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這是一場鴻門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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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齊林縣長此話一出,現場那原本熱烈、歡慶的氣氛,瞬間就冷了下來。

  李昌、白光明,還有鎮裡其他幾個班子成員,臉上的笑容還沒收回去呢,全都僵在那兒,面面相覷,誰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單獨聊聊?

  聊什麼?

  剛送走副市長,不應該是開個慶功會,論功行賞嗎?

  怎麼縣長反倒擺出了一副要「秋後算帳」的架勢?

  李昌心裡不免有些擔心。

  他畢竟在官場泡了這麼多年,裡頭的彎彎道道太清楚了。

  這種場合,領導把你單獨留下來,絕不是為了再表揚你幾句。

  真要表揚,剛才當著所有人的面,已經說得夠多了。

  單獨談話,多半不是什麼輕鬆事兒,十有八九是敲打,甚至批評。

  可王衛東這次,幹得如此漂亮,功勞大得連市領導都讚不絕口,齊縣長為什麼要敲打他?

  李昌想不通,但他本能地覺得,自己應該站出來,說幾句話,緩和一下氣氛。

  他剛要開口,想說句「縣長,衛東同志為了這次接待也忙了好幾天,要不讓他先休息一下」,身旁的白光明卻不動聲色地抬起手,輕輕攔住了他。

  李昌一愣,側頭看去。

  只見白光明沖他極輕微地搖了搖頭。

  李昌便也只好作罷。

  他其實也明白,這不是自己該摻和的事。

  白光明是齊縣長的秘書出身,是他的嫡系。

  而王衛東,雖然現在羽翼豐滿,但名義上,也是齊縣長一手提拔起來的。

  他們兩人之間的對話,屬於齊縣長自己「陣營」內部的談話,他這個鎮黨委書記,確實不方便插嘴。

  說多錯多,最好的選擇,就是沉默。

  而白光明的心情,可比李昌複雜得多。

  在齊縣長開口的那一刻,他心裡,竟然閃過一絲難以言說的快意。

  他知道,老領導這是……在替自己出氣啊。

  自己這個鎮長,被一個副手架空,顏面盡失。

  老領導看在眼裡,心裡肯定也憋著火。

  現在,當著所有人的面,把王衛東單獨留下來,就是要敲打他,要讓他明白,誰才是金水縣真正的權力核心,誰才是他真正的「恩主」。

  就是要告訴他,就算你再有能耐,再手眼通天,也別忘了自己的身份!

  可這絲快意,只存在了短短一瞬,就被一股更深、更濃的不安所取代。

  齊林真的敲打得動王衛東嗎?

  這個問題,幾乎在他腦海里出現的瞬間,他就立刻有了答案:

  絕無可能。

  王衛東是什麼人?

  這半年來,他看得太清楚了。

  這個年輕人的心性之堅韌,手段之高明,城府之深沉,早已超出了他的認知。

  這樣的敲打,非但不會讓他的野心收斂分毫,反倒會像一根鞭子,抽得他更加猛烈。

  他未必會當場表現出來,但他一定會把這份「羞辱」,牢牢記在心裡。

  然後,悄悄地布局,不動聲色地積蓄力量,在未來的某一個時刻,以一種你根本無法預料的方式,把今天丟掉的面子,十倍、百倍地找回來!

  就像他架空自己這個「摘桃子」的鎮長一樣!

  雖然齊林是縣長,他和王衛東的級別差距,比自己這個鎮長和常務副鎮長之間的差距,要大得多。

  可……那又怎樣?

  在王衛東的字典里,恐怕從來就沒有「高山仰止」、「絕無可能」這樣的詞彙!

  更可怕的是,這一場談話過後,王衛東極有可能……徹底與他們這一派割席。

  王衛東如今背後站著的是誰?

  是態度曖昧、卻在關鍵時刻力挺他的縣委書記鄭義。

  是那位剛來視察、明顯對他青眼有加的楊副市長。

  甚至,還有那位能量深不可測、始終在幕後默默助推的「准岳母」何靜!


  這樣的人,齊縣長真的動得了嗎?

  白光明甚至覺得,老領導這一出,其實大可不必。

  他和王衛東眼下的相處,雖然算不上融洽,但也還沒到撕破臉的地步。

  王衛東很「懂事」,給了他足夠的面子和尊重,也讓他這個鎮長,在名義上,能分享到這份政績。

  維持現狀,井水不犯河水,共同把平橋鎮這塊蛋糕做大,對誰都有好處。

  可他太了解自己的老領導了。

  齊林咽不下這口氣。

  白光明沒再多想,也沒再多言。

  他領著李昌和一眾面面相覷的鎮幹部,先行退了出去。

  現場,只剩下了王衛東和齊林縣長。

  王衛東當然知道,齊縣長留他下來,不是為了再表揚幾句。

  真正堵在這位老領導嗓子眼裡的,是自己把他這個前秘書,給架空了。

  在官場上,這是堪稱「忘恩負義」的典型。

  當初他王衛東,副鎮長當了不到半年,就被火速提拔為常務副鎮長,是誰提議的?

