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在沉默中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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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計程車行駛在從市區通往縣城的公路上。

  窗外是不斷後退的稀疏燈火和夜色中的田野,車窗半開,初冬的夜風帶著寒意灌進來。

  車內一片沉默。

  王衛東和林慕青並排坐在后座,中間隔著禮貌的距離。

  兩人誰都沒有先開口。

  開車的師傅似乎也察覺到了不對,一聲不吭地把電台音量調到了最小。

  王衛東看著窗外不斷後退的街景,心裡清楚這沉默遲早要被打破。

  只是沒想到,打破它的會是林慕青。

  「那位周雪同志……家世很好吧?」

  她沒有用「女朋友」或者「對象」這樣的詞,反倒是選了「同志」這個稱呼。

  王衛東心裡嘆了口氣。

  該來的,終究會來。

  「嗯。」

  他沒有否認,只是簡單地應了一聲。

  「她父親,是縣教育局的周局長?」

  林慕青繼續問,語氣平靜,聽不出什麼情緒。

  「是。」

  「她母親……我好像在市委家屬院裡見過幾次,氣質很不一般。」

  林慕青終於轉過頭,目光平靜地看著王衛東:

  「是市委組織部的何靜部長,對吧。」

  她用的是陳述句,而不是疑問句。

  顯然,她已經猜到了,或者說,在市委家屬院裡碰面的時候,她已經有了自己的判斷。

  這一次,王衛東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林慕青清澈卻又通透的眼睛,知道任何隱瞞和狡辯,在她面前都顯得可笑而多餘。

  「是。」

  他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然後,他看到她那雙漂亮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輕輕地碎掉了。

  她沒有憤怒,沒有質問,甚至連失望的表情都沒有太過明顯。

  她只是轉過頭,重新看向前方被車燈照亮的公路,臉上露出一個很淡很淡、甚至有些飄忽的笑容。

  「所以,這才是你的選擇?」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問王衛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因為家世,對嗎?」

  「因為她是組織部何部長的女兒,因為她能給你人脈和資源,能讓你未來的路,走得比別人更快,更穩。」

  「你之前的所有猶豫,所有的權衡……說到底,都是在等這樣一個機會,對嗎?」

  王衛東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卻還是化作了沉默。

  他能反駁嗎?

  不能。

  因為林慕青說的,是事實。

  至少,是很大一部分事實。

  那他又能說什麼呢?

  說他確實是因為周雪的家世才選擇了她?

  這雖然是事實,但太赤裸,也太傷人。

  說他更喜歡周雪的冷靜理智,更適合做他未來道路上的搭檔。

  可如果……沒有何靜那層關係呢?

  王衛東在心裡問自己。

  他恐怕,會猶豫得更久,甚至……未必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所以他沉默。

  而沉默,常常就是回答。

  林慕青看著他默然的樣子,眼中最後那一點微弱的光,似乎也熄滅了。

  「王衛東。」

  她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他,沒有了之前的「王鎮長」,也沒有往日裡若有若無的親近。

  「上次在土菜館,你跟我說,你的理想是『消滅剝削,解放全人類』,讓每個人都能有尊嚴地生活。」

  「那時候,我雖然覺得震撼,甚至覺得有點不切實際,但我心裡是佩服的,甚至……是相信的。」

  「我相信你是真的有那麼一點和別人不一樣的東西,有那麼一點超越個人得失的追求。」

  「可現在……」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控制自己的情緒:

  「現在我開始懷疑了。」

  「或許,什麼理想,什麼追求,都不過是你精心包裝好的偽裝而已?」

  「你真正想要的,其實就是權力,就是地位,就是踩著別人往上爬,對吧?」

  「只不過,你比他們更聰明,更懂得怎麼包裝自己,怎麼說出最漂亮、最能打動人的話?」

  「你之前那些慷慨激昂的話,那些看起來堅定的眼神,那些讓我覺得你與眾不同的特質……是不是也都是你為了往上爬,為了獲取像我這樣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的好感和信任,所戴上的面具?」

  她的質問,一個比一個更直接,更鋒利,像一把把冰冷的刀子,刺向王衛東自以為堅不可摧的心臟。

  他胸口感到一陣尖銳的刺痛,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被誤解、被看輕的憋悶,還有一種……連自己都無法完全辯駁的悲哀。

  他該怎麼跟眼前這個二十出頭、對世界還抱有最純粹理想和熱情的年輕姑娘解釋?

  解釋他前世是如何一個毫無背景的無名小卒一步步掙扎向上,拼盡全力,最終卻也只能在副廳的位置上耗盡所有心力,眼睜睜看著那些真正改變社會的宏大構想,因為權力不夠、時機不對、牽制太多,而一次次擱淺?

  解釋他曾經也像她一樣,堅信憑著滿腔熱血和一身本事,就能為這片土地上的人們做些什麼?

  可現實呢?

