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比武的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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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寂。

  當朱守謙手中那枚代表著「如朕親臨」的青銅虎符,和那句冰冷刺骨的「當斬」二字,迴蕩在燈火通明的宴會廳時,整個世界都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空氣凝固了,酒杯停在了半空,所有人的呼吸都在這一刻停滯。

  藍玉臉上的狂傲與醉意,如同被冰水澆過的炭火,瞬間熄滅,只剩下一種混雜著震驚、羞辱和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預的、發自骨髓的恐懼。

  虎符!

  真的是虎符!

  他征戰半生,為大明立下赫赫戰功,自然認得這東西的分量。這枚小小的虎符,代表的不是朱守謙,而是遠在金陵城,那位高高在上、殺伐果斷的洪武大帝!

  見此符,如見陛下!

  別說是他一個永昌侯,便是當朝國公在此,見了此符,也得跪地聽宣!

  他身後的那些親兵,更是嚇得魂飛魄散。他們手中的刀,仿佛有千斤重,一個個僵在原地,連動都不敢動一下。

  「怎麼?」朱守謙的聲音,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死寂,「藍將軍,是覺得,我這枚虎符是假的?還是覺得,皇爺爺的聖諭,在你這裡,不管用?」

  他沒有再提那個異域少女,也沒有再提什麼個人恩怨。他只是將這場衝突,死死地釘在了「蔑視皇權」、「動搖國本」的謀逆大罪之上!

  藍玉的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知道,自己今天,踢到鐵板了。

  他可以不把朱守謙放在眼裡,但他絕不敢不把朱元璋放在眼裡。若是「酒後失德,欺辱外番使臣,意圖謀逆」這頂大帽子被坐實了,傳到金陵,就算他有天大的功勞,也難逃一死!

  可是,就這麼跪地認慫嗎?

  他堂堂永昌侯,大明軍中的宿將,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向一個被他視作廢物的宗室子弟低頭?

  他的臉,往哪兒擱?他以後,還怎麼在軍中立足?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陣乾澀而又狂妄的大笑,從藍玉的喉嚨里爆發出來。他強撐著站直了身子,通紅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朱守謙,色厲內荏地喝道:「朱守謙!你少拿雞毛當令箭!本侯敬的是陛下,不是你!區區一個胡人女子,也值得你動用虎符?你這是公器私用,濫用皇權!這本身,就是大罪!」

  他想將水攪渾,將這場國法之爭,重新拉回到私人恩怨的泥潭裡。

  「貴客,不是胡人。」朱守謙的聲音,依舊平靜無波,「西域商人哈桑,是我靖南商路打通的第一個外番使者。他的到來,關係到我大明在西南的布局,關係到我們能否用雪鹽、絲綢,換回急需的戰馬與銅料。你今日辱他,便是斷我大明的財路!你今日傷他,便是絕我大明在西域的信譽!」

  「藍玉,你敢說,這不是動搖國本?」

  一番話,字字誅心,將藍玉所有的狡辯都堵得死死的。

  -藍玉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他知道,在「道理」上,自己已經輸得一敗塗地。

  「好!好!好!」他連說三個好字,眼中閃過一絲毒蛇般的陰狠,「既然你我都是軍人,那便不用玩這些文官的嘴皮子功夫!」

  他猛地一指自己,又一指朱守謙,聲如洪鐘。

  「你我,就在這府前校場,比試一場!三局兩勝!定個輸贏!」

  「若是我贏了,這女子,我帶走!今日之事,就此作罷!」

  「若是你贏了……」他咬了咬牙,「我藍玉,給你,給這位哈桑先生,賠禮道歉!從此,退避三舍!」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茂和鄧銘等人,更是臉色大變。

  「公子,不可!」李茂第一個上前,急聲道,「藍玉此人,悍勇無匹,在軍中號稱萬人敵!您……您不必與他行此匹夫之勇!」

  他們都知道,藍玉這是在用自己最擅長的武力,來逼迫朱守謙。若是朱守謙不應,便是膽怯,是懦夫,以後再無威信可言。若是應了,以他那文弱的身子,對上藍玉這等沙場猛將,豈不是自取其辱?

