,難登大雅。區區行宮禁軍,不過山野守備,讓陛下見笑。」

  自謙之語,實則暗藏炫耀。

  短短數月,收拾爛局,肅整軍紀,重煉陣形,這份本事,足以震懾滿朝文武,也足以試探帝王眼界。

  蘇清南靜靜俯瞰陣形流轉,許久,才緩緩開口,語聲清淡,漫不經心。

  「守陣太僵,殺陣太急,龍陣太浮。」

  短短九字,點破三場演武所有弊病。

  趙雍眉心微挑,心中一緊,面上依舊謙和:「還請陛下賜教。」

  「四方守陣,重形不重意。」蘇清南隨口點評,聲落觀禮台,字字清晰入耳,「兵者守心,陣者守勢。你這陣法,只學其表,士卒站位規整,心神卻散,看似堅固,一衝即潰。」

  「殺伐陣形,急於建功,進退無餘韻。真正沙場死戰,留三分退路,方能激七分死志。步步搶攻,看似兇猛,實則自斷後路,遇精銳鐵騎,轉瞬崩盤。」

  「至於這龍形護陣。」

  他目光淡淡掃過那依龍氣排布的陣形,語氣略帶幾分漠然:「借地脈龍氣壯軍威,是取巧,非正道。軍中殺氣不純,依仗山河氣運撐場面,真遇逆天強者,龍氣一破,全軍潰散。」

  句句中肯,字字戳心。

  無半分誇大,無半分敷衍。

  純粹是居高臨下,閱盡萬古兵戈的帝王眼界。

  趙雍立於一旁,脊背悄然發僵。

  他自幼入軍旅,從底層死士一步步爬起,學盡嬴宏畢生治軍精髓,自認人間兵法、陣形殺伐已然吃透九成。

  可蘇清南寥寥數語,便將他引以為傲的整肅軍容,批得通體破綻、不值一提。

  最可怕的是,對方語氣隨意,像是隨口閒談,並非刻意點評打壓。

  舉重若輕,方是最深不可測。

  趙雍心中愈發沒底,先前一夜推演的無數試探對策,在這一刻,隱隱亂了章法。

  他看不清此人的深淺,摸不透此人的底牌,甚至連對方到底知曉多少棋局秘辛,半點無從揣測。

  一場轟轟烈烈的軍陣演武,一番精心布置的兵權試探。

  到頭來,竟是他自己心神先亂。

  鼓聲漸歇,陣形收勢。

  數千禁軍齊齊收戈,轟然跪地,聲震山野:「恭請聖安!」

  山鳴谷嘯,聲勢浩蕩。

  演武落幕,塵埃落定。

  趙雍壓下心緒波動,再度躬身笑道:「陛下慧眼如炬,一針見血。兒臣受教,日後定當勤修兵法,整肅軍旅。」

  蘇清南微微頷首,不置可否。

  觀禮台上一時靜謐,晨風吹動白衣邊角,落落孤立,俯瞰萬千甲士。

  趙雍沉默片刻,看似隨意閒談,終於拋出昨夜密議的第二個試探籌碼。

  他語氣輕柔,仿若隨口提及坊間閒談:

  「兒臣近日聽聞一則閒言,陛下隨行之人中,有一位溟妖族的侍女,血脈獨特,隱匿無雙,常隨陛下左右?」

  此話問得極巧。

  不查、不探、不逼問。

  只是閒言碎語般隨口一問,進退自如。

  若是蘇清南坦然應之,他便可順勢打探溟妖與陛下的關聯,打探陛下是否倚重妖族之人,打探陛下是否知曉驪山地底妖囚秘辛。

  若是蘇清南諱莫如深、避而不答,便是心中有鬼,便是早已知曉地底棋局,便可印證嬴宏心中猜測。

  一石二鳥,進退無憂。


  問完這句,趙雍垂首而立,看似恭順,實則心神緊繃,靜待答覆。

  觀禮台上風輕雲淡。

  蘇清南聞言,非但沒有半分避諱,反倒緩緩轉頭,目光平靜落在趙雍臉上。

  那雙眸子清透深遠,如萬古寒潭,不起一絲波瀾,卻仿佛能洞穿人心所有偽裝、所有算計、所有假面。

  下一瞬,一句輕語,緩緩落地。

  字字溫和,卻字字如刀。

  「太子對溟妖一族,似乎很熟悉?」

  反問一出。

  趙雍周身微僵,心口驟然一縮。

  他全然沒料到對方不答不避,反倒驟然反手一問,直戳要害!

  他瞬間斂去眼底所有異色,連忙搖頭,語速微快,強行穩住從容:「陛下說笑了。兒臣久居北秦內陸,從未涉足域外荒古,從未見過妖族族人,只是行宮閒言偶聞,心生好奇,隨口一問罷了。」

  慌張,掩飾,急於撇清。

  短短一句話,破綻百出。

  越是急於否認,越是欲蓋彌彰。

  蘇清南靜靜看著他,沉默數息。

  晨光落在那張溫潤假面之上,照得所有偽裝裂痕纖毫畢現。

  而後,白衣帝王唇角微揚,不起笑意,只余淡漠寒涼,一語輕輕落地,徹底擊碎趙雍所有從容鎮定。

  「太子不必緊張。」

  「朕只是好奇。」

  他語速極緩,聲聲叩心,響徹整座寂靜觀禮台:

  「一個昔年久居朔州囚地、生性怯懦軟弱、連爭辯朝堂都不敢的皇族子弟。」

  「何以短短數月歸國,便練就一身沙場老將的治軍眼力、權謀手段、殺伐城府?」

  「又何以對域外溟妖秘聞,如此上心,如此耳熟?」

  三問連環,層層剝皮。

  直接撕開趙雍身上那層「假嬴異」的最後一層偽裝。

  朔州囚地的真嬴異,嬴月口中懦弱膽小、優柔寡斷的深宮皇子。

  絕無今日雷霆治軍、當庭辯臣、暗掌秘令、試探帝王的殺伐城府。

  絕無對溟妖一族的敏銳窺探、刻意打探。

  眼前這人,從根上,就是假的!

