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3章 燭火搖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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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長春宮內,望著跪在面前、涕淚橫流的祖母,王皇后太陽穴突突直跳。

  「祖母,銳兒只是去京營歷練幾日,元宵一過就回家,斷不會出岔子,您放寬心便是。」

  老太太哪裡聽得進去?只攥著帕子哭道:「娘娘,那是您親弟弟啊!您真忍心看他挨餓受凍、挨罵挨打?」

  常言道,父母愛子,為之計深遠。

  可老太太偏不講這個理——孫子掉根頭髮她都心疼,此刻早已哭得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哽咽著哀求:「娘娘,看在老婆子一把年紀的份上,您就頒一道懿旨,把銳兒放回來吧!」

  「可……這終究是前朝軍務,孫女雖居中宮,卻從不插手政事啊!」王皇后萬沒想到,祖母竟這般執拗。

  別說自己真下了這道旨意,怕是要背上干政的罵名;單是後宮那些眼巴巴盯著鳳位的妃嬪,就巴不得她栽在這等把柄上呢。

  「祖母向來精明練達,怎麼一牽扯到銳兒,反倒失了分寸?」王皇后心頭泛苦,卻咬緊了牙關——任老太太如何涕淚交加、磕頭哀告,甚至以長輩身份施壓,她絕不能鬆口。

  老太太萬沒料到,親孫女竟會這般斷然回絕,霎時如遭雷擊,脊背一塌,連話都懶得再說,只垂首緩步退出了長春宮。

  倘若孫女嫁的是尋常人家,老太太哭天搶地、拍桌怒斥也無人敢置喙;可如今她是母儀天下的皇后,禮法綱常壓著,一句「孝」字便如千斤鐵閘,容不得半點強求。

  見軟磨硬泡全無用處,老太太只得黯然返家……

  後宮本就是一張密不透風的網,何況這事直指王皇后?消息剛散開,高貴妃等一批育有皇子皇女的妃子,便喜形於色,仿佛攥住了撬動中宮的撬棍。

  此刻高貴妃寢殿裡,燭火搖曳,她正輕拍二皇子趙晗的襁褓,哄他入眠,耳畔則細細聽著小太監壓著嗓子的稟報。

  待小太監將長春宮內祖孫對峙的每一句、每一個眼神都講得清清楚楚,高貴妃唇角一揚,當即賞了那小太監一錠沉甸甸的銀錁子,隨即招來貼身宮女,低聲問:「你可有什麼妥當的主意?」

  宮女略一思忖,低聲道:「娘娘,奴婢倒有個法子——不過,得請咱們國公爺親自出面才成。」

  「哦?」高貴妃斜睨她一眼,指尖在炕沿輕輕一叩,「說。」

  宮女湊近半步,聲音幾不可聞:「本朝以孝立國。今日皇后拒應祖母所請,若傳揚出去,豈非坐實『不孝』之名?再者……若安國公府老太太這兩日身子忽有閃失,或是臥床不起、神志昏聵……」

  話未說完,高貴妃已眸光一凜,立刻道:「即刻派人飛馬去國公府,把事情原原本本稟給父親,讓他定奪。」

  「奴婢這就去!」

  ……

  這兩天,刑部尚書高霈整日眉頭打結。

  自沈凡推行稅制新政以來,他手裡的「活水」生生被截去一大截。

  從前廣東商賈每年孝敬的銀子,穩穩噹噹過百萬兩;如今新政落地才兩個多月,帳面上的進項竟縮水了近三成。

  原因有二:一是新政落地,地方官吏、豪商利路收窄,手頭寬裕了才肯往外掏錢;二是縣官不如現管——高霈早卸了兩廣總督的印信,那邊的商人自然不必再巴巴地捧著他這位「前任」;銀子,自然也就流得慢了、少了。

  若非去年女兒高貴妃誕下二皇子,晉了貴妃,高霈估摸著,自己眼下收到的「孝心」,怕是要再打個對摺。

  正煩悶間,管家疾步闖進書房,壓低聲音道:「老爺,貴妃娘娘差人送來一封密函!」

  高霈心頭一緊,不敢怠慢,忙拆開細讀,目光掃過幾行,瞳孔驟然一縮,眉峰也緩緩擰成一道冷硬的山脊……

  京營十二衛連夜抄查勛貴府邸的消息,不到半日便如野火燎原,燒遍京城內外。沈凡自然也得了急報。

  「荒唐!」錦衣衛指揮使韓笑呈上的密檔剛擱上養心殿御案,沈凡便一掌拍在紫檀案上,震得硯池微跳。

  這邊他尚未理清頭緒,那邊內閣首輔鄭永基已率文官集團殺至宮門。

  這可是扳倒勛貴的千載良機,鄭永基等人怎會袖手旁觀?

  孫勝幾乎是衝進殿內的,喘息未定便急道:「萬歲爺,內閣首輔鄭永基,連同六部九卿,全候在殿外,請見陛下!」

  六部九卿中,唯兵部尚書馮左良屬勛貴一系,稱病未至;其餘五部主官、九卿重臣,一個不少,齊刷刷立在丹陛之下……


  「來得倒快!」沈凡冷笑一聲,吐出三字,「宣——」

  話音未落,人已端坐回書案之後,面色沉靜如古井無波。

  「臣等叩見陛下!」

  鄭永基躬身一揖,話音未落便急切開口:「啟稟陛下,微臣剛得密報,今晨京營十二衛指揮使率兵闖入各勛貴宅邸,挨家搜捕、鎖拿人犯……經微臣暗中查證,背後授意者,正是寧國公孫定安!

  孫定安去年已卸職歸養,手無調兵虎符,更無樞密勘合,竟敢擅動天子親軍——這豈止是越權?分明是把陛下架在火上烤,把朝廷踩在腳底下碾!

  莫非在孫定安眼裡,京營鐵甲已不是拱衛皇城的禁旅,倒成了他寧國公府私養的護院家丁?!

  此事若不雷霆震怒、嚴懲不貸,明日便有人效仿,後日便有人僭越,長此以往,綱紀崩壞、朝綱解紐,社稷危矣!懇請陛下立斷!」

  鄭永基字字如鑿,句句帶刃,確有擲地之聲。

  「此事,朕已悉數知曉。」沈凡頷首,語氣沉穩,「斷不容輕縱!」

  他心裡雪亮——十成里有九分,是孫定安故意遞刀送頸,逼自己揮斧。可這斧,偏偏不得不揮。

  正如鄭永基所言:若今日寬縱,明日便有人撕詔書、奪印信,君威蕩然無存,天子何以為天子?

  「著三法司會審!」沈凡聲調平緩,面色如古井無波。

  「臣等領旨!」鄭永基心頭一震——竟這般乾脆利落?

  往常這類事,少說要拖上半月,推諉扯皮、討價還價,哪回不是磨得人焦心?

  他暗忖:「怕是這一回,真把龍鱗掀翻了!」

  殿中文官們雖垂首肅立,眼底卻已按捺不住躍動的光。

  這回咬住勛貴的咽喉,他們絕不會鬆口。

  「啃不下骨頭,也要撕下幾兩肉來!」——人人心裡都滾著這句話。

  待群臣退盡,沈凡喚來孫勝:「即刻赴寧國公府,替朕走一趟。問孫定安一句:他憑什麼,動京營?」

  縱然心中已有七八分揣度,終究只是揣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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