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大雪原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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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雪未歇。

  柳絲雨被柳伯攙扶著,跌跌撞撞逃出兩條街巷,終於支撐不住,軟軟倚在一處殘破的牆根下。

  她大口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口撕裂般的痛楚。

  方才那口心血,不僅傷了經脈,更讓她的道心蒙上了一層難以抹去的陰翳。

  「小姐,我們先找地方療傷……」

  柳伯焦急地翻找著丹藥。

  柳絲雨卻猛地抓住他的手腕,眼神死死盯著來時的方向,聲音嘶啞:「不……等等……我要看看……」

  她不甘心。

  或者說,她無法接受那個足以顛覆她全部認知的真相,想要找到哪怕一絲一毫能證明自己不是那般愚蠢的證據。

  哪怕……只是自欺欺人。

  柳伯拗不過她,只得小心護持著她,兩人尋了一處茶樓二樓的臨窗位置,恰好能遠遠望見北涼王府大門的一角。

  柳絲雨服下丹藥,勉強壓住傷勢,目光卻片刻不離那座府邸。

  蘇清南去了又回。

  時間在風雪中緩慢流逝。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

  「吱呀——」

  北涼王府的大門,再次洞開。

  這一次,走出來的正是蘇清南。

  他已換了一身素淨的月白色錦袍,外罩玄色大氅,身姿挺拔如松,步履從容。

  身後只跟著兩名侍女,芍藥與綠萼,一人撐傘,一人捧著一個用素布包裹著的烏木匣。

  柳絲雨的心猛地揪緊。

  他要帶著劍聖的頭顱去哪?大雪原寺?

  只見蘇清南並未乘坐車輦,而是信步走入風雪長街。

  幾乎是立刻,街上的情形發生了變化。

  原本因風雪而略顯冷清的街道,兩側的店鋪門扉接連打開。

  賣炊餅的老漢匆匆用油紙包了幾個熱騰騰的餅子,小跑著送到蘇清南面前,布滿皺紋的臉上堆滿樸實的笑容:「王爺,剛出爐的,您嘗嘗,驅驅寒!」

  斜里衝出一個半大的小子,手裡舉著一條雪色圍脖,努力想替蘇清南擋住些風雪,小臉凍得通紅,眼睛卻亮晶晶的:「王爺,這是我阿爺獵的雪狐,送與王爺禦寒!」

  綢緞莊的老闆娘倚在門邊,高聲笑道:「王爺今兒個這身可真俊!回頭我讓裁縫按這個料子再給您送幾匹新的去!」

  更有人遠遠就躬身行禮,眼神里滿是發自內心的敬重與愛戴。

  「王爺安好!」

  「王爺您慢走,路滑!」

  「王爺,我家那小子在您軍營里,多虧您照應了……」

  呼聲此起彼伏,真誠而熱烈。

  風雪仿佛在這一刻變得溫暖。

  蘇清南臉上並無倨傲,亦無刻意親近。他接過炊餅,溫聲對老漢道了謝;摸了摸那小子的頭,讓芍藥給了他些碎銀子;對老闆娘點了點頭;對行禮的百姓,亦是微微頷首回應。

  一切自然而然,仿佛早已是北涼城中司空見慣的景象。

  窗內的柳絲雨,卻看得呆了。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蘇清南,更未見過百姓如此對待一位藩王。

  在她的印象里,或者說在天下人的傳聞中,北涼王蘇清南,懦弱無能,困守苦寒之地,被朝廷輕視,被世家嘲笑,被江湖遺忘。

  可眼前這一幕……

  那一個個真誠的笑容,一聲聲發自肺腑的問候,絕非作偽,更非威勢所能逼迫。

  那是民心。

  是這片苦寒之地,無數百姓用腳做出的選擇。

  他若真是廢物,這些在最底層掙扎求生的百姓,何至於此?

  「小姐……」柳伯也看得怔忡,低聲道,「這北涼……似乎與我們聽說的,不太一樣。」

  柳絲雨嘴唇顫抖,說不出話來。

  又一處震撼,狠狠撞擊著她已然搖搖欲墜的認知。

  蘇清南的身影,在百姓自發的簇擁與問候中,漸漸遠去,走向城西。

  柳絲雨猛地站起:「跟上去!」


  她必須知道,他要去大雪原寺做什麼!

