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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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嬴月的聲音落下,餘韻卻如寒冰投入滾油,在每個人心中炸開。

  「君臨天下,四海昇平。」

  「山河為界,共擎新天。」

  十六個字,字字千鈞,野心昭然若揭!

  這已非尋常的利益交換,而是赤裸裸的,要重新劃分天下格局的盟約邀約。

  秦無敵瞳孔驟縮,呼吸微微急促。

  他並非不知兵事的莽夫,瞬間便明白了嬴月這十六個字背後的含義——

  助北涼入主乾京,掃平大乾,將來共分南疆、西楚……而北秦要的回報,是燕山、黃河以北的七州之地!

  這意味著,若能成事,北涼將取代大乾,成為中原正統,疆域甚至可能更勝往昔。

  而北秦則將獲得北方遼闊的領土與戰略縱深,徹底擺脫地理困局,成為不遜於新「大乾」的北方霸主!

  這提議……太大膽,太誘惑!

  就連一向沉穩的楊用及,此刻眼中也閃過一絲波瀾。

  若能得北秦傾力相助,許多艱難險阻將迎刃而解,王爺問鼎天下的道路將縮短至少十年。

  這位北秦長公主,不僅野心勃勃,出手更是精準狠辣,直指人性與權力的最深處。

  杜文淵已經徹底癱軟在地,面如死灰,連驚駭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聽到了什麼?

  北秦長公主竟然當著他這個大乾欽差的面,與北涼王商討瓜分大乾,乃至天下?!

  這已不是僭越,這是謀逆!

  不,這是……改天換地的開端!

  而他,成了這場驚天密謀的第一見證者,也是……可能的第一祭品。

  大廳內,燭火仿佛都因這十六個字而搖曳不定,光影在蘇清南和嬴月臉上明暗交錯。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蘇清南身上。

  他會如何回應?

  是熱血上涌,被這潑天富貴與無上霸業所誘惑,當場應下?

  還是冷靜權衡,討價還價?

  蘇清南沉默著。

  他修長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輕輕划過,仿佛在描摹無形的疆域版圖,又像是在撥動命運的琴弦。

  他的目光低垂,落在嬴月放在桌上的那捲特殊材質的捲軸上,又緩緩抬起,越過捲軸,看向嬴月那雙清冷銳利、此刻卻燃燒著野火般光芒的鳳眸。

  他沒有立刻去看秦無敵那隱含激動的眼神,也沒有去看楊用及眼中的深思。

  他就那麼靜靜地看著嬴月。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

  大廳內安靜得可怕,只有燭火偶爾的噼啪聲,以及杜文淵那微不可聞的、絕望的喘息。

  然後——

  蘇清南笑了。

  不是暢快的大笑,也不是矜持的淺笑。

  而是一種很輕、很淡,卻仿佛洞穿了萬古雲霄,看透了世事人心的……瞭然之笑。

  那笑容里,沒有激動,沒有貪婪,甚至沒有多少意外。

  只有一種「果然如此」的平靜,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玩味。

  「呵。」

  一聲輕笑,打破了死寂。

  「殿下好大的手筆。」蘇清南緩緩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喜怒,「助本王入主乾京,共分南疆西楚……以此為籌碼,換取燕山黃河以北七州之地。聽起來,似乎是一場很公平的交易。」

  嬴月鳳眸微眯,她能感覺到,蘇清南的反應,與她預料的任何一種都不完全相同。

  沒有狂喜,沒有質疑,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

  這讓她心中那根弦,悄然繃緊了一分。

  「王爺以為如何?」她不動聲色地問道。

  蘇清南沒有直接回答,反而端起了面前重新斟滿的酒杯,湊到鼻端,深深嗅了一下那凜冽的酒香,然後,輕輕搖晃著酒杯,看著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蕩漾。

  「秦將軍。」他忽然開口。

  「末將在!」秦無敵精神一振。

  「若依殿下所言,北秦傾力助我,你覺得,我軍需要多久才能入主乾京、滅南疆、分西楚?又需付出多少代價?」


  蘇清南問道,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討論明日天氣。

  秦無敵略一沉吟,眼中精光閃爍,快速計算道:「若有北秦提供的情報、並牽制北蠻殘餘及可能來自西面的干擾,我軍攻略燕山、雲、朔等關隘的時間可大大縮短。若能再得北秦暗中物資支持,甚至……關鍵時出兵策應,末將有把握,一年之內,穩定北境七州,三年之內,練出足以橫掃中原的三十萬鐵騎!十年……十年之內,可以問鼎天下!」