  現實是,你再有能力,再有想法,上面沒人,你就得在正科的位置上蹉跎五年、八年,甚至更久。

  等你終於熬夠了資歷,爬到了能夠施展拳腳的位置,卻發現最好的年華已經過去,銳氣早已被消磨殆盡,更重要的是,你發現你所能做的,不過是在一個又一個框架里,小心翼翼地騰挪,用盡心思,去爭取那些從更高層手指縫裡漏下來的一點點資源和空間。

  然後用這些「殘渣」,去為老百姓修一條路,蓋一所學校,或者解決一些就業。

  是,這些事有意義,也能讓一部分人過得更好一些。

  但這和他心中那個「解放全人類」、讓每一個人都能有尊嚴地自由全面發展的理想,相距何止十萬八千里?

  那更像是一種……苟且。

  一種在龐大權力機器和既定規則下的,有限度的、帶著鐐銬的掙扎。

  他的理想,從未有半分虛假。

  那是他兩世為人,歷經沉浮,在無數個不眠之夜反覆拷問自己靈魂後,最終確定並願意為之付出一生的信念。

  它根植於他看到過的所有苦難與不公,源於對這片土地最深沉的眷戀。

  但那理想的實現,需要多大的力量?

  需要站在多高的位置上?

  需要撬動多少陳腐的規則和既得利益的鏈條?

  他王衛東,憑什麼?

  一個沒有任何背景、一切都要靠自己的「孤臣」,能走到副廳已是極限,那已經耗盡了他前世的心力。

  想再往上?

  想觸及那能夠真正改變一些東西的核心權力?

  沒有根基,沒有支持,沒有過硬的靠山,無異於痴人說夢。

  前世的自己,一路走來,隱忍,謀劃,割捨了太多太多。

  親情、友情、健康,甚至……本心。

  可結果呢?

  還是不夠。

  常務副市長,副廳的巔峰。

  聽起來不錯了,是很多人一輩子都達不到的高度。

  可在那層層疊疊的權力金字塔里,又算得了什麼呢?

  上面有正廳,還有更高……更廣闊的天空。

  要實現那理想,他必須走得更遠,爬得更高。

  就必須隱忍,要謀劃,要在無數個岔路口做出最艱難、最理性的選擇。

  甚至……需要割捨掉一些看起來很美、很珍貴,但在他那條註定充滿荊棘、需要步步為營的道路上,可能成為負擔或者不確定因素的東西。

  比如眼前這份單純的好感,這份不帶雜質、乾乾淨淨的欣賞。

  林慕青很好,真的很好。


  聰明,漂亮,有活力,有原則,家世背景也同樣不簡單。

  她或許真能成為他的助力,但也可能牽扯更多,帶來變數。

  而且,和周雪那種冷靜、理智、從一開始就把一切攤在桌面上的「同盟」關係相比,林慕青這種帶著情感因素的好感,更容易讓人陷入情緒化,更容易在關鍵時刻成為被對手攻擊的軟肋。

  他不能冒這個險。

  尤其是在他剛剛起步,根基未穩的時候。

  這些話,他能說嗎?

  又如何說?

  說了,她又能理解多少?

  理解他兩世的掙扎與不甘?

  理解他在權力場中那種如履薄冰、不進則退的恐懼與焦慮?

  理解他為了那看似遙不可及的理想,不得不將自己切割、重塑、甚至變得有些面目可憎的痛苦?

  不,她理解不了。

  就像他當年二十出頭的時候,也無法理解那些功成名就、卻活得蠅營狗苟的前輩們一樣。

  她只會覺得,他是在為自己的選擇找藉口,是在用一種更高級、更悲壯的謊言,來掩蓋自己趨炎附勢、汲汲營營的真實面目。

  最終,她可能會用同情、或者更深的鄙夷,來看待他。

  但那除了讓他自己顯得更加虛偽、更加可悲之外,什麼也改變不了。

  所以,最終,王衛東還是選擇了沉默。

  他看著林慕青那雙已經不再明亮、甚至有些黯淡的眼睛,語氣沉重,坦承道:

  「慕青,我知道你怎麼看我。」

  「趨炎附勢,工於心計,為了往上爬可以不擇手段……這些標籤,你可以貼在我身上,我無話可說。」

  「因為站在你的角度,你看到的,確實是這樣。」

  「但請你要相信,我從未有心傷你,我對你說過的那些關於理想的話,每一句都是真的。這一點,我可以對天發誓,絕無半分虛假。」

  「我的選擇……很抱歉,讓你失望了。」

  林慕青看著他那雙坦蕩、卻又看不透的眼睛,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

  沉默,再次籠罩了車廂。

  這一次,誰也沒有再試圖打破它。

  而王衛東和這位年輕記者之間,那種短暫萌芽、還未及盛放的感情,也就在這份沉重而冰冷的沉默里,無聲無息地,徹底畫上了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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