  是白光明。

  是誰在背後運作、在常委會上力排眾議的?

  是齊林。

  這兩人,一個出策,一個出力,實打實地扶了他上馬。

  可如今呢?

  他不止架空了白光明,還繞過齊林,自己「運作」來了副市長視察。

  這絕對是狠狠地冒犯了齊林。

  可王衛東心裡,其實也有一絲說不出的無奈。

  「運作」副市長這件事,當真不是他幹的。

  他王衛東何德何能,有那本事直接去「運作」一個副市長?

  那分明是未來的丈母娘何靜,在背後替他鋪的路。

  他只是順水推舟,抓住了送到眼前的機會。

  可這話,他能對齊林說嗎?

  說我未來的岳母是市委組織部常務副部長,她看好我,所以幫我鋪路?

  別說這話本身就充滿了「炫耀」和「示威」的意味,會進一步刺激到齊林。

  就算說了,齊林會信嗎?

  在齊林看來,這只會是你王衛東為了撇清自己「背叛」的嫌疑,編造出來的、更加拙劣的謊言!

  雖然老街改造這個項目,還有副市長這次的視察,從結果來看,是對的,成功的。

  但從過程來看,在齊林這裡,卻是錯的,是「越級」的,是「無組織無紀律」的!

  而在齊林這種老派、講究情義和規矩的幹部看來,過程,往往比結果更重要!

  齊林這人,在官場上出了名的重情重義。

  對手下的人,能關照則關照,能爭取便爭取,從不吝惜拉一把。

  白光明能從縣政府辦副主任,空降到平橋鎮當鎮長,就足以說明齊林對自己人的照顧。

  也正是這份「護犢之心」,讓他最容不下的,就是背叛!

  所以,王衛東知道,這是一場鴻門宴。

  齊林一直沒有說話,王衛東也不好開口。

  兩人就這麼站在老街那座雕花的石拱橋上,看著橋下清澈的河水,各懷心事。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壓得人有些喘不過氣。

  許久,齊林才像是下了什麼決心,緩緩開口:

  「衛東,陪我再轉轉。」

  王衛東點點頭,默默地跟在他身後。

  齊林雙手背在身後,沿著河堤慢慢走著,似乎只是在欣賞風景。

  但他沒有再往人多的地方去,而是挑了條幽靜的小路,路邊是新栽的柳樹,還沒什麼人走動。

  「這條河,以前我也來看過。」

  齊林的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

  「那時候,水是黑的,岸邊全是垃圾,一到夏天,整個鎮子都臭得不行。現在……倒真有幾分江南水鄉的韻味了。」

  王衛東只是跟在他身邊,不插話。

  「平橋鎮這幾年,變化很大。」


  齊林又說:

  「我記得你剛來的時候,鎮裡連個像樣的企業都沒有。現在,有鐵合金廠,有老街,還有那個……平橋建投,搞得是有聲有色。」

  「這都是在縣委、縣政府的正確領導下,也是李書記、白鎮長帶領全鎮幹部群眾共同努力的結果。」

  王衛東的回答,一如既往地官方。

  齊林聽到這套話,腳步頓住了。

  他轉過身,死死地盯著王衛東,那張平時還算溫和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飾的失望和不耐。

  「王衛東。」

  他幾乎是咬著牙,叫出了這個名字。

  「你還要跟我裝到什麼時候?!」

  「是,你幹得很好!你把事情做得無可挑剔!你說的每一句話,都符合組織程序,都找不出半點毛病!」

  「但是……」

  齊林向前一步,那雙眼睛,像是要看穿王衛東的靈魂:

  「在你王衛東的眼裡,除了往上爬,除了權力,還有什麼更重要的東西嗎?!」

  「我知道你年輕氣盛,有手段,有頭腦,這很好!我當初提拔你,就是看中你這一點!」

  「我們為官,身在權力場,看重權力,這沒有錯!不想當將軍的士兵,不是好士兵!」

  「但是,我們首先是個人!是一個有血有肉、有七情六慾的人!」

  「我們知道感恩,知道尊重,知道什麼叫情義!」

  「可你呢?!」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難以抑制的憤怒和失望:

  「你只想著往上爬!只想著自己的政績!為了達到目的,可以不擇手段!可以無視一切!」

  「是,你沒做錯什麼。你做的每一件事,從結果上看,都是對的,都是政績!」

  「都說君子論跡不論心。只要你做的事是對的,那你的動機就不重要。」

  「但是,我齊林,不這麼看!」

  「我齊林,最看重的,就是一個人的心!」

  「一個連提拔過自己的領導、扶持過自己的同僚都不懂得尊重,甚至可以為了自己的前途,毫不猶豫地把他們當成墊腳石的人,他的心,能有多正?!」

  「他手裡的權力越大,對組織的危害,可能就越大!」

  「王衛東,你告訴我,你的心,到底是什麼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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