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已經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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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話說此刻,怒吼聲在幽州城的夜空中久久迴蕩,如同遠古戰鼓的餘韻,震顫著每一個聽見的靈魂。

  廢墟之上,杜文淵緩緩睜開眼。

  他是被那排山倒海的吼聲震醒的,意識從混沌的黑暗中被硬生生拽回現實。

  映入眼帘的,是殘破的樑柱、傾倒的牆壁,還有夜空中那輪被聲浪洗得格外清冷的孤月。

  他掙扎著想要坐起,卻發現四肢百骸像是灌了鉛,每一個關節都在哀嚎。

  「不……不可能……」

  杜文淵嘴唇哆嗦著,發出微不可聞的囈語。

  他掙扎著撐起上半身,靠在一截斷裂的石柱上,大口大口喘著氣。

  冷汗早已浸透了他的官袍,黏膩冰冷地貼在皮膚上,讓他止不住地顫抖。

  作為大乾禮部右侍郎,作為張閣老精心培養的嫡系,杜文淵自詡見過朝堂風雨,閱遍人間百態。

  他曾親眼目睹過乾京最華麗的權謀遊戲,也曾參與過那些足以讓一個家族一夜傾覆的暗箱操作。

  但他從未像此刻這般……恐懼。

  那不是對死亡的恐懼,而是對未知的、完全超出理解範疇的事物的恐懼。

  北涼王蘇清南,這個在朝廷檔案中被標註為「年少輕狂、略有武勇」的藩王,此刻在他眼中,已經變成了一個籠罩在重重迷霧中的、不可名狀的怪物。

  十萬新軍已是驚世駭俗。

  身邊隱藏著不止一位陸地神仙已是駭人聽聞。

  而現在,又冒出一支五萬人的「潛淵軍」,悄無聲息地光復了雲州?!

  這已經超出了隱藏實力的範疇,這簡直是……憑空造物!

  杜文淵的腦海中,瘋狂回放著蘇清南剛才那番話:

  「潛淵軍,從來不是什麼天降神兵!」

  「他們,就是北境大地本身!」

  「是八十載風雪磨不滅的脊樑!」

  「是浸透黑土從未冷卻的熱血!」

  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在他的認知體系上,將朝廷八十年來對北境的判斷、對北涼的評估,砸得粉碎。

  朝廷以為北涼苦寒,養不起兵。

  朝廷以為北境遺民,早已麻木。

  朝廷以為蘇清南,不過是個有點本事的藩王。

  錯了。

  全錯了。

  大錯特錯!

  杜文淵慘白的臉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著。

  他想起了離京前,張閣老在密室中的囑咐:

  「文淵啊,此去北涼,首要之務,是為蘇清南此番『擅起邊釁』定性。陛下需要個台階,朝廷需要個說法。若能讓他暫緩兵鋒,固守幽州,便是大功一件。至於封賞……可以談,但絕不能讓他覺得朝廷軟弱。」

  當時他深以為然,甚至覺得閣老太過謹慎。一個偏遠藩王,得了點軍功,還能翻了天不成?

  現在想來,自己何其可笑!

  朝廷還想「定性」?

  還想「讓蘇清南暫緩兵鋒」?

  還想用「封賞」來談判?

  人家五萬潛淵軍已經拿下雲州了!

  人家麾下陸地神仙不止一位!

  人家身後站著的是整個北境八十年來壓抑的怒火和仇恨!

  朝廷拿什麼去「定性」?拿什麼去「談判」?