  「怎麼?怕了?」藍玉看著朱守謙,臉上滿是挑釁的譏諷,「你不是有虎符嗎?怎麼,這會兒不敢了?還是說,你朱家的子孫,如今都成了只會耍嘴皮子的軟蛋?」

  朱守謙沒有理會眾人的勸阻,他只是看著藍玉,緩緩地,收起了那枚虎符。


  「好。」

  他只說了一個字,卻讓整個大廳的溫度,都仿佛降到了冰點。

  「我與你比。」

  「第一場,比拳腳。」

  「第二場,比騎射。」

  「至於第三場……」他笑了笑,那笑容,讓藍玉感到了一絲莫名的寒意,「怕是用不到了。」

  半個時辰後,將軍府前的巨大校場,被火把照得如同白晝。

  朱守謙與藍玉,相對而立,四周,圍滿了聞訊而來的靖南軍將士和那些西域商人。

  「朱守謙,我敬你是皇室宗親,讓你三招!」藍玉脫去上身的甲冑,露出古銅色的、傷痕累累的精壯肌肉,他扭了扭脖子,發出「咔咔」的聲響,眼中滿是嗜血的殘忍。

  他已經打定主意,要在拳腳上,將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活活打殘!讓他知道,什麼才是真正的力量!

  「不必。」

  朱守謙也脫去了外袍,只留一身幹練的短打。他的身形,看起來遠不如藍玉那般魁梧,卻如同一桿標槍,挺拔而堅韌。

  「開始吧。」

  話音未落,藍玉已如一頭下山的猛虎,發出一聲暴喝,砂鍋大的拳頭帶著撕裂空氣的惡風,直取朱守-謙的面門!

  快!狠!准!

  這一拳,是他縱橫沙場數十年,從屍山血海里練就的殺人技!尋常將領,根本無法抵擋!

  然而,面對這雷霆一擊,朱守謙的反應,卻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他不退,反進!

  就在那拳風即將及體的瞬間,他的身形如同鬼魅般一矮,以一個匪夷所思的角度,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那一拳。同時,他的手肘,如同一柄鋒利的尖刀,狠狠地,撞向了藍玉的肋下!

  「砰!」

  一聲悶響!

  藍玉只覺得肋下一陣劇痛,整個人都踉蹌了一下。他不敢相信,對方的速度,竟然快到了這種地步!

  「有點意思!」藍玉被激起了真火,他不再留手,一套軍中殺伐的拳法,如狂風暴雨般,朝著朱守-謙籠罩而去!

  一時間,校場之上,拳風呼嘯,人影交錯!

  所有人都看得目瞪口呆。他們本以為,這將是一場毫無懸念的碾壓。可他們看到的,卻是朱守謙如同暴風雨中穿行的海燕,在藍玉那狂暴的攻擊下,一次又一次地,用最簡潔、最刁鑽的招式,閃避,格擋,甚至……反擊!

  他用的,根本不是這個時代的任何一種拳法。那是一種,更注重實效,招招都攻向人體最脆弱關節的、純粹的殺人技!

  「砰!」

  -又是一聲悶響,朱守謙抓住一個破綻,一記鞭腿,狠狠地抽在了藍玉的大腿外側,打得他一個趔趄。

  「你!」藍玉又驚又怒,他猛地一個旋身,一記勢大力沉的擺拳,終於突破了朱守謙的防線,結結實實地,砸在了他的肩頭!

