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二章 棋子,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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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日轉瞬過。

  雍州一夜天棋殺伐,風聲未傳城外。

  北秦地界依舊山河沉寂,驪山萬里龍根盤踞雲端,雲海沉沉,似萬古不曾動搖。

  世人只知大乾陛下將入山收運,南北一統近在咫尺。

  無人知曉昨夜雲上棋碎、天外卒亡,那盤鋪陳二十年的諸天大局,早已暗流洶湧,瀕臨破局。

  晨光破曉,灑遍北秦千里河山。

  蘇清南一身素白常衣,不披帝冕,不著龍袍,極簡至極。

  青梔佩刃隨行,步步沉穩,一身肅殺藏於袖底;月姬月華斂容,清雅絕塵,洞悉周遭氣機流轉;蠻虎重甲在身,隨行數十殘甲鐵騎,鐵血沉凝。

  一行人行出雍州城府,直奔正北驪山。

  官道坦蕩,一路無攔。

  北秦沿途州縣官吏盡數沿街跪迎,俯首貼地,無人敢抬頭直視白衣身影。

  往日割據半壁的北秦威勢,一朝散盡,只剩臣服恭敬。

  誰都清楚,雍州毒詔一局,嬴宏已是落盡下風。

  所謂歸降舉國、奉上龍運,看似謙卑識時務,實則內里藏刀,陰毒算計。

  可那瞞盡世人的溫柔毒計,被白衣帝王一眼洞穿,諸天秘毒無所遁形。

  勝負早已分定。

  人間梟雄的算計,在逆道天人面前,如同稚童舞刀,可笑可憐。

  驪山雄峙北秦腹地,山勢如龍盤虎踞,岩層深厚,龍氣綿延萬古。

  山間宮闕連綿,飛檐黛瓦,依山而建,借山勢龍氣,築千年行宮。

  此處是北秦宗室聖地,是嬴氏百年根基,是世人眼中藏著萬里龍運的至尊之地。

  行宮正門大開,紅毯鋪階,禮樂輕揚。

  北秦主上嬴宏,親率宗室重臣、文武百官,立在宮門前階下候迎。

  這位割據北秦幾十年、踞驪山壓氣運、傲骨滔天的一世梟雄,今日褪去了君王蟒袍,身著一身素色錦袍,發束玉冠,神色溫和平淡,不見半分霸烈戾氣。

  眉眼之間儘是恭順謙卑,舉手投足皆是臣服姿態,任誰來看,都是真心歸降、俯首歸一的亂世雄主。

  幾十年崢嶸,一朝斂盡。

  若非昨夜知曉棋局深淺,任誰都會被這副假象蒙蔽。

  車駕落定,蘇清南緩步下車,白衣沐晨光,身姿寂然,無半分帝王盛氣,卻自帶俯瞰山河的萬古沉勢。

  嬴宏快步上前,躬身長揖,禮數周全,恭謹至極:「北秦嬴宏,恭迎大乾陛下駕臨驪山行宮。山野陋地,承蒙陛下垂顧,實屬山河之幸。」

  語態謙和,字句妥帖,挑不出半分錯處。

  蘇清南淡淡頷首,無溫無冷:「秦王多禮。」

  簡單四字,便定了君臣尊卑,落了南北格局。

  嬴宏直起身形,側身引路,姿態恭敬:「行宮筵席已備,薄酒素菜,略盡地主之誼,請陛下移步入內。」

  一行人順著紅毯石階,步入驪山行宮。

  宮內殿宇恢弘,雕樑畫棟,廊腰縵回,檐牙高啄。

  隨處可見龍紋雕飾、玉柱金梁,百年宗室底蘊,盡數藏於這座山間宮城之中。

  周遭禁軍林立,甲冑鮮亮,陣列規整,看似肅穆守衛,實則暗藏無數殺機。

  只是這些人間兵戈伏殺,落在蘇清南幾人眼中,形同虛設。

  穿過層層遊廊、跨過多重庭院,眾人入得行宮正殿。

  殿內早已擺下盛筵,玉盞金樽,珍饈羅列,禮樂悠揚,一派太平歸降的盛景。

  北秦文武分班而立,垂眸屏息,大氣不敢喘。

  嬴宏恭請蘇清南落座主位,自己屈居側陪,親手執壺,欲為帝王斟酒,姿態放得極低。

  百年梟雄,為破棋局,甘願折腰做戲。

  演給世人看,演給大乾看,也演給雲端弈手看。

  席間氣氛平和,禮樂綿長,無刀光劍影,無言語爭鋒。

  嬴宏談吐溫雅,句句不離歸降臣服、舉國歸一,言語間儘是對大乾正統的推崇,對蘇清南天威的敬服。

  從南北民生說到山河一統,從驪山底蘊說到後世太平,娓娓道來,情理兼備。


  若是尋常帝王,早已被這番謙卑姿態、識時務的談吐麻痹心神。

  可主位之上,蘇清南神色始終淡然。

  淺品酒液,漫聽言語,目光看似隨意掃過殿內群臣、殿外庭院,眼底卻清明透徹,無半分動容。

  他看的從不是眼前的盛世虛筵,是筵席之下藏的刀,是宮城之內隱的局,是這驪山龍根深處,壓了萬古的晦暗天機。

  酒過三巡,禮數過半。

  蘇清南忽然放下玉盞,語聲清淡,漫不經心開口,打破殿內溫和氛圍:

