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人類只有一個理想,那就是解放全人類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從白光明辦公室出來,王衛東心裡的那點糾結反而沒了。

  白鎮長態度明確,對鄭金盛提到的「德高望長前輩」並不上心。

  這就意味著,至少在他的直接領導這兒,這不是值得特別緊張或者特意討好的事。

  既然這樣,王衛東反而覺得好辦了。

  那位「前輩」究竟是誰、背後有什麼心思,等老街改造正式動起來、自己位置更穩當些之後,有的是時間和餘地去慢慢弄清楚。

  眼下呢?

  眼下最要緊的,是把準備工作做得再紮實點,把和陳昇商量好的招商「故事」講得更漂亮,讓其他幾家有意的合作方心裡痒痒,最好能讓他們自己先爭起來,而不是自己急著去搭誰的船。

  至於周末和林慕青的見面,王衛東倒是沒忘。

  周五下午,他還特意給林慕青打了個電話確認。

  「林記者,明天晚上,咱們……」

  「哎呀王鎮長,我正想給你打電話呢!」

  電話那頭的林慕青聽起來有點不好意思:

  「真是不巧,台里臨時安排我明天跟一位縣領導去市里參加一個媒體活動,當天去當天回,可能晚上才能趕回來。你看……要不咱們改個時間?」

  又是事。

  不過這次是林慕青那邊有工作,而且聽起來是挺正式的官方活動,王衛東當然理解。

  「沒關係,工作要緊。那就等你回來再說?」

  「別!」

  林慕青連忙說:

  「我已經跟我同事調好班了,周日我沒事。要是你方便,咱們改在周日中午怎麼樣?我知道縣裡的一家地道的土菜館,味道很正,環境也安靜,就在城東邊上,咱們可以去那兒嘗嘗。」

  周日中午,地點都找好了,而且看起來她是真的挺期待這次見面,生怕因為工作衝突就取消了。

  「行,周日中午我沒問題。那家土菜館我知道,位置偏了點,但口碑確實不錯。」

  「那就說定了!周日中午十一點半,我在餐館門口等你!」

  「好,不見不散。」

  掛了電話,王衛東臉上浮現一絲笑意。

  周末有點事期待,感覺還是不錯的。

  忙碌的一周匆匆過去。

  周六,王衛東留在平橋鎮,處理了一些積壓的文件,又去老街那邊轉了轉,跟陳昇碰了個頭,了解了一下最近又有哪些人過來探口風。

  「金盛地產的鄭總那邊沒什麼動靜,估計在等咱們回復。」

  「倒是縣裡另一家規模小一些的『宏達建築公司』老闆,昨天又打電話來,想約您一起吃個飯,被我暫時用項目還沒啟動、時機不成熟婉拒了。」

  「還有兩個據說是從市里過來的資本代表,也托人遞了話,表達了興趣。」

  「王鎮長,咱們是不是……可以放點風出去,正式搞個『項目說明會』或者『招商推介會』之類的,把規矩和條件擺明,讓大家公開競爭?」

  陳昇幹勁十足地建議。

  「不,不急。」

  王衛東搖搖頭:

  「現在是我們手裡的牌最好打的時候。消息已經放出去了,有興趣的自然會自己找來。」

  「我們要做的,就是穩坐釣魚台,誰來了都笑臉相迎,誰問都說『歡迎,可以談』,但就是不急著鬆口。」

  「等把幾家潛在合作方的情況摸得更透,咱們自己的方案更完善了,再考慮下一步。」

  「讓他們先急一急。」

  「明白了!」

  陳昇一點就通,明白了王衛東這是在用時間換空間,提高自己的議價能力。

  周日一早,王衛東簡單收拾了一下,換了一身乾淨的夾克,搭上回縣城的早班車。

  他不想讓鎮裡派車送,一來招搖,二來私人約會,用公車不合適。

  上午十一點,他就到了那家土菜館附近。

  這地方確實挺偏,在一段舊河堤邊上,附近都是些老舊平房,餐館的門臉也很不起眼,只掛了塊木頭牌子,寫著「何家老灶」幾個字。

  但隔著老遠,王衛東就聞到了一股濃郁的、混合著柴火和油脂香氣的味道。


  看來是來對地方了。

  他沒有直接進去,而是在旁邊的小路上慢慢溜達著。

  剛過十一點半,一輛看起來挺新的白色小轎車就開了過來,停在餐館門口。

  車門打開,林慕青從駕駛座走了下來。

  今天她沒穿平時採訪那身偏正式的套裝,而是換了一件淺藍色的羊毛開衫,搭配著米色長褲和一雙休閒鞋,頭髮鬆鬆地扎在腦後,臉上只化了淡淡的妝,看起來清爽又溫柔,跟平時鏡頭前或採訪時的幹練樣子判若兩人。

  王衛東迎了上去。

  「林記者,路上辛苦了。」

  「王鎮長,您到得好早!」

  林慕青看到王衛東,眼睛彎成了月牙,笑容明媚。

  「我也是剛到。」

  兩人並肩走進餐館。

  裡面不大,總共就七八張桌子,但收拾得很乾淨,牆上掛著些老照片和農具裝飾,有種樸實的鄉土氣息。

  老闆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一看就認識林慕青,熱情地迎上來:

  「林記者來啦!還是老位置?」

  「嗯,就窗邊那張吧,何叔。」

  看樣子,林慕青是這裡的常客。

  兩人在窗邊的桌子坐下,窗外就是緩緩流淌的小河和一片菜地,景致倒是很清幽。

  「這裡挺偏的,林記者怎麼找到這兒的?」

  王衛東隨口問道。

  「有次下鄉採訪,路過這邊,聞著香味找過來的。」

  林慕青笑著解釋:

  「結果發現何叔的手藝特別地道,用的都是自家種的菜、養的雞鴨。一來二去就熟了。有時候工作累了,或者想吃點有煙火氣的東西,就來這兒。」

  她熟絡地點了幾個菜:

  一個何叔拿手的土灶燉老鴨,一份清炒時蔬,一碟自家醃的酸蘿蔔,再加兩碗米飯。

  「他們家分量足,就咱們倆,這些足夠了。」

  點完菜,她給王衛東倒上店裡免費的涼茶:

  「王鎮長,今天純粹吃飯聊天,咱們就別『王鎮長』、『林記者』地叫了,怪生分的。叫我慕青,或者小青都行。」

  「那你也別叫我王鎮長了,直接叫衛東吧。」

  王衛東從善如流。

  「好啊。」

  林慕青端起茶杯,跟王衛東輕輕碰了一下:

  「那……衛東,為咱們今天的『非正式會晤』,乾杯?」

  「乾杯。」

  兩人都笑了,氣氛一下子就輕鬆起來。

  很快,菜上來了。

  熱氣騰騰的老鴨湯,湯色清亮,鴨肉酥爛,香氣撲鼻。

  清炒的蔬菜碧綠生青,看著就爽口。

  酸蘿蔔脆爽開胃。

  兩人邊吃邊聊。

  話題果然像之前說好的那樣,刻意避開了工作。

  「說起來,除了工作,你平時都喜歡幹些什麼?」

  林慕青夾了塊蘿蔔,隨口問道。

  「我?」

  王衛東想了想。

  他能說什麼?

  說自己上一世活到六十多,看透了浮沉起落,如今重活一次,只想著按照規劃,一步步把路走穩,然後實現自己的理想?

