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7章 只為貪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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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時候,韓笑已面沉如鐵,寒聲開口:「不愧是泰巡撫家的三公子,把本官和李大人繞得團團打轉。」

  泰陵骨子裡是個硬茬,片刻便穩住心神,直截了當問:「你們怎麼盯上我的?」

  韓笑眸光如刀:「你自以為行事滴水不漏,連錦衣衛上下都蒙在鼓裡;又故意把人往地下銀窖引,擺出一副倉皇失措、破綻百出的模樣——可正因太『順』,反倒露了馬腳。你出身鐘鳴鼎食之家,從小協理府務,豈會幾個番子一亮腰牌就嚇得竹筒倒豆子?更別說還沒動刑,你就把父親推出來頂缸……天下哪有這般急著弒父的兒子?本官越琢磨越不對勁,今早特意踱進你院中轉了一圈,發現臥房外牆看著方正,內里卻明顯縮水——夾層,自然就浮出水面了。」

  「韓指揮使這雙眼睛,真比鷹隼還利!」泰陵嘴角一扯,算是認了。

  韓笑卻沒停步,追問道:「可本官實在想不通——泰恩是你親爹,縱是庶出,這些年從未短你半分體面。嫡母也一向寬厚,你何苦要置他於死地?」

  「若草民說,只為貪財……韓大人信嗎?」泰陵嗤笑一聲。

  「信?」韓笑緩緩搖頭,「真為錢,你不會把銀子埋處漏給錦衣衛;真為錢,你更不會未審先招,還親手把生父拖下水。說吧,到底圖什麼?」

  「圖個血債血償!」泰陵聲音冷得像淬過冰,眼底翻湧著十年未熄的烈火。

  「血債?」韓笑微怔,「那是你親爹,你跟他結的哪門子死仇?」

  「韓大人查了這麼多,可曾查過——我娘是怎麼死的?」

  「你娘?」韓笑心頭一滯,確然未曾深究。

  他尚未開口,李廣泰已抬眼接話:「莫非……跟你舅舅有關?」

  韓笑投去疑問一瞥,李廣泰便道:「這事本官也是聽來的,細節未必周全。十年前,泰恩尚在江西任布政使……」

  話音未落,韓笑已恍然:「李大人說的是——當年他那位小妾的兄弟,在江西橫行鄉里、草菅人命那樁案子?」

  「正是!」李廣泰頷首,「那之前,泰恩政聲清亮,吏部考評為『卓異』,陛下還同內閣議過,是該讓他出任封疆大吏,還是直接提入六部掌印。可此案一爆,陛下只嘆一句:『家風不肅,何以牧民?』從此將他壓在布政使位上整整三任,直到三年前才勉強擢升。」

  韓笑點頭:「此事錦衣衛當年奉旨徹查過。卷宗寫得明白——你舅舅伏法前,你娘跪在書房外雪地里求情,整整三日。臘月天,積雪沒膝,她本就氣血虧虛,跪到第三夜,人已僵在門檻邊……泰恩醒過神來推門時,她早已斷氣。泰陵,你便是她肚子裡掉下的肉。」

  他目光轉向泰陵,語氣沉了幾分:「你舅舅死有餘辜,你娘之死,也非你父親親手所害。你為何非要毀他仕途、斷他性命?真就恨他入骨?」

  泰陵忽而慘笑,笑聲乾澀如裂帛:「我舅該死,我不爭;可我娘跪在雪裡三天三夜,我爹當真一無所知?她身子那樣弱,泰府上下 dozens 口人,竟無一人遞碗薑湯、披件斗篷?偌大宅院,真沒人聽見她咳喘漸弱、氣息將盡?」

  所以那時我就立下毒誓,要讓泰府上下盡數血償,雞犬不留!」

  話音落地,泰陵牙關緊咬,腮邊青筋暴起,連眼珠都泛著猩紅——那副神情,哪還有半分對故土故家的眷戀,分明是把生養自己的地方當成了墳場。

  韓笑和李廣泰聽完,一時默然,彼此對視,喉頭滾動卻發不出聲。

  泰陵所言,並非無的放矢:偌大泰府,耳目如林,怎會無人察覺異樣?泰恩連著三日避而不見嫡子生母,是心虛?是漠然?還是早有預謀?而那位端坐中堂的嫡母,更是閉門焚香、不問不究,像一尊冷透的泥胎菩薩。

  這些事,外人猜不透,唯有他們自己肚裡清楚。

  「那你便假借父親名頭,在外橫徵暴斂、勾結黑商,連命都不要了?」韓笑沉聲問。

  泰陵冷笑:「只要能把那個偽善父親拖進地獄,我這條命,剮一千刀、劈一萬段,我也甘之如飴!

  可惜……終究功敗垂成,栽在你們手裡!」

  「這泰陵,根本就是一頭困獸,瘋得徹底!」韓笑心中當下斷定。

  為母雪恨,為毀父名,他早已撕掉所有體面,踩碎所有底線。

  「市舶司那邊呢?它向來直隸戶部,不受巡撫節制,你憑什麼能撬開他們的門?」韓笑壓下驚意,追問。

  泰陵嘴角一扯:「市舶司不聽巡撫號令,可他們的妻兒老小,全住在廣州城;十三行那些豪商,想出海、想通關、想保貨,哪一樁離得開巡撫衙門點頭?來來回回走動多了,酒席上敬杯酒,門檻上遞張帖,關係自然就搭上了——這又有什麼稀奇?」

  隨後,他將前後勾連、層層設局的經過,竹筒倒豆子般全盤抖落。李廣泰聽得額角冒汗,韓笑則越聽眉頭鎖得越緊……

  半月轉瞬即逝,沈凡親頒的聖旨,終於抵達廣州。

  像廣東市舶司這般牽涉官商、規模駭人的走私大案,本無需反覆推勘。按沈凡的意思:凡受賄逾十萬兩的官員,連同行賄巨賈,一律斬首示眾。

  連李美人的堂兄李涯,也未能脫罪。

  不過,與其他犯官判罰不同,李涯雖伏誅,家眷卻得以保全。

  畢竟沾著沈凡八竿子才夠得著的親緣,若真照例將女眷沒入教坊、男丁流放西伯利亞,沈凡自己也過不了心裡那道坎。

  至於泰恩的三子泰陵,則被押赴刑場,千刀萬剮;而泰恩本人,雖未涉案,卻被沈凡一道旨意准其致仕還鄉。

  他雖清白,卻難辭失察之咎——管不住兒子,鎮不住府宅,轄不下屬吏,便是最大的失職。

  古人講「齊家治國平天下」,沈凡信這一套。

  家風若塌了,政令再嚴,也不過是沙上築塔。

  十年前江西那場風波,泰恩的小舅子仗著他名頭橫行鄉里,他裝聾作啞,只當不知;十年後,親生兒子竟要親手把他拖進斷頭台。

  前車之鑑猶在眼前,他卻連自家門檻都沒守住。

  說到底,泰府的家教,早已潰爛見骨。

  正因如此,沈凡在《大周律例》里添了一條新規:凡官吏親屬涉法,無論主官是否知情,皆須擔責。輕則貶職調閒,重則革職查辦;若明知不報,與罪人同罪。

  此令一出,朝野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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