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澹臺無淚,觀音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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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清南卻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將目光投向了她身後不遠處的高進忠。

  這位北秦太子府的大太監此刻緩緩抬起頭,原本謙卑恭敬的表情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靜到近乎漠然的公事公辦神態。

  「長公主殿下,」高進忠聲音平直,不帶絲毫情緒,「臨行前,太子殿下有口諭帶給您。」

  嬴月瞳孔微縮:「說!」

  高進忠微微躬身:「太子殿下說:『月兒此行幽州,當盡心輔佐北涼王,暫不必回京。北涼地傑人靈,正可讓月兒多歷練些時日,待北境大局初定,再議歸期。』」

  每一個字,都像冰錐一樣刺入嬴月的心。

  暫不必回咸陽……

  多歷練些時日……

  待北境大局初定,再議歸期……

  這哪裡是什麼口諭?

  這分明是……將她質子北涼的詔令!

  「輔佐?」

  嬴月聲音發顫,帶著難以置信的荒謬感,「嬴異讓我……輔佐蘇清南?還『不必回京』?他以為他是誰?父皇還沒死呢!他憑什麼做這個決定?!」

  高進忠神色不變,只是從懷中又取出一卷明黃絹帛,緩緩展開。

  這一次,不再是太子府的私印。

  而是……北秦皇帝的玉璽!

  「陛下旨意,」高進忠的聲音在廢墟中清晰迴蕩,「長公主嬴月,聰慧果決,然年少氣盛,需多加磨礪。今北境風雲變幻,正是歷練之機。特准太子所請,允長公主暫留北涼,襄助北涼王安定北境,體察民情,增益見聞。待事畢,再行封賞回朝。欽此。」

  嬴月呆呆地看著那捲聖旨,看著上面鮮紅的玉璽印記,整個人如遭雷擊,徹底僵在原地。

  不是太子擅作主張。

  是父皇的旨意。

  是父皇和太子……一起做的決定。

  將她作為一枚棋子,不,是質子……留在了北涼,留在了蘇清南身邊!

  「原來如此……」

  嬴月喃喃自語,忽然仰天大笑,笑聲悽厲中帶著無盡的嘲諷:

  「哈哈哈……原來我是自投羅網!」

  她猛地轉頭,死死盯住蘇清南,鳳眸中血絲密布:

  「這一切……都在你的算計之中,對不對?」

  「你早就知道我會來!」

  「你早就知道我會提出合作!」

  「你早就準備好了這一切,就等著我……自己送上門來!」

  蘇清南靜靜地看著她,既不承認,也不否認。

  但那平靜的目光,已經說明了一切。

  嬴月笑聲漸止,臉上只剩下冰冷的絕望和……一種破釜沉舟的瘋狂。

  「好……好一個北涼王!好一個蘇清南!」

  她緩緩站直身體,玄色狐裘無風自動,周身開始瀰漫起一股危險的氣息。

  「但是王爺……」

  嬴月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笑容,那笑容里有狠厲,有決絕,還有一絲……賭徒般的瘋狂:

  「你以為,北涼這龍潭虎穴,本宮就真的……毫無準備地來了嗎?」

  話音未落——

  轟!轟!

  兩股截然不同、卻同樣浩瀚如淵的恐怖氣息,如同沉睡的太古凶獸甦醒,毫無徵兆地在幽州城的夜空中轟然爆發!

  第一股氣息,來自東南方向。

  那是一種堂皇正大、卻又冰冷無情的劍意。

  如同九天之上的寒月傾瀉下的清輝,純粹,凜冽,不帶絲毫人間煙火氣。

  隨著這股氣息的出現,夜空中的那輪冷月仿佛驟然明亮了數倍,月光化作實質般的銀輝,灑落而下,在廢墟之上凝結成無數細小的冰晶。

  一道白衣身影,踏月而來。

  那是一個看起來約莫四十餘歲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癯,劍眉星目,鬢角微霜。

  他穿著一襲纖塵不染的月白長衫,腰間懸著一柄古樸長劍。

  整個人看起來不像武者,倒像是一位飽讀詩書的大儒。


  但他每一步踏出,腳下的虛空都會凝結出一朵晶瑩的冰蓮。

  冰蓮綻放,旋即凋零,化作細碎的光點消散。

  步步生蓮,月華相隨。

  他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仿佛世間萬物都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北秦皇室大供奉,澹臺無淚,奉陛下密令,暗中護衛長公主殿下。」

  中年男子在嬴月身後十丈處停下,聲音如同冰玉相擊,清越而冷漠。

  澹臺無淚!

  聽到這個名字,就連一直神色平靜的楊用及,眼中都閃過一絲凝重。

  北秦皇室大供奉,澹臺無淚!

  三十年前便已名動天下的陸地神仙,據說其「明月劍道」已臻化境,曾一劍霜寒三千里,冰封黃河三日不絕!