  他聲音激昂,顯然被這宏偉藍圖所激勵。

  作為一名統帥,沒有什麼比親手打下萬里江山更極致的誘惑。

  「十年……」蘇清南喃喃重複,搖了搖頭,「秦將軍還是太保守了。若真按殿下之計,恐怕北境七州未穩,乾京的龍椅,就已經有人迫不及待地想要請本王去坐了。」

  他這話說得意味深長。

  嬴月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

  蘇清南放下酒杯,目光重新落在嬴月臉上,那眼中的玩味之色更濃了:「殿下,你的棋,下得確實精妙。以七州之地為餌,誘我北涼為你北秦火中取栗,掃清北蠻主力,消耗大乾精銳,更與乾京徹底決裂,不死不休。而我北涼,看似得到了問鼎天下的機會,實則……」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實則成了殿下手中最鋒利的一把刀,為你北秦劈開了南下的通道,掃清了最大的障礙。待我北涼拼得兩敗俱傷,元氣大損之時,殿下坐擁北境七州,休養生息,兵強馬壯……屆時,這天下,究竟姓蘇,還是姓嬴,恐怕……就由不得本王了吧?」

  此言一出,石破天驚!

  秦無敵臉上的激動瞬間凝固,轉化為驚怒與後怕!

  他猛地看向嬴月,眼中殺機暴漲!

  原來如此!好毒的計!好深的謀算!

  楊用及眼中露出讚賞之色,微微頷首。

  果然最深的算計是人性的貪婪。

  他竟然也迷失在雄主問鼎天下,百姓安居樂業的虛幻之中。

  忘了這是在與虎謀皮!

  嬴月沉默了片刻。

  被當面揭穿算計,她臉上並無絲毫尷尬或惱怒。

  反而,那清冷的容顏上,緩緩綻開了一抹更加驚艷、卻也更加危險的笑容。

  那笑容,如同雪原上盛開的罌粟,美麗,致命。

  因為,她根本就沒想過他們會蘇清南會同意。

  她的算計,並不是浮於表面。

  她算的是北涼的人心,是北涼的軍心。

  十六個字讓她看清了北涼文武內心最想的是什麼,底線在哪。

  人之所以為人是因為人有所執。

  心有所執,身有所累。

  他們之所執,就是他們最大的弱點。

  他們之所執,她嬴月算到了。

  只剩,蘇清南……

  「王爺果然目光如炬。」

  嬴月的聲音依舊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欣賞,「不錯,這的確是嬴月最初的考量。與王爺這樣的弈手對局,若只想著眼前一城一地的得失,未免太過無趣,也太過……小看了王爺。」

  她坦然承認了!

  這份氣度,這份鎮定,讓在場所有人心中再次一凜。

  「不過,」嬴月話鋒一轉,鳳眸中光芒更盛,「王爺既然能看穿此局,自然也有破局之法。嬴月今日既然敢來,敢說出這十六個字,便不僅僅是遞出一份盟約。更是想看看,王爺手中,是否握有能讓我北秦甘心放棄『黃雀在後』之想,真正『共擎新天』的……更大棋盤。」

  她還在算!

  算蘇清南的野心究竟有多大!

  蘇清南靜靜地看著她,看了很久。

  久到燭火都仿佛要燃盡。

  久到杜文淵覺得自己快要窒息而死。

  終於,蘇清南再次笑了。

  這一次,笑容里少了幾分玩味,多了幾分棋逢對手的鄭重,以及一種……仿佛掙脫了某種無形枷鎖的釋然與飛揚。

  「殿下想看本王的棋盤?」

  蘇清南緩緩站起身。

  隨著他起身,一股難以形容的氣勢,開始從他身上升騰而起。


  那不是力量的威壓,而是一種精神意志上的高度拔升。

  仿佛他不再僅僅是坐鎮一方的北涼王,而是從一個更高的維度,俯瞰著腳下的城池、山川、國度,以及……芸芸眾生。

  「芍藥。」蘇清南喚道。

  「奴婢在!」芍藥躬身。

  「取我房中,那捲寰宇堪輿圖來。」蘇清南吩咐。

  「是。」

  芍藥更加不屑地瞥了嬴月一眼,快步離去。

  片刻,她雙手捧著一卷巨大的、以某種不知名獸皮鞣製而成的古老圖卷返回。

  圖卷在其餘兩位侍女的協助下,在蘇清南與嬴月之間的空地上緩緩展開。

  當圖卷完全展開的瞬間,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並非尋常的山河社稷圖!

  圖上所繪,遠超當今世人認知的「天下」!

  不僅有大乾、北秦、北蠻、西楚、南疆諸部……更在極北之處,標註著廣袤無垠的「冰原」與「巨人國度」;在西方,繪有連綿的雪山、沙漠,以及諸多聞所未聞的城邦與國度;在東方茫茫大海之上,星羅棋布著無數島嶼,更遠處似乎還有隱約的大陸輪廓;南方則越過十萬大山,延伸向更加濕熱、充滿奇異生靈的未知地域……

  這分明是一張涵蓋了已知世界,更隱隱指向無盡未知的……寰宇全圖!