  那還不把人家姑娘嚇跑了。

  「我這個人……可能有點悶。」

  他笑了笑,選了個比較「正常」的答案:

  「平時除了工作,大部分時間喜歡自己待著,看看書,或者想想工作中的一些問題。」

  「工作狂?」

  林慕青眨眨眼。

  「倒也不是工作狂。」

  王衛東搖搖頭,語氣很平靜,甚至帶著點超脫年齡的淡然:

  「只是覺得,把時間花在一些沒什麼意義的事情上,有點浪費。」

  「看書也好,思考工作也好,至少能讓我覺得,時間沒有白過。」


  這話聽起來簡單,但林慕青卻從裡面聽出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一般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就算性格沉穩些,說到愛好,也多半是打球、打遊戲、看電影、或者跟朋友聚會。

  像王衛東這樣,坦然說自己喜歡獨處、看書、思考工作,並且覺得其他事是「浪費時光」的……太少了。

  這讓她對眼前這個男人的好奇心,又加深了一層。

  他身上,似乎總籠罩著一層超越年齡的成熟和……一種難以言喻的、看透世事的清醒。

  「那你呢?平時除了採訪,都做些什麼?」

  王衛東把話題拋了回去。

  「我呀?」

  林慕青放下筷子,托著腮,眼睛望向窗外的小河,嘴角帶著笑:

  「我喜歡到處溜達,拍拍照。看到有意思的小店、小巷子、或者風景,就用手機或者相機拍下來。」

  「也喜歡探探店,找找那些藏在小巷子裡的老字號、或者新開的有意思的小館子。」

  「我覺得,生活里有很多美好的小細節,值得被發現、被記錄。」

  「這可能……也算是我對抗工作壓力的一種方式吧。用鏡頭和腳步,去尋找一點工作之外的樂趣和煙火氣。」

  她說起這些的時候,眼睛亮晶晶的,充滿了活力,跟剛才王衛東描述的「沉靜」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但王衛東能感覺到,她骨子裡也是有自己的堅持和追求的。

  「挺好的。」

  王衛東由衷地說:

  「生活本來就不該只有一種樣子。」

  「對了,」

  林慕青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很認真地看著王衛東:

  「衛東,我有個問題,一直挺想問你的,可能有點冒昧……」

  「沒關係,你問。」

  「像你這樣……嗯,有抱負,有能力的年輕人,肯定對未來有很多規劃和想法吧?」

  林慕青斟酌著用詞:

  「那你……有沒有想過,你的『理想』,或者說,你最終想成為一個什麼樣的人?想做成一件什麼樣的事?」

  這個問題,讓王衛東楞一下。

  理想?

  他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窗外。

  河面在陽光下泛著粼粼波光,遠處的田地里,有農人正在彎腰勞作。

  前世的一大半的時光,都在宦海沉浮,起起落落,他曾身居高位,也曾跌落谷底。

  他曾迷失於權力的迷宮,也曾痛苦於理想的崩塌。

  最終,在漫長的思考與沉澱後,他得出了一個或許在旁人看來過於宏大、甚至有些不切實際的答案。

  那是他重活一次後,心底最深處、從未動搖過的信念。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

  這短暫的沉默,讓林慕青心裡有些打鼓,覺得自己可能問了個太私密、或者太沉重的問題。

  就在她準備說「不方便回答就算了」的時候,王衛東開口了。

  他語氣很平淡,仿佛在陳述一個再自然不過的事實:

  「理想……如果作為一個普通個體,追求安穩富足,照顧家人,這無可厚非。」

  「但如果要談『作為一個人的理想』,特別是如果我們認為自己該有一點超越個人的追求的話……」

  「那我認為,人類的理想,自始至終,就該只有一個。」

  「那就是消滅剝削,消滅壓迫,最終解放全人類。」

  「讓每一個人,都能真正有尊嚴、有保障、自由而全面地發展。」

  這話一出口,林慕青整個人都愣住了。

  她以為自己聽錯了,或者王衛東在開玩笑。

  消滅剝削?解放全人類?

  這……這不是只有在最嚴肅的政治教科書或者某些特定場合的宏大敘事裡才會出現的詞句嗎?

  怎麼會從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基層幹部口中,用如此平淡、卻如此篤定的語氣說出來?