  朱守謙悶哼一聲,整個人被砸得連退數步,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哈哈哈!小子,你輸了!」藍玉一擊得手,心中大定,正欲乘勝追擊,卻見朱守-謙緩緩站直了身子,抹了把嘴角的血跡,臉上,竟露出了一絲詭異的笑容。

  「第一場,算你贏。」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現在,比第二場,騎射。」

  很快,兩匹神駿的戰馬被牽了上來。在校場的盡頭,立著三個箭靶。規則很簡單,兩人同時縱馬而出,在飛馳中,三箭齊發,中靶多者為勝。

  「這一次,我讓你先射!」藍玉翻身上馬,臉上滿是勝券在握的傲慢。他自負騎射之術天下無雙,根本沒把朱守謙放在眼裡。

  「好。」

  朱守謙也翻身上馬,他沒有去看遠處的箭靶,而是看了一眼藍玉身下的那匹戰馬,和它那嶄新的馬鞍,嘴角,勾起一抹誰也看不懂的弧度。

  「駕!」

  隨著一聲令下,兩匹戰馬如離弦之箭,同時沖了出去!

  藍玉一馬當先,他在馬背上身形穩如磐石,張弓搭箭,動作行雲流水,充滿了力量的美感。

  「嗖!嗖!嗖!」

  三支羽箭,成品字形,呼嘯而出!

  正中靶心!


  三箭全中!

  人群中爆發出震天的喝彩!

  而就在此時,稍稍落後了半個馬身的朱守謙,也動了。

  他沒有急著射箭,而是在與藍玉的馬匹交錯而過的瞬間,胯下的戰馬,仿佛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猛地向著藍玉的方向,狠狠一撞!

  「砰!」

  一聲沉悶的撞擊!

  -藍玉的戰馬吃痛,發出一聲悲鳴,竟人立而起!

  「不好!」藍玉大驚失色,他拼命地想要穩住身形。

  而就在這一片混亂之中,朱守謙手中的弓,仿佛是因為劇烈的顛簸而「失手」,三支早已上弦的利箭,「嗖」的一聲,脫弦而出!

  一支,射向了天空。

  一支,射中了旁邊的木樁。

  而最後一支……

  「噗嗤!」

  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中,那支利箭,不偏不倚,竟狠狠地,扎進了藍玉那因為馬匹人立而高高抬起的……右大腿之上!

  「啊——!!!」

  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響徹夜空!

  藍玉再也無法保持平衡,整個人從高高揚起的馬背上,重重地,摔了下來!

  「侯爺!」

  「將軍!」

  藍玉的親兵和校場上的所有人,都嚇傻了。

  「哎呀!藍將軍!」朱守謙「大驚失色」地勒住馬,翻身下來,臉上滿是「惶恐」與「自責」,「您……您沒事吧?都怪我!都怪我這馬術不精,坐騎受驚,才誤傷了將軍!守謙……守謙罪該萬死啊!」

  他一邊說著,一邊快步上前,竟要親自去為藍玉拔箭。

  -藍玉疼得滿地打滾,他看著朱守謙那張寫滿了「歉意」的臉,又看了看自己腿上那深入半寸的箭簇,氣得眼前一黑,一口老血,猛地噴了出來。

  誤傷?

  這他媽是誤傷?!

  那撞擊的角度,那出箭的時機,分明是算計了千百遍的,歹毒殺招!

  可是,他能說什麼?

  在所有人眼裡,這,就是一場意外!

  「快!快護送侯爺回營!傳軍醫!」藍玉的親兵們終於反應過來,七手八腳地將他抬了起來。

  藍玉死死地盯著朱守謙,那眼神,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剝。但他知道,今天,他敗了。

  敗得一塌糊塗,敗得無話可說。

  「朱……守……謙……」他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聲音里充滿了無盡的怨毒,「我們……沒完!」

  說完,他頭一歪,竟是活活氣暈了過去。

  看著藍玉被人狼狽地抬走,校場之上,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即,爆發出靖南軍將士們,壓抑不住的、震天的歡呼!

  朱守謙沒有笑。

  他只是緩緩走到那個被遺棄的箭靶前,看著上面那三支還兀自顫動的羽箭,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藍玉,這才只是個開始。

  我們之間,確實,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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