  字字入耳,如冰水澆頂。

  趙雍背脊瞬間徹涼,額角細密冷汗驟然滲出,順著鬢角悄然滑落。

  一股極致的驚懼,瞬間席捲全身。

  他自以為偽裝得天衣無縫,自以為演技圓滿無漏,自以為步步試探、掌控節奏。

  可到頭來,對方早已洞穿所有真假,所有戲碼,所有算計。

  自己從登台演戲的那一刻起,便早已被人看盡底牌,看盡假面,看盡內里虛空!

  太可怕了。

  眼前這位白衣帝王,城府深到可怖,眼界高到萬古,心思細到分毫。

  自己每一步試探,皆是自曝破綻。

  每一次演戲,皆是自取其辱。

  趙雍心神大亂,再無半分從容儒雅,強行壓下嗓音顫抖,倉促躬身:

  「兒臣……軍務在身,軍中尚有善後瑣事,不敢久擾聖駕,先行告退!」

  話音未落,不等蘇清南應允,他幾乎是倉皇轉身,快步下台,背影看似挺拔,步履卻早已失了方才沉穩。

  狼狽退場,落荒而走。

  校場數千禁軍猶在跪地,無人知曉自家太子短短片刻,已在言語交鋒中被人一語破局,心神崩盤。

  直到趙雍身影徹底消失在宮牆轉角。

  觀禮台上,才重新恢復寂靜。

  青梔按劍輕聲開口,眸底寒芒微亮:「陛下一語點破破綻,逼得他心神大亂。此人回去之後,必然第一時間稟報嬴宏。」

  「嗯。」

  蘇清南淡淡應聲,目光望向趙雍離去的方向,眸底涼意深沉。

  「逼亂他的心,便是逼亂嬴宏的局。」

  「老梟雄隱忍半生,步步算計,最得意的便是這枚瞞天過海的假太子棋子。」


  「如今棋子心神失守,破綻外露,他必然知曉,偽裝已然無用。」

  月姬輕聲補道:「嬴宏生性多疑狠絕,又執念翻盤。偽裝敗露在即,他只會愈發急切,三日後大典,必定提前布置後手,加速引動地底封印與黑龍秘令。」

  「正是如此。」

  蘇清南白衣臨風,俯瞰山下萬千宮闕,輕聲道:

  「演戲太久,總要落幕。」

  「他想慢慢試探,慢慢周旋,慢慢布局。」

  「那朕便撕破一角,逼他狗急跳牆。」

  「唯有對手急了,慌了,亂了。」

  「藏在最深處的底牌,才會被逼出來。」

  蠻虎粗聲笑道:「這假太子看著精明,實則不堪一擊!被陛下幾句話嚇出一身冷汗,也算活該!」

  蘇清南搖了搖頭,語氣沉斂:

  「趙雍不可怕。」

  「可怕的是躲在幕後的嬴宏。」

  「此人隱忍四十年,守局四十年,深諳蟄伏待時之道。今日一子亂,不代表滿盤亂。」

  「他只會收斂所有表層算計,將所有殺招、所有底牌、所有後手,盡數壓到三日後的龍運大典之上。」

  風過校場,余旗微動。

  陽光正好,山河太平。

  可整座驪山行宮,暗流已然徹底失控。

  一場無聲的言語交鋒,看似波瀾不驚。

  實則,已然提前點燃了驪山終局的引線。

  深宮深處,養心密室。

  倉皇折返的趙雍,單膝跪地,額角冷汗未乾,面色凝重至極,沉聲稟報:

  「父王,敗露了。」

  「蘇清南已知曉兒臣身份有異,一語戳破所有偽裝,洞悉我所有試探意圖!」

  密室之內,嬴宏端坐幽暗燭火之下,蒼老眼眸驟然陰翳沉沉。

  他指尖死死攥緊那枚暗龍玉印,指節泛白,周身沉鬱龍氣驟然暴亂。

  良久,一聲蒼老沙啞的嘆息,迴蕩死寂密室。

  「果然瞞不住。」

  「此子逆道通天,洞悉萬古棋局,我這點人間偽裝,終究是跳樑小丑。」

  趙雍抬頭急道:「父王,事已敗露,是否提前啟動後手?是否即刻催動黑龍令,預引地底力量?」

  燭火搖曳,映得嬴宏老臉陰晴不定。

  他沉默良久,眼底閃過孤注一擲的瘋狂與狠厲。

  「不急。」

  「偽裝雖破,時機未到。」

  「既然他逼我露底牌。」

  「那便索性,陪他演完最後一場大戲。」

  「三日後大典。」

  「龍運歸山,棋局落地。」

  「屆時——」

  「四方終局,一同開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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