  杜文淵猛地抬起頭,望向廢墟中央那道月白色的身影。

  蘇清南負手而立,玄色大氅在夜風中微微拂動。

  他站在那裡,平靜地看著遠處依舊在沸騰吶喊的幽州城,仿佛一切盡在他的掌握之中。

  這份平靜,比任何張揚的霸氣都更讓杜文淵膽寒。

  因為這意味著,在蘇清南眼中,這一切……還遠未到需要他全力施展的地步。

  「完了……」

  杜文淵喃喃道,眼中最後一絲光彩也黯淡下去。


  ……

  另一邊。

  嬴月同樣正經歷著更複雜的內心風暴。

  她背靠著冰冷的斷壁,緩緩滑坐在地。

  玄色狐裘沾染了灰塵和碎屑,一向整潔的鬢髮也有些散亂,幾縷青絲垂落在蒼白的臉頰旁。

  但她沒有去整理。

  她的全部心神,都還沉浸在蘇清南那番話、那首詩帶來的衝擊中。

  「此去泉台招舊部,旌旗十萬斬閻羅……」

  嬴月低聲重複著這兩句詩,聲音乾澀。

  作為北秦長公主,她自幼接受的是最頂尖的教育,經史子集、兵法謀略、帝王心術,無一不精。

  她曾以為自己已經站在了足夠高的位置,足以俯瞰這世間大多數人。

  但現在,她發現,自己錯了。

  蘇清南的格局,蘇清南的視野,蘇清南所背負的東西,已經遠遠超出了「一方諸侯」、「亂世梟雄」的範疇。

  他看向的,不是一城一池,不是皇權帝位。

  而是整個族群的興衰,是一段跨越八十載、浸透血淚的歷史公義,是一個文明面對外侮時該有的脊樑與反擊。

  相比之下,她那些關於皇位、關於疆土、關於北秦稱霸的算計,顯得何其……渺小。

  嬴月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冰涼的空氣湧入肺腑,讓混沌的思緒稍微清晰了一些。

  不。

  不能就這樣認輸。

  她是北秦長公主嬴月,是父皇最看重的子女,是北秦朝野公認最有能力的繼承人之一。

  她可以一時受挫,可以震驚,可以茫然,但絕不能……就此放棄。

  蘇清南的格局再大,抱負再宏遠,終究也需要一步步去實現。

  而在這個過程中,北秦,依然是可以合作、可以借力的對象。

  甚至,正因為蘇清南的格局如此之大,北秦與他合作的空間,可能反而更廣闊。

  嬴月睜開眼。

  那雙鳳眸中,剛才的茫然與挫敗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沉、更加冷靜的光芒。

  她扶著斷壁,緩緩站起身。

  拍了拍狐裘上的灰塵,理了理散亂的鬢髮。

  然後,她邁步,再次走向蘇清南。

  這一次,她的步伐更加沉穩,脊背更加挺直。

  蘇清南似乎察覺到了她的靠近,微微側身,目光平靜地投來。

  「王爺。」

  嬴月在蘇清南面前三步處站定,微微欠身,行了一個標準的北秦貴族禮。

  這個姿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鄭重。

  「方才嬴月失態,讓王爺見笑了。」

  她的聲音恢復了清越,雖然還帶著一絲沙啞,但已無慌亂,「王爺胸懷寰宇,志在千秋,嬴月……欽佩至極。」

  蘇清南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她,等待下文。

  嬴月直起身,目光與蘇清南對視,不閃不避:「王爺的棋盤,嬴月看到了。確實宏大,確實震撼。但正因其宏大,正因其艱難,王爺更需要盟友,不是嗎?」

  她頓了頓,語氣更加懇切:「北秦或許格局不如王爺遠大,或許手段不如王爺高明,但北秦有兵、有糧、有礦、有匠。北秦占據河西走廊,控扼西域商路,更與漠北諸部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這些,都是王爺將來北伐、乃至更長遠計劃中,不可或缺的資源。」

  她向前半步,聲音壓低,卻字字清晰:「嬴月可以在此承諾,只要王爺願意,北秦可以在三年之內,為王爺提供足以武裝二十萬大軍的鐵甲兵刃;可以提供可供三十萬大軍食用兩年的糧草;可以開放河西商路,讓西域的良馬、漠北的皮貨、甚至更遠方的奇珍異寶,源源不斷輸入北涼。」

  「而北秦所求,並非王爺割讓土地,也非王爺俯首稱臣。」

  嬴月鳳眸中閃過銳利的光芒:「只求兩點。」

  「第一,待王爺光復北境十四州後,允許北秦商隊自由通行,並在靠近大秦地域的寒、燕二州設立互市,關稅減半。」

  「第二,」她深吸一口氣,「待王爺將來……真的踏上那條征伐寰宇之路時,允許北秦……派兵隨行。大秦不爭主帥之位,不搶首功,只求……能在這千古未有之偉業中,分得一杯羹,讓我大秦兒郎的名字,也能鐫刻在青史之上,而非困守一隅,碌碌終生。」


  這兩個條件,與之前那「山河為界,共擎新天!」的野心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

  不再要求分割領土,不再要求共掌天下,只是要一些商業利益和一個分一杯羹的機會。

  這已經是嬴月在極短時間內,所能做出的最大限度的退讓和妥協。

  她拿出了北秦實實在在的國力作為籌碼,卻只求一個「中庸」。

  不可謂不誠意十足。

  廢墟周圍,秦無敵、楊用及等人,神色都微微一動。

  如果說之前嬴月的提議是包藏禍心,那麼現在這個提議,至少表面上,對北涼是有利的。

  武裝二十萬大軍的軍備,兩年的糧草,開放商路……

  這些實實在在的資源,正是北涼目前急需的。

  而對方所求,看起來也確實不算過分。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蘇清南身上。

  然而,蘇清南聽完,卻緩緩搖了搖頭。

  他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只是眼中掠過一絲淡淡的、近乎悲憫的神色。

  「殿下,」蘇清南開口,聲音平靜無波,「你的誠意,本王看到了。北秦的國力,本王也從不懷疑。」

  嬴月心中一緊,預感到不妙。

  果然,蘇清南下一句話是:

  「但是,很可惜……已經晚了。」

  晚了?

  什麼晚了?

  嬴月瞳孔微縮,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蘇清南笑著盯著她鼓鼓囊囊的胸口看,「殿下有些胸懷,但很可惜……還是不夠大啊……」

  嬴月:「你!!!」

  ……

  再次感謝為讀者「愛吃普寧豆醬的謝邪」送的大神認證!晚點還有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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