  而且,他說的不是「實現共產主義遠大理想」那種標準的官方表述,而是更直白、更具衝擊力的「消滅剝削壓迫,解放全人類」。


  這聽起來……太不「正常」了。

  她呆呆地看著王衛東,試圖從他臉上找出一絲戲謔或者吹牛的痕跡。

  沒有。

  他的眼神平靜如水,沒有激動,沒有狂熱,只有一種近乎理所當然的堅定。

  仿佛他說的,不是遙不可及的理想,而是終將實現的目標。

  「你……你是在說……」

  林慕青一時語塞,不知道該說什麼。

  王衛東看著她有些失措的樣子,忽然笑了,笑容裡帶著點自嘲和歉意:

  「嚇到你了吧?」

  「抱歉,可能……我這個人,想法確實有點怪。」

  「你就當我,是個理想主義者好了。」

  他說得雲淡風輕,似乎想把這個過于震撼的話題輕輕揭過。

  但林慕青的內心,卻掀起了巨大的波瀾。

  她出身於官宦家庭,從小耳濡目染,見過太多形形色色的人。

  有的人,理想是升官發財;

  有的人,理想是安穩度日;

  有的人,嘴上說著崇高的理想,眼神里卻滿是算計。

  她從未見過,像王衛東這樣的人。

  如此年輕,如此清醒,如此……格格不入。

  他把一個聽起來如此「虛無縹緲」的宏大理想,說得如此真實,如此理所當然。

  這不是吹牛。

  吹牛的人,眼神是飄的,語氣是虛的。

  而王衛東,眼神是定的,語氣是沉的。

  他甚至沒有刻意強調,只是平淡地陳述。

  恰恰是這種平淡,反而讓林慕青覺得,這才是他最真實、最核心的信念。

  一個有著如此「不切實際」卻又如此堅定的理想的人……

  他該經歷過怎樣的內心淬鍊?

  他該擁有怎樣超乎常人的毅力和意志?

  「不……沒有嚇到。」

  良久,她才緩緩開口,聲音很輕,卻很認真:

  「不,衛東,我沒被嚇到。」

  「我只是……很震憾。」

  王衛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其實也沒什麼。」

  他的聲音依舊平淡:

  「這個理想,說到底,不是我的發明。」

  「它本該是人類共同的方向。只不過……有的人忘了,有的人丟了,有的人覺得太遠,放棄了。」

  「我只是……把它撿起來了而已。」

  「沒什麼大不了的。」

  沒什麼大不了的。

  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用一種歷經滄桑的老者般的口吻,說著「解放全人類」的理想,還說「沒什麼大不了的」。

  林慕青感覺自己的認知,在這一刻,被徹底刷新了。

  她看著王衛東平靜的側臉,心裡湧起的,不僅僅是震驚。

  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悸動。

  這頓飯,後來是怎麼吃完的,林慕青都有些恍惚了。

  他們又聊了些別的,關於書,關於電影,關於金水縣一些有趣的地方。

  但林慕青的心思,卻總是不自覺地飄回王衛東那句石破天驚的話上。

  送她到車邊時,王衛東很自然地替她拉開了車門。

  「今天謝謝你的款待,菜很好吃。」

  「你喜歡就好。」

  林慕青坐進車裡,系好安全帶,猶豫了一下,還是抬起頭,看著站在車外的王衛東,很認真地說:

  「衛東,謝謝你今天跟我說這些。」

  王衛東笑了,對她揮揮手:

  「路上小心。回頭聯繫。」

  「嗯,回頭聯繫。」

  車子緩緩駛離。

  後視鏡里,那個穿著夾克、身姿挺拔的身影,越來越小。

  林慕青握著方向盤,心潮起伏。

  她不知道,擁有那樣宏大理想的王衛東,最終會走向何方。

  但她知道,自己對這個男人的好奇和……好感,已經再也無法遏制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