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安國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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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別盡做美夢!」安樂侯斜睨他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這指揮使,是空銜,不帶一兵一卒。」

  「啊……」楊勇臉上的光一下子黯了下去,肩膀也微微垮了下來。

  「不過——」安樂侯頓了頓,目光掃過兒子,忽而揚起嘴角,「陛下倒真給了你一個實缺:兵部武庫清吏司郎中。」

  「什麼?」楊勇猛地一怔,懷疑自己耳朵出了岔子,直勾勾盯著父親。

  安樂侯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記,笑道:「沒聽岔,就是武庫清吏司郎中——管軍械、理庫存、掌出入,油水厚實,人人眼紅的肥缺!」

  「陛下為何忽然讓我任此職?」楊勇卻沒笑出來,反倒皺緊眉頭,滿面狐疑。

  「是啊,為何偏偏是你?」安樂侯也搖著頭嘆氣,「老夫琢磨半日,也沒想通。」

  轉念又咧開嘴,樂呵呵道:「八成是陛下瞧上了咱們安樂侯府,有意提攜吧!」

  再細想一圈,他這侯爺向來無職無權,光有個名號,實在拿不出什麼硬貨獻給皇上。

  怕真如沈凡先前說的那樣——不過是念著楊家祖上血戰沙場的功勞,順手賞下兩份恩典罷了。

  念頭一落,他心頭那點忐忑便煙消雲散,眉梢眼角都舒展開了。

  其實早從他在安國公府酒後口無遮攔那一遭,就能看出端倪:安樂侯此人,胸中無城府,肚裡藏不住事,否則當日怎會醉後失言?

  楊勇見父親這般篤定,也不好再追問,可總覺得這事透著古怪。

  可翻來覆去想了一遍,自家既無權勢可倚,又無財貨可獻,更無門路可攀,實在找不出讓皇上另眼相看的理由,索性作罷。

  「或許真如父親所言,陛下只是念舊情,厚待楊氏子孫罷了。」他默默一想,心也跟著踏實下來。

  父子倆驟然蒙恩,對整個安樂侯府而言,無異於平地起驚雷,喜事臨門。

  擺宴慶賀、廣邀賓朋,自然成了頭等大事。

  那些素來走動頻繁的舊交故友,安樂侯一一遣人遞了請帖。

  安國公府,自然也在名單之列。

  王國威捏著那張灑金帖子,嘴角一扯,冷笑浮上臉來。

  他嗤了一聲:「這回,倒要看你還敢不敢當面笑話老子!」

  說完側身問兒子王思銳:「消息可已放出去了?」

  「父親放心。」王思銳唇角微揚,眼神里透著幾分得意,「兒子特意讓管家頭一個就把風聲漏去了安樂侯府。」

  「好!」王國威把請帖往案上一丟,攥緊拳頭,「明兒咱父子一道赴宴,我倒要親眼瞧瞧,安樂侯聽見消息時,那張臉怎麼變顏色!」

  父子倆對視一眼,齊聲大笑,笑聲里滿是志得意滿。

  可惜,這笑未免太早了些。

  話音未落,安國公府管家跌跌撞撞衝進來,嗓門劈得又尖又急:「老爺!司禮監掌印太監孫勝到了,已在前廳候著!」

  王國威眉頭一跳,厲聲呵斥:「不過是個內侍,值得你這般咋呼?」

  他敢這麼說話,自有底氣——安國公府是皇后母家,皇上隔三差五便來串門,說是閒逛,實則親厚非常。宮裡哪怕頂著天字號頭銜的太監,在他眼裡也不過是跑腿的奴才。

  縱然是司禮監掌印太監孫勝,也不例外。

  王思銳心底也覺得父親王國威說得在理,冷眼掃了管家一下,隨即跟在王國威身後,步子沉穩、神情自若地踱進了前院客廳。

  早候在廳中的孫勝見父子倆遲遲才到,臉上竟沒泛起半分波瀾。

  他從客位上緩緩起身,雙手抱拳,笑意溫軟:「奴才孫勝,給國公爺請安,給世子爺請安!」

  「孫公公免禮。」王國威語氣平直,聽不出喜怒,說完便徑直落座於上首主位。

  端起茶盞輕啜一口,他才抬眼問道:「不知公公此番登門,所為何事?」

  孫勝始終面帶淺笑,神色如常:「萬歲爺有旨,著安國公接旨!」

  話音未落,他已從袖中取出明黃捲軸,雙手托舉而立。

  王國威一聽是聖旨,茶盞一擱,霍然起身,快步至廳中正中,雙膝觸地,俯首叩拜。

  身後,王思銳與滿屋僕從齊刷刷跪倒,衣袍窸窣,鴉雀無聲。


  「臣王國威,恭迎聖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安國公、都指揮使王國威,居官怠惰,尸位素餐,有負朝綱……念其先祖開國殊勛,特削國公爵為安國侯,降都指揮使為衛指揮使,以儆效尤。望爾慎終追遠,勤勉自持,不負皇恩,欽此!」

  「臣王國威,謝主隆恩!」

  接過聖旨,王國威強壓心緒,擠出幾分笑意,低聲問:「孫公公,敢問陛下此舉,究竟意指何事?」

  「奴才哪敢妄揣聖意?國公爺——哦不,如今該稱侯爺了。」孫勝微微一笑,話鋒一轉,「侯爺不妨靜下心來想想,近來可有哪樁事,不合時宜,惹了萬歲爺不快?」

  「咱家尚有差事在身,就不多擾貴府清靜了。」言畢,他拱手一禮,轉身出了安國府大門。

  孫勝心裡雖因方才王國威那副冷淡作態略感不悅,可畢竟對方是皇后娘娘的親爹。

  所以臨走前,他還是悄悄遞了個話頭——

  不過也就點到為止,留個影子罷了。

  至於王國威能不能瞧見那影子背後的光,全憑他自己悟性。

  送走孫勝,王國威重回客廳,又將聖旨攤開細讀一遍。

  越看,胸口越像壓了塊青石,沉得發悶。

  他一拍案幾,嗓音發緊:「你說說,我那都指揮使本就是個空架子,手裡沒兵、肩上無權,讓我怎麼盡忠?怎麼報國?如今倒好,正二品變正三品,這虧,我找誰去討?」

  話未說完,他眼底已浮起一層血絲。

  可他真正揪心的,並非官階跌落——那頂烏紗帽,他向來不當回事。

  讓他如刀剜心的,是那「國公」二字被生生削去一截。

  安國公降為安國侯,這一紙敕令,不單是顏面掃地,更是斷了宗族脊樑。

  大周爵位,金貴如鐵,非軍功不得晉,非大功不得復。

  想再攀回「國公」之位?除非自己披甲上陣,或兒孫血戰邊關,一刀一槍掙回來。

  可安國府里這些爺們兒,哪個拎得動長槍?哪個拉得開硬弓?

  不過是一群錦衣玉食、酒氣熏天的閒散子弟罷了。

  王思銳卻沒隨父親一同牢騷。孫勝一走,他便反覆咀嚼那幾句話,越琢磨越覺有味。

  片刻後,他眸光一閃,揮退左右,湊近低聲道:「父親,莫非……是衛氏那件事,觸了陛下的逆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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