  圖上,不同地域以不同顏色的線條和符號標註,山川河流、勢力範圍、資源礦產、乃至一些傳說中的險地與秘境,都有簡略標註。

  雖然許多地方細節模糊,甚至可能是基於傳說和推測,但其展現出的宏大視野與格局,已足以令人心神震撼!

  尤其是一些關鍵節點上,還標註著細密的、仿佛星辰軌跡般的連線與註解,似乎暗示著某種跨越地域的、長遠的布局與關聯。

  蘇清南走到圖前,伸手指向代表北境十四州的位置,聲音沉穩而清晰:「殿下眼中,燕山黃河以北七州,已是偌大疆域,值得以傾國之力謀奪。」

  他的手指緩緩移動,划過代表大乾的中原腹地,划過西楚的群山,划過南疆的密林,最終落在北方那片標註著「北蠻王庭」的更廣闊草原,以及草原以北那廣袤的、被稱為「北冥冰原」和「遠古巨人遺族」的未知地帶。

  「但在本王眼中,」蘇清南的聲音陡然變得激昂,帶著一種氣吞山河的豪邁,「北境十四州,不過是我人族復興、重歸寰宇的起點!」

  他的手指重重地點在「北蠻王庭」之上:「北蠻,疥癬之疾。其背後影月神宮,方是真正窺視我人族膏腴之地的域外陰影!」

  手指又移向大乾:「乾京腐朽,權貴爭利,早已失了銳意進取、開拓八荒的先祖氣魄!他們守著的,不過是一具日漸乾癟的軀體!」

  手指划過西楚、南疆:「西楚閉塞,南疆紛亂,皆困於方寸之地,內鬥不休,徒耗元氣!」

  最後,他的手指在整張寰宇圖上畫了一個大圈,聲音如同洪鐘大呂,響徹大廳:

  「本王要的,不是一個乾京,不是中原一地,甚至不是這圖上已知的疆域!」

  「本王要的是——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為我人族疆土!凡異族神魔所據,皆為我族鐵蹄踏破之地!」

  「重現上古榮光,開拓萬世太平!讓我人族文明之火,燃遍這寰宇每一個角落!讓我族兒郎的脊樑,挺立在這世間每一片土地之上!」

  「這,才是本王的棋盤!」

  「這,才是本王要下的……天下棋局!」

  話音落下,大廳內死一般寂靜。

  所有人都被這番前所未有、氣魄磅礴到極致的宣言震得心神失守,血液沸騰。

  秦無敵渾身顫抖,不是恐懼,是激動!

  是找到了畢生追隨的至高目標!

  楊用及老淚縱橫,喃喃道:「上古之風……先祖之志……王爺,此方為……真英雄!真豪傑!」

  連嬴月身後那位一直如同死寂山嶽的青銅面具人,面具下那兩點幽光,也驟然明亮了數分!

  杜文淵徹底暈厥過去,他脆弱的神經無法承受這接二連三的衝擊。

  嬴月站在原地,玄色狐裘下的身軀,幾不可察地微微顫動。

  她那雙清冷銳利的鳳眸,此刻死死地盯著地上的寰宇圖,又猛地抬起,看向圖前那身形挺拔如劍、氣吞寰宇的身影。


  她自以為宏大的野心與謀劃,在這番宣言面前,竟顯得如此……狹隘!

  她只想稱霸一方,君臨天下。

  而他,要的是人族復興,寰宇稱尊!

  這一刻,她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種差距。

  不是實力與智慧的差距。

  而是格局與氣魄的……天淵之別!

  蘇清南轉過身,目光如炬,看向心神劇震的嬴月,聲音恢復了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所以,殿下。」

  「你問本王,手中是否有能讓你北秦甘心放棄『黃雀在後』之想,真正『共擎新天』的棋盤。」

  「現在,本王給你看了。」

  「這盤棋,很大,很難,對手也不止影月神宮,不止北蠻大乾。」

  「但前途,也光明萬丈,遠超你我想像。」

  「現在,告訴本王——」

  蘇清南向前一步,無形的氣勢如同山嶽般壓下,不是壓迫,而是邀請,是挑戰。

  「這盤囊括寰宇、關乎人族萬世氣運的棋……」

  「殿下,敢不敢下?」

  「你北秦,是只想做一方偏安的霸主,守著燕山黃河那點基業……」

  「還是願與本王一道,為我人族,打下一個前所未有的……煌煌盛世?!」

  月光破窗而入,與燭火交融,映照著兩張同樣年輕、同樣耀眼、此刻卻面臨著截然不同道路選擇的面容。

  嬴月深深吸了一口氣,那絕美的臉上,所有清冷、矜貴、算計的神色緩緩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臉色蒼白。

  她不可置信地看了讓她覺得此刻正在譏笑她的蘇清南,咬牙罵了一聲,「瘋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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