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5章 法立於上,而俗成於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怎會如此?」王皇后心頭一沉,目光如刀,直刺母親雙眼:「母親,您實話告訴本宮——李廣泰彈劾的那些事,父親……可真做過?」

  「這……」她嘴唇翕動,卻像被線縫住了嘴,一個字也吐不出來。總不能當面承認:「你爹就是這麼個貪得無厭、無法無天的人」吧?

  王皇后見狀,喉頭一緊,聲音陡然拔高:「都火燒眉毛了,母親還有什麼不能對女兒說的?」

  「我一個終年不出二門的婦人,老爺在外頭乾的勾當,我能知道幾分?」她掩面抽泣,又遲疑著補了一句:「只是……強搶民女、霸占田產這些事……怕是……確有其事。」

  話雖留了餘地,可王皇后聽得清清楚楚——李廣泰列的罪狀,九成九是鐵板釘釘。

  換作旁人,她巴不得此人立刻伏法、以正國綱。

  可跪在詔獄裡的,是她生身之父。

  她轉身便往殿外沖,裙裾翻飛,剛邁過門檻,腳步卻驟然釘在原地。

  後宮干政,是祖宗鐵律;她若此時闖入太和殿,非但救不了人,反倒給滿朝文武遞去一把利刃——明日彈章就能堆滿御案,直指她牝雞司晨、禍亂朝綱……

  「不行!絕不能去!」她咬牙轉身,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一步步退回到鳳榻邊坐下。

  「娘娘……連您也不肯救老爺了嗎?」王國威夫人望著她背影,心口一涼,眼底血絲密布,只覺天塌地陷。

  王皇后一眼便看穿母親眼中翻湧的委屈與絕望,輕輕嘆道:「母親,若我此刻奔去太和殿求情,群臣只會揪住『後宮染指朝政』不放,到時非但父親脫不了身,連我也可能被廢黜……真到了那一步,誰還護得住安國公府?」

  她是整個安國公府擎天之柱。她若倒了,滿門頃刻傾覆。

  而王國威夫人自己,也再不敢逼女兒硬闖龍潭——縱是親生骨肉,如今一個是母儀天下的皇后,一個是深鎖侯門的誥命,中間隔著的,早已不是一道宮牆。

  「罷了……罷了……隨他去吧,橫豎死在詔獄裡,也算乾淨!」她慘笑一聲,踉蹌著退出長春宮,背影佝僂如秋風裡一截枯枝。

  王皇后怔怔望著那抹灰影消失在宮門盡頭,喉頭泛苦,卻連一句挽留都說不出。

  眼下,她唯一能做的,不過是遣個小太監悄悄溜去太和殿外探聽動靜——其餘種種,皆如隔岸觀火,只能眼睜睜看著。

  ……

  太和殿內,王國威伏在地上,脊背僵直如凍土,連呼吸都壓得極低,肩膀微微打顫。

  龍椅之上,沈凡指尖夾著李廣泰那本彈章,一字一頓念道:「泰安元年三月,安國公王國威春日郊遊,偶遇城外踏青的士紳李員外之女李小姐,垂涎其色,遂授意管家構陷李員外,脅迫其獻女入府……」

  泰安元年九月,王國威在京城西市偶遇已嫁作人婦的趙氏,色心頓起。他暗中買通官府,誣陷趙氏夫君通敵,將其當街杖斃;隨後闖入趙家,強施暴行。趙氏含恨懸樑,屍身僵冷猶未散盡。

  泰安二年正月,安國公世子王思銳在醉仙樓與一名赴京應試的舉子爭搶歌姬,言語衝突不過三句,便命家丁抄起酒罈砸向對方天靈蓋——那書生當場腦漿迸裂,血濺滿壁。

  泰安二年五月,王國威垂涎京南三十里外一片膏腴水田,先以「修河工」為名強征民夫,再借欽差巡查之機栽贓地主私藏禁物,一夜之間,周邊二十頃良田盡數劃入安國公名下。

  同年九月,他又盯上西郊五十餘頃熟地,假託皇后懿旨建「祈福別院」,實則勒令佃戶三日搬離,抗命者斷腿逐出,田契全數焚毀重立。

  泰安三年四月,王國威春獵途經柳林村,見一農婦採桑於道旁,竟縱馬圍堵,強行拖入草棚施暴。那婦人掙脫不得,咬舌自盡,血染青衫……

  沈凡指尖發白,奏摺翻到一半便停住了。

  他將厚厚一疊紙甩到王國威腳邊,聲音冷得像結了冰:「岳丈大人,這些事,是您親手乾的?」

  王國威喉頭一滾,剛想張嘴,抬眼撞上沈凡那雙刀鋒似的目光,頓時膝蓋一軟,重重磕下:「臣該死!臣萬死難贖!求陛下念在皇后娘娘份上……饒臣這一回!」

  「皇后?」沈凡忽然笑出聲,卻沒半分暖意,「朕瞧著,皇后這張臉,早被你們父子撕扯得稀爛了。不止她——朕坐在這龍椅上,光是讀這些彈章,臉頰都燒得發燙。」

  話音未落,他大步上前,一腳踹在王國威腰窩,又補兩腳踹向肩胛:「朕怎麼攤上你這麼個岳丈?皇后溫良恭儉讓,怎偏生養出你這等畜牲?」


  王國威蜷在地上,連躲都不敢躲,任靴底刮過袍角、踢碎玉帶扣。

  片刻工夫,他左眼腫如桃,右額破皮淌血,門牙鬆動,滿口腥甜。

  沈凡喘著粗氣退開,一屁股坐回龍椅,揚聲喝道:「來人!即刻押王國威入詔獄,鎖鏈加三道,不准送藥、不准探監,朕不開口,誰敢遞一盞茶進去,同罪!」

  本以為風波已平,李廣泰卻越眾而出,拱手朗聲道:「啟稟陛下,安國公既已下獄,其子王思銳橫行三載、奸淫擄掠、奪產害命,死者五人有據可查,懇請一併法辦!」

  「李廣泰!」沈凡眉峰一壓,聲音沉得能墜地,「你非要趕盡殺絕?」

  李廣泰不退半步,字字釘入磚縫:「王思銳所犯,樁樁見血,件件有證。若法不加於權貴,則律令不過廢紙一張。」

  沈凡盯著他,指節捏得泛青:「若朕不准呢?」

  「那臣明日遞一本,後日遞一本,只要王思銳一日逍遙,臣的彈章就一日不停。」李廣泰目光如鐵,直刺龍座。

  沈凡原想拿王國威祭旗,好堵住百官之口。哪料李廣泰寸步不讓,硬要掀翻整座安國公府。

  可那終究是他枕邊人的父兄——縱使不堪,也是皇家姻親。

  若非今日朝堂沸反盈天,他頂多罰些銀米、削個虛銜,輕輕揭過。

  有些事,他從來只認血脈,不認黑白。

  真要按律徹查勛貴,怕是半個京城的朱門都要塌半邊;連那些端坐朝班的老臣,誰家帳本沒幾筆見不得光的勾當?

  「李廣泰,」沈凡眯起眼,嗓音低得像蛇信吐信,「你真要把朕逼到這份上?」

  「法立於上,而俗成於下。國公犯法,豈能例外?」李廣泰答得乾脆。

  「好。」沈凡忽而鬆了眉,轉頭吩咐小福子:「擬旨——今日所有彈劾勛貴的奏疏,具列名錄,盡數下詔獄。」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