  他是北秦皇室的定海神針,是北秦武道的精神象徵。

  二十年前便已閉關不出,傳聞在參悟更高的劍道境界。

  沒想到,今夜他竟然出現在這裡!

  而第二股氣息——

  來自西北方向。

  那是一種完全不同於澹臺無淚的……詭異、縹緲、仿佛不存在於這個時空的違和感。

  沒有驚天動地的氣勢,沒有璀璨奪目的異象。

  只有一種……淡淡的,如同水墨在宣紙上暈染開的「空」與「虛」。

  一個穿著灰色僧衣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廢墟邊緣的一截斷柱之上。

  那是一個看起來三十歲左右之人,不辨男女。

  他面容素淨,不施粉黛,眉眼間有一種超脫塵世的恬淡。

  灰色的僧衣洗得發白,赤著雙足,腳踝上繫著一串古樸的木質佛珠。

  最詭異的是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清澈見底,卻又仿佛映照著另一個世界。

  當他看向你時,你會覺得她看的不是你,而是你身後無盡的因果、輪迴、宿命。

  他手中拈著一枝枯梅,梅枝無花,只有乾癟的枝椏。

  但就是這枝枯梅,卻讓在場所有陸地神仙級別的強者,都感到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悸動!

  「阿彌陀佛。」

  輕誦佛號,聲音空靈,仿佛從天外傳來,也是不辯男女:

  「在下子書觀音,受故人之託前來。」

  子書觀音!

  這個名字一出,就連澹臺無淚那古井無波的眼神,都微微波動了一下。

  五十年前便已失蹤的佛門聖者,傳說中已經觸摸到「因果律」邊緣的絕世奇人!

  他曾以一己之力,化解西域三十六國持續百年的戰亂。

  他曾孤身深入南疆十萬大山,超度萬千怨靈。

  他曾在東海之濱,與當時肆虐沿海的「吞天海獸」論道三日,海獸自此潛蹤。

  而後,他便從世間消失,再無音訊。

  所有人都以為他早已坐化,或者破碎虛空而去。

  沒想到,他竟然還活著!

  而且……出現在了這裡!

  嬴月看著身後這兩位足以震動整個天下的絕世強者,臉上重新恢復了那種屬於北秦長公主的矜貴與自信。

  她緩緩轉身,面向蘇清南,一字一句,聲音清越如鳳鳴:

  「澹臺供奉,陸地神仙,明月劍道已至『無我無劍』之境。」

  「觀音仙,五十年前便已窺得因果之門,佛法修為深不可測。」

  「加上本宮自己——」

  嬴月周身氣息轟然爆發!

  那不是武道真氣,而是一種混合了皇室龍氣、權謀煞氣、以及某種古老血脈之力的特殊力量。

  雖然不如陸地神仙那般浩瀚,卻也達到了半步神仙的層次,更帶著一種統御眾生的煌煌威壓。

  「以及……」

  她抬頭看向半空中,那個雖然面具破碎、陷入瘋狂,但依舊被她以某種秘法暫時控制的暗月尊者。

  「四位陸地神仙級別的戰力。」


  嬴月鳳眸中閃爍著智珠在握的光芒,聲音中帶著不容置疑的自信:

  「王爺現在覺得……」

  「你這北涼龍潭,還能留得住本宮嗎?」

  話音落下,四股恐怖的氣息在幽州城的夜空中交織、碰撞!

  澹臺無淚的明月劍意,清冷孤高,仿佛要將萬物凍結。

  子書觀音的因果佛韻,空靈縹緲,仿佛要超脫此世。

  暗月尊者的黑暗邪力,瘋狂暴虐,仿佛要吞噬一切。

  嬴月的皇室龍威,煌煌正大,仿佛要統御八荒。

  四股氣息,四種意境,卻在此刻形成了一個微妙的平衡,隱隱將蘇清南一方完全籠罩!

  壓力。

  前所未有的壓力。

  秦無敵握刀的手青筋暴起,額角滲出冷汗。

  楊用及眉頭緊鎖,周身浩瀚氣息不斷流轉,抵抗著這四重領域的壓制。

  白璃冰翼微顫,玄冰之力全力運轉,才勉強穩住身形。

  就連遠處那些普通的北涼將士、幽州百姓,此刻也感到呼吸困難,仿佛整片天空都要塌陷下來。

  四位陸地神仙級別的存在同時施壓,這是足以讓任何勢力都顫慄的恐怖力量。

  然而——

  面對這四位陸地神仙,蘇清南卻笑了。

  不是強裝鎮定,不是虛張聲勢。

  而是一種……仿佛看到了什麼有趣事情的、發自內心的笑容。

  他甚至還輕輕拍了拍手。

  「不錯。」

  蘇清南點了點頭,語氣中帶著欣賞:「澹臺無淚的明月劍道,已至『劍即是月,月即是劍』的人劍合一之境,只差一步便可踏入『劍界』,確實堪稱當世劍道巔峰。」

  「子書觀音的因果佛法,已能初步干涉現實規則,枯梅在手,可斷因果,可續輪迴,不愧是五十年前便已名動天下的聖者。」

  「暗月尊者雖被寒淵侵蝕,神智混亂,但正因如此,其破壞力反而更加不可控,更加危險。」

  「至於殿下你……」

  蘇清南看向嬴月,眼中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芒:

  「嬴氏血脈中傳承的『祖龍之氣』,竟然能在你身上復甦到這種程度,倒是讓本王有些意外。看來北秦皇室這些年的祭祀和積累,沒有白費。」

  他如數家珍般地點評著,語氣輕鬆得仿佛在點評幾件藝術品。

  嬴月眉頭微皺。

  不對勁。

  蘇清南的反應,太不對勁了。

  面對四位陸地神仙級別的壓力,他怎麼還能如此從容?

  難道他還有底牌?

  不可能!

  北涼明面上的陸地神仙,應該只有楊用及和那個神秘的青銅面具人——等等!

  嬴月忽然意識到什麼,猛地看向半空。

  暗月尊者雖然被她以秘法暫時控制,但其本身也是陸地神仙級別的戰力。

  而蘇清南這邊……

  楊用及是陸地神仙。

  白璃雖然受傷,但也是陸地神仙級別的溟妖。

  還有蘇清南自己,顯然也是陸地神仙。

  這樣算來,蘇清南這邊,也有三位陸地神仙級別的戰力。

  三位對四位……

  雖然數量上少一位,但這裡是北涼的地盤,蘇清南本人更是深不可測……

  不對……

  蘇清南表現的太平靜了!

  平靜得……讓她不安。

  就在嬴月心中警鈴大作時——

  蘇清南忽然嘆了口氣。

  那嘆息聲很輕,卻仿佛帶著某種奇異的韻律,瞬間穿透了四重領域的壓制,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殿下,你確實準備得很充分。」

  蘇清南緩緩抬起右手,食指輕輕點向虛空:

  「四位陸地神仙級別的戰力,放在任何地方,都足以橫掃一方,甚至改變一個國家的命運。」


  「但是……」

  他的指尖,一點微弱卻純粹到極致的光芒,開始凝聚。

  那不是真氣,不是元氣,不是任何一種已知的能量。

  那是一種……仿佛超越了能量範疇,直接觸及世界本源規則的……「理」與「道」!

  「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蘇清南的聲音變得縹緲,仿佛從九天之上傳來:

  「為什麼本王明明知道你會有後手,明明知道你帶了澹臺無淚和子書觀音這樣的底牌……」

  「卻還是讓你……把他們都叫了出來?」

  嬴月心頭狂震!

  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從脊椎直衝頭頂!

  又是那種感覺……

  果然,蘇清南接下來的話,讓她的心徹底沉入谷底。

  「但是,殿下——」

  蘇清南緩緩抬起頭,目光越過嬴月,看向她身後的澹臺無淚和子書觀音,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確定,這兩位……真的是來幫你的嗎?」

  蘇清南的話音剛落,嬴月心頭猛地一沉。

  她幾乎是本能地回頭,看向身後的澹臺無淚和子書觀音。

  澹臺無淚依舊站在那裡,白衣勝雪,劍意凜然。

  但他的目光,卻沒有落在蘇清南身上,也沒有落在她這個長公主身上。

  而是……落在了那個捧著紫檀木匣的高進忠身上!

  這位北秦劍聖的眼神中,沒有敵意,沒有戒備,反而有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

  仿佛他來到這裡,不是為了護衛她,而只是為了……完成某個既定的任務。

  而子書觀音——

  這位五十年前便已名動天下的佛門聖者,此刻正微微垂首,手中的枯梅輕輕旋轉。

  他的目光,同樣沒有看嬴月。

  而是落在了……蘇清南身上!

  那雙仿佛能看透因果輪迴的眼眸中,竟然閃過一絲……近乎敬畏的光芒?

  「你們……」嬴月聲音發顫,一股不祥的預感如毒蛇般纏繞心頭,「你們到底……」

  「長公主殿下。」

  澹臺無淚終於開口,聲音依舊清冷如冰:「陛下確實密令微臣暗中護衛殿下安全。」

  他頓了頓,緩緩補充:「但陛下還有另一道密令。」

  「什麼密令?!」嬴月厲聲喝問。

  「若殿下在北涼行事過激,或試圖破壞太子殿下與北涼王的盟約……」

  澹臺無淚的語氣毫無波瀾:「微臣有權……制止殿下。」

  制止!

  不是護衛,是制止!

  嬴月嬌軀劇震,踉蹌著後退一步,臉色蒼白如紙。

  她猛地轉頭看向子書觀音:「那你呢?!觀音仙!你也是受父皇密令?!」

  子書觀音輕嘆一聲,那聲嘆息中仿佛蘊含著無盡的滄桑:

  「在下此行,確實受故人所託。」

  「但那位故人……並非公主。」

  他抬起眼眸,目光複雜地看向蘇清南:

  「而是……北涼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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