  「朕早有聽聞,北秦太子嬴異,自域外歸京,久負賢名。今日行宮盛筵,宗室重臣盡數在列,為何獨不見太子身影?」

  一語輕落,殿內微寂。

  周遭禮樂瞬間淡去幾分,文武百官垂首更深,無人敢妄動眼神。

  身側的嬴宏,握盞的指尖微不可察的一頓。

  那一瞬間的凝滯極淡,快如電光石火,尋常人根本無從捕捉。

  可落在蘇清南、青梔、月姬三人眼中,破綻盡顯。

  不過瞬息,嬴宏便恢復溫和笑意,神色坦然,無半分慌亂,徐徐解釋道:

  「回陛下,小兒嬴異自域外歸來,一路舟車勞頓,染了風寒,身子孱弱不適。此刻正在行宮偏殿靜養調理,故而未能前來接駕陪筵,失禮之處,還望陛下海涵。」

  說辭滴水不漏,情理俱全。

  養病靜養,是最穩妥、最無破綻的託詞。

  蘇清南望著他溫和眉眼,眸底掠過一絲淺淡涼意,不急不緩,繼續開口:

  「說來,朕與嬴異,也算有幾分姻親舊緣。」

  「昔日南北未平,兩族婚約牽連,情理之上,朕該親自前去偏殿探望一番,以示體恤。」

  話音落下,嬴宏心頭微緊。

  他最怕的,就是這位白衣帝王突發隨性之舉,戳破所有偽裝。

  臉上笑意不改,連忙微微欠身,連連推辭:

  「陛下萬金之軀,何等尊貴,豈能勞駕親探病弱孩童?」

  「不過小小風寒靜養,無甚大礙,不敢驚擾陛下聖駕。」

  「待小兒病癒起身,臣定令他即刻登門,負荊請罪,親拜天顏!」

  句句懇切,層層阻攔,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既給足了帝王體面,又死死堵住了探查之路。

  蘇清南靜靜看他片刻,不追不逼,只是淡淡頷首:「既如此,便依秦王所言。」

  不再追問,不再強求。

  仿佛真就信了這番養病託詞。

  殿內氣氛再度緩和,禮樂重揚,筵席如常。

  嬴宏暗自鬆了一口長氣,懸起的心稍稍落地,繼續執壺勸酒,談笑如常。

  可只有他自己知曉,方才短短數息,已是驚心動魄。

  這場驪山虛筵,本就是一場賭命演戲。

  又過半時辰,盛宴落幕。

  嬴宏親送蘇清南一行人行出正殿,再三恭請陛下在行宮內安歇休憩,靜待吉日歸運。

  蘇清南並未推辭,應下行宮暫住,任由北秦宮人引路前往客院。

  待遠離正殿、脫離一眾宗室耳目,步入清幽別院長廊,四下無人之際。

  青梔腳步微頓,壓低聲音,音色冷冽,輕聲開口:

  「陛下,嬴宏神色不對。」

  「方才問及太子,他眼底雖有遮掩,卻藏著刻意規避,絕非單純養病那麼簡單。」

  常年伴駕左右,她見慣朝堂詭譎、梟雄偽裝。

  嬴宏今日的謙卑太過刻意,推辭太過急切,處處透著欲蓋彌彰。

  一個靜養的太子,為何不敢見人?

  一個賢名在外的儲君,為何避筵不出?

  其中必然藏有貓膩。

  蘇清南負手慢行,白衣拂過廊下青石,語聲平淡無波:

  「嬴宏一輩子梟雄心性,寧折不彎,今日屈膝臣服,本就是最大的反常。」

  「遮掩一二,不足為奇。」


  一旁的月姬眸光輕闔,周身極淡月華悄然流轉,無聲無息鋪展整座行宮。

  絲絲縷縷清輝氣機,穿透殿宇牆體,繞過禁軍守衛,細細探查行宮每一處隱秘角落。

  她眸底清光浮沉,片刻後,輕聲回稟:

  「陛下,偏殿確實有一重厚密武者氣機盤踞,修為不弱,絕非尋常病弱之人。」

  青梔眉眼一凝:「果真有問題?」

  「不是靜養。」

  月姬搖頭,音色微涼,道出隱秘實情:

  「偏殿深處,建有隱秘密室。此人根本不是臥榻養病,而是端坐密室之中,正與人低聲密談。」

  無人窺探的密室之中,藏著北秦真正的暗流算計。

  月姬凝神傾聽那些斷續飄來的隱秘低語,字字捕捉,句句拆解:

  「風息太密,隔音陣法精妙,聽得不全。」

  「但捕捉到了幾句關鍵言語——『黑龍令』、『時機未到』、『藉機試探陛下深淺』、『靜觀驪山變局』。」

  黑龍令。

  試探陛下。

  靜觀變局。

  短短數語,撕開了太子養病的全部偽裝。

  所謂染病靜養,全是謊言。

  這位避筵不出的北秦太子嬴異,根本不是孱弱病夫,而是暗中蟄伏、私握秘令、布局試探的幕後後手。

  青梔心頭一震,低聲道:「黑龍令?從未聽聞北秦有此秘令。」

  北秦百年建制,兵權歸宗室,政權歸朝堂,世人皆知嬴宏掌盡大權,從無太子私兵秘令的記載。

  蘇清南立在廊下,抬眸望向遠處重樓掩映的僻靜偏殿,眸底掠過一抹玩味淺光,涼意深藏。

  他輕聲開口,一語點破關鍵:

  「嬴宏老了,守局有餘,破局不足。」

  「世人皆盯著驪山龍運,盯著台前梟雄,卻忘了北秦還有一位蟄伏多年、深藏不露的儲君。」

  頓了頓,他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藏盡世事通透:

  「棋子,動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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