  大雪原寺。

  並非北涼城香火最盛的寺廟,甚至有些破敗,坐落於城西僻靜處。

  此刻,寺門敞開。

  院內一株老梅樹下,已設起一座簡易的靈堂。白幡在風雪中輕輕飄動。

  靈牌之上,並無名姓,只刻著寥寥幾字:「北涼甲兵,趙氏一門之靈位」。

  靈牌前,香燭已燃,幾樣簡陋祭品。

  寺中僅有的幾名老僧,默默在旁誦經。

  蘇清南步入寺院,神色肅穆。

  他將那素布包裹的烏木匣,鄭重置於靈牌之前。

  然後,退後三步,整理衣冠,對著靈牌,躬身,深深一揖。

  風雪卷過庭院,吹動他額前的髮絲,也吹動了那素布的一角,隱約露出烏木匣冷硬的邊廓。

  柳絲雨與柳伯悄然潛入寺中,躲在一處斷牆之後,屏息凝神。

  就在這時,一道略顯蒼老卻勁健的身影,自寺外飛掠而至,輕飄飄落在院中,正是去而復返的槍仙王恆。

  他看到靈堂,看到靈牌,看到蘇清南對靈牌行禮,又看到靈牌前那刺眼的烏木匣,眉頭緊緊皺起,臉上閃過一絲怒意與不解。

  他踏步上前,沉聲道:「王爺!老夫依約前來。您既允老夫來此,為何又將劍聖頭顱置於這無名靈牌之前?這般折辱故友遺骸,豈是君子所為?趙氏一門又是何人?值得王爺用劍聖頭顱祭祀?」

  他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憤懣。劍無傷畢竟曾與他同列天下絕頂,如今頭顱被用來祭奠不知名的「趙氏一門」,在他看來,是莫大的褻瀆。

  蘇清南緩緩直起身,並未回頭,只是望著那靈牌,聲音平靜,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耳中:

  「趙鐵山,北涼軍前鋒營第七隊隊正,服役二十三年,身被創傷二十七處。五年前因舊傷復發,卸甲歸田,居於涼州邊境靠山村。」

  「膝下有一子,戰死於三年前的北蠻叩關。子留有一女,名喚丫丫,年方九歲,是趙鐵山在這世上最後的血脈。」

  他的語調平鋪直敘,卻仿佛帶著北境風雪般的寒意。

  王恆眉頭皺得更緊,不知蘇清南為何說起這些。

  柳絲雨也凝神傾聽。

  蘇清南繼續道:「七日之前,劍無傷為淬鍊其新得的飲血劍,需一顆玲瓏心為引。他聽聞靠山村有一女童,生辰八字特殊,心脈異於常人,疑似玲瓏心。」

  王恆臉色微變。

  「於是,他親赴靠山村。」

  蘇清南的聲音依舊平靜,但庭院中的風雪,似乎驟然冷冽了數分,「當著趙鐵山的面,剖開了他九歲孫女丫丫的胸膛,取心祭劍。」

  「啊!」

  柳伯忍不住低呼一聲,老臉滿是駭然。

  柳絲雨亦是渾身一顫,難以置信地捂住了嘴。

  她雖知江湖險惡,魔道亦有抽魂煉魄的邪法,但聽蘇清南以如此冰冷的語氣敘述這等慘絕人寰之事,仍是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與噁心。

  王恆的瞳孔驟然收縮,握著槍桿的手,指節微微發白。

  蘇清南的聲音在繼續,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砸在雪地上:

  「趙鐵山持柴刀拼命,被劍無傷劍氣震碎全身經脈。」

  「其妻撲救,被一劍腰斬。」

  「趙家隔壁獵戶聞聲來探,被滅口。」

  「村正帶人趕來,被劍無傷以『目睹秘法,當誅』為由,盡數斬殺。」

  「靠山村,趙氏十七戶,八十三口,除當時在外走親的三人,無一活口。」

  「劍無傷取心之後,飄然離去,據說飲血劍成,劍芒更盛三分。」

  院子裡死一般寂靜。

  只有風雪嗚咽,老僧誦經聲低沉迴響。

  那靈牌上簡單的「趙氏一門」,此刻重若千鈞,背後是整整八十條枉死的性命!

  是一個為北涼流盡鮮血的老兵,最後一絲血脈與希望被殘忍掐滅的絕望。

  王恆的臉色,已從最初的憤怒不解,化為一片慘白。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乾澀無比。


  他想起自己方才,還在為劍無傷的「遺骸受辱」而憤懣,還口口聲聲稱其為「故友」……

  一股難以言喻的羞愧與寒意,順著脊椎爬上頭頂。

  蘇清南終於轉過身,目光如冰雪初融的寒潭,落在王恆臉上:

