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清君側、正綱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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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鶴祥臉色驟變,青灰交疊,喉頭滾動幾下,終是長長一嘆:「老夫何嘗不痛心?可無憑無據,拿什麼去掀這天?拿什麼去撼這局?」

  頓了頓,他擺擺手,聲音沉得像墜了鉛:「今日之事,全當沒聽見。你走吧。」

  話音未落,便喚來家僕,三下五除二解了賊人腕上麻繩,親自送至垂花門外。

  賊人啐了一口,罵罵咧咧出了周府,在長街上晃蕩半晌,專揀小巷繞行,直到確認身後再無影子,才拐進一處不起眼的小院。

  院中,一位穿寶藍員外袍的中年男人正負手而立,見他進門,立刻迎上前:「成了?」

  賊人頷首,眉梢微揚:「放心,不出三日,周老頭就得揣著滿腹疑雲,直闖慈寧宮!」

  說完,他目光一轉,直勾勾盯住對方:「尾款,該結了吧。」

  中年人含笑點頭,從貼身暗袋抽出一張銀票,遞過去:「五萬兩,足額,驗驗?」

  賊人接過掃了一眼,隨手塞進腰封,懶洋洋道:「掉腦袋的活兒,下回別找小爺了!」

  「往後少不了仰仗您。」中年人笑意更深,「價碼,只高不低。」

  賊人這才咧嘴一笑,轉身揚長而去。

  待他身影消失在巷口,中年人疾步出府,登車離京。馬車一路顛簸,穿過城郊,直抵山環水抱的一處幽靜別院才停穩。

  他跳下車,問過下人,徑直朝湖邊走去。

  湖面浮光躍金,一人錦衣玉冠,獨坐釣台,手中魚竿紋絲不動。若熟人撞見,定能認出——此人正是去年皇商競標會上,以百萬兩白銀天價奪下江南絲綢專營權的泰和號少東家,謝無良。

  謝無良眼皮都沒抬,只淡淡問:「辦妥了?」

  「回少東家,周太傅已全然入彀。」

  謝無良唇角微揚,似笑非笑:「即刻調人,日夜盯死周府大門。但凡他跨進宮牆一步,火速來報。」

  「是!」中年人應聲後,遲疑片刻,壓低嗓音,「東家……此事牽連太廣,稍有閃失,便是滅門之禍啊。」

  「高風險,才配高回報。」謝無良語氣平緩,卻字字如釘,「何況——江南那些老爺們,早把銀子備好了,只等咱們替他們點這把火。」

  「可萬一風聲走漏……」中年人喉結一動,聲音發緊。

  「船已離岸,退無可退。」謝無良眸色漸沉,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此局,贏則登頂,敗則粉身。沒有折中路。」

  中年人默然良久,終究點頭。可心底仍有一絲滯澀——

  泰和號拼死奔命,到頭來,在那些世家眼裡,也不過是一把用完即棄的刀,一盞燒盡即丟的燈。

  水面忽起微瀾,魚線輕顫。謝無良卻恍若未覺,只盯著粼粼波光,緩緩道:

  「我知道你在怕什麼。可這就是咱們的命。

  如今箭在弦上,他們想甩開我們?也得問問我們肯不肯陪葬。」

  ……

  那一夜,周鶴祥枯坐至寅時,茶涼了三回,燈芯炸了五次。耳畔反覆迴響那句狠話:「龍椅上的,根本不是真龍!」

  「去年養心殿那場大火里,真正的天子,早被燒成了灰!」

  ……

  翌日清晨,他頂著濃重烏青起身,胡亂扒了幾口粥,便命人套車,直奔宮門。

  周府外,謝無良安插的暗哨一路緊咬不放,眼見那輛青帷馬車穩穩駛入宮門,立刻策馬出城,直奔謝無良府邸報信。

  謝無良聞訊,瞳孔驟然一縮。

  他原以為周鶴祥還要再觀望三月,沒料到這老太傅竟如此雷厲風行。

  略一沉吟,他沉聲下令:「火速傳書江南,命那些鄉紳即刻清點田契、整頓團練;另派兩名老成持重的幕僚,明日便登門拜謁周鶴祥——不必挑明,只以舊誼敘話,徐圖進言。待太后手諭一落,咱們就可名正言順,清君側、正綱常!」

  周鶴祥突然入宮,讓徐太后頗感意外。

  自前年冬日致仕後,這位三朝元老便再未踏進宮門半步,此番卻是頭一遭。

  徐太后本以為他必有所求,或是替子孫謀個差事,或是為門生討道恩旨。

  誰知他只陪著說些閒話——趙宸熙幼時打翻墨硯染黑臉蛋,爬樹掏鳥蛋摔進荷花池,連太后親手縫的虎頭鞋被老鼠啃掉一隻鞋幫都講得津津有味。


  在慈寧宮不過坐了半個時辰,便起身告退。

  此後月余,日日如此,來也輕,去也淡,倒像走親戚般尋常。

  徐太后起初只覺古怪,後來漸漸起了疑心,終於按捺不住,揮手屏退左右,只留一盞宮燈映著她冷肅的臉:「周老太傅,您若有話,不妨直說。」

  周鶴祥沉默片刻,才壓低嗓音,將心頭揣摩已久的驚天疑雲,一字一句道出。

  徐太后聽罷,先是一怔,繼而失笑:「太傅莫非記岔了?還是夜深露重,寒氣入腦?」

  她不信。

  周鶴祥苦笑搖頭:「老臣初聞亦如太后一般,只當荒誕不經。可樁樁件件湊在一處——御前奏對的腔調變了,批紅用的硃砂換了舊譜,連每日晨起漱口必用的青瓷盞,都換成了素白無紋的……蛛絲馬跡太多,反倒逼得人不得不疑:那龍椅上的人,究竟是不是我大周天子?」

  徐太后眉心一跳,臉上怒意剛浮,又硬生生壓住。

  她忽然想起,養心殿那場大火之後,兒子便再沒喚過她一聲「母后」,連遞茶時指尖都不願碰她袖角。

  念頭一起,便如野草瘋長,再也摁不下去。

  她盯著燭火晃動的影子,緩緩道:「太傅先回吧。此事……哀家親自驗看。」

  她清楚趙宸熙身上每一處印記——左膝彎有塊銅錢大的褐色痣,右耳後更有一枚胭脂色梅花胎記,形如五瓣,邊緣微凸,貼著耳廓長了三十多年。

  這印記,連御醫翻閱脈案時都從不曾見過。

  所以今夜這場「侍疾」,早不是探病,而是驗身。

  一眼掃過沈凡頸側耳後,徐太后指尖猛地掐進掌心。

  那片光潔皮膚上,空空如也。

  沒有胎記,沒有舊疤,沒有她親手點過硃砂的守宮砂印。

  一個冒名頂替的賊子,竟堂而皇之坐在龍椅上,騙了她整整一年。

  徐太后脊背挺得筆直,眼底沒有淚,沒有顫,只有一片凍湖似的沉靜。

  她轉身,聲音平得像刀刮過冰面:「周嬤嬤,拖回去。灌湯。」

  周嬤嬤應聲上前,拽起沈凡衣領往養心殿拖,另一手端起那碗烏沉沉的醒酒湯,碗沿已抵到沈凡唇邊——

  「皇后娘娘駕到!」

  殿外一聲通稟,猝不及防,周嬤嬤手腕一抖,險些潑了滿碗藥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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