  「王老先生,你現在還覺得,劍無傷這顆頭顱,該入土為安麼?」

  「你還覺得,本王用他的頭,祭奠趙氏一門八十三位冤魂,是折辱麼?」

  「你還覺得,你以神兵、消息為交換,替他求取全屍,是義氣麼?」

  三問,一句比一句平靜,卻一句比一句凌厲,如同三把無形的冰刃,狠狠刺入王恆的心口。

  王恆踉蹌後退半步,堂堂槍仙,此刻竟是身形佝僂,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

  他臉上血色盡褪,嘴唇哆嗦著,望向那烏木匣的眼神,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複雜情緒。

  驚駭、羞愧、悔恨,還有對劍無傷此喪心病狂的陌生與恐懼。

  「我……我不知道……」

  他的聲音沙啞乾裂,「劍無傷他……他竟做出如此……如此天理不容之事……」

  他一直以為,劍無傷雖性情孤傲,劍走偏鋒,但終究是站在武道巔峰的人物,自有其氣度與底線。

  卻從未想過,那底線之下,竟是如此血腥殘忍、視人命如草芥的惡魔行徑!

  蘇清南不再看他,轉而面向靈牌,聲音低沉卻清晰地在風雪中傳開:

  「趙老伯,丫丫,靠山村的鄉親們。」

  「害你們性命的兇手,我已斬其首級,在此。」

  「今日,以仇寇之頭,祭爾等冤魂。」

  「願你們泉下安息。」

  「北涼之地,只要我蘇清南在一日,此等慘事,絕不容再發生。」

  「血債,必以血償。此乃北涼鐵律。」

  話音落下,他再次躬身一禮。

  這一次,王恆望著蘇清南挺拔卻肅穆的背影,望著那簡陋靈牌,望著靈牌前那盛放著惡魔頭顱的烏木匣,心中所有的不解、不滿、甚至之前因蘇清南年輕而產生的些許輕視,盡數煙消雲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震撼,與發自內心的敬重。

  他忽然明白了,為何北涼百姓如此愛戴這位年輕的王爺。

  他也忽然明白了,為何蘇清南擁有那般恐怖的實力,卻甘於蟄伏北涼,被天下嘲笑。

  他所守護的,並非虛名,並非權勢,而是這片土地上,每一個平凡百姓的生死安危,是那「血債血償」四字背後的公道與鐵律!

  自己畢生追求武道巔峰,自詡快意恩仇,與之相比,格局何其渺小。

  心懷愧疚,更懷敬仰,王恆整理衣袍,神色無比鄭重,對著靈牌,也對著蘇清南的背影,深深拜了下去:

  「北涼王高義!老夫……慚愧!」

  「劍無傷罪有應得,死不足惜!此頭祭祀冤魂,正當其用!」

  「老夫……願為趙氏一門,上一炷香!」

  這一拜,心悅誠服。

  斷牆之後,柳絲雨早已淚流滿面。

  並非感動,而是另一種更為徹骨、更為複雜的情緒衝擊。

  她終於知道了蘇清南雪夜斬殺劍聖的緣由。

  不是私仇,不是爭名,不是為了展示武力。

  只是為了給一個卸甲老兵、一個九歲女童、一個被屠戮的小村莊,討一個公道。

  以劍聖之頭,祭平凡百姓之靈!

  這是何等的霸氣!何等的擔當!何等的……俠義!

  回想自己之前,還暗自揣測他是否為了揚名立萬,是否有什麼不可告人的圖謀……

  對比之下,自己的心思,是何等狹隘與可笑。

  她想起自己退婚的理由——追求至高武道,看不上「困守北涼」的他。

  可他所行之事,所持之道,所守護之物,遠比那虛無縹緲的「至高武道」,更厚重,更璀璨,更令人心折!

  自己捨棄的,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

  柳絲雨的道心,在那本就清晰的裂痕處,轟然崩開更大的缺口。


  她倚著斷牆,緩緩滑坐在地,眼神空洞地望著風雪中那肅立的玄色身影,望著那簡陋卻重於泰山的靈堂,望著那拜服於地的槍仙王恆……

  所有的驕傲,所有的自負,所有的算計,在這一刻,被現實碾磨得粉碎。

  她終於徹底明白,自己失去的,究竟是什麼。

  那不是一樁婚姻。

  那是一座山,一片海,一道她此生或許再也無法觸及的……蒼穹。

  風雪更急了。

  淹沒了古寺,淹沒了靈堂,也淹沒了斷牆後,那無聲崩潰的悔恨與淚。

  柳絲雨忽然想到了什麼,現身吶喊:「你就算高義,但你隱藏了這麼久,此番只要有心之人查證就會知道是你做的。大乾那些人知道你的實力後定然不會放過你。為了那些平民讓自己至於危險,值得?」

  蘇清南撇了她一眼,冷笑道:「他們不是民,是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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