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當兵發媳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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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靖南新城的「官媒處」,成了這片剛剛從血火中站起的土地上,最熱鬧,也最奇異的所在。

  這裡沒有媒婆天花亂墜的吹噓,沒有討價還價的斤斤計較。只有兩排長長的隊伍,和一種混合著羞澀、期盼、與新生喜悅的奇妙氛圍。

  左邊的隊伍,是來自大理城各處的寡婦們。她們換上了將軍府統一發放的、乾淨的藍布新衣,洗去了臉上的塵垢,雖然眉眼間還帶著幾分對未知的忐忑,但那死寂的、如同古井般的眼神,卻早已被一種名為「希望」的光芒所點亮。

  右邊的隊伍,則是靖南軍的悍卒們。這些在戰場上殺伐果斷、面對刀山火海眼都不眨一下的鐵血漢子,此刻卻一個個都顯得手足無措。他們把那身半舊的鴛鴦戰襖洗得發白,把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站得筆直,卻不敢抬頭去看對面那排女子的隊伍,只能用眼角的餘光,偷偷地、飛快地瞥上一眼,然後就像被火燙了似的,立刻收回來,臉頰漲得通紅。

  官媒處的主事,是王德。這位曾經在宮裡謹小慎微的小太監,如今已是這新城裡說一不二的紅人。他穿著一身嶄新的吏服,腰杆挺得筆直,臉上掛著和煦的笑容。

  「下一個!銳金營百戶,王大山!」

  隨著王德一聲高喊,一個滿臉絡腮鬍、壯得像頭熊的漢子,從隊伍里走了出來。他同手同腳地走到桌案前,緊張得連話都說不利索。

  「王……王大人,俺……俺叫王大山,今年二十八,殺過……殺過三個元軍,得過一個乙等功。」他從懷裡,寶貝似的掏出一枚刻著功績的銅牌,放在桌上。

  王德核驗無誤,點了點頭,隨即看向左邊隊伍的首位。

  「翠蓮,該你了。」

  一個身形略顯單薄,眉眼清秀的女子,抱著一個只有三四歲大的男孩,低著頭走了出來。

  「民女……民女李翠蓮,今年二十三,丈夫……三年前戰死了。家裡……就剩我和小寶。民女會織布,會做飯,不求別的,只求……只求能給孩子一口飽飯吃。」她的聲音很小,帶著一絲顫抖。

  王德笑了笑,溫和地說:「翠蓮妹子,到了咱們靖南營,就別說這種話了。我們將軍說了,嫁給我們靖南軍的兵,就是我們靖南軍的家屬。以後,沒人敢再欺負你們娘倆。」

  他轉向那個叫王大山的壯漢:「王百戶,你可願意娶翠蓮妹子為妻,將她的孩子,視若己出?」

  王大山看著那個低著頭、抱著孩子的柔弱身影,又看了看那孩子怯生生的眼神,這個在戰場上能以一當十的漢子,忽然覺得自己的心,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猛地挺直了腰杆,用盡全身的力氣,吼道:「俺願意!俺王大山對天發誓!以後誰敢欺負她們娘倆,俺第一個擰下他的腦袋!」

  這番粗俗卻又無比真誠的誓言,引得周圍一陣善意的鬨笑。

  那叫翠蓮的女子,緩緩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滿臉胡茬、眼神卻無比真摯的漢子,眼圈一紅,淚水,無聲地滑落。

  那是劫後餘生的淚,也是看到希望的淚。

  「好!」王德一拍桌子,高聲宣布,「王大山,李翠蓮,經官媒處撮合,結為夫妻!來人,記檔!發安家牌!領新房鑰匙、田契、還有將軍府備下的嫁妝!」

  隨著他一聲令下,兩個穿著喜慶紅衣的書記官,立刻將兩人的名字記在了一本厚厚的婚契之上,並遞上了一塊刻著兩人名字的木牌。

  王大山接過那塊還帶著墨香的木牌,感覺比他領過的所有軍功章,都還要沉重。

  這樣的場景,在官媒處,不斷地上演著。

  有羞澀的年輕士兵,被同樣年輕的、大膽潑辣的寡婦相中,鬧了個大紅臉。

  也有斷了一隻胳膊的獨臂老兵,本以為自己這輩子就要孤苦終老,卻被一個同樣帶著孩子的溫婉女子選中,理由是:「你護著大明,我護著你。」

  新上任的厚土營指揮使鄧銘和銳金營指揮使李茂,站在不遠處,看著這熱鬧而又溫馨的一幕,神情複雜。

  「我從未想過,軍心,還可以用這種法子來收買。」李茂出身勛貴,見慣了朝堂上的爾虞我詐和軍中的鐵血紀律,卻從未見過如此……接地氣的手段。

  「這哪裡是收買?」鄧銘的臉上,卻露出一絲由衷的敬佩。經過這幾個月的淬鍊,他早已不再是當初那個眼高於頂的紈絝子弟,「你沒看到嗎?那些拿到安家牌的弟兄們,眼神都變了。」

  李茂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那些剛剛配對成功的士兵們,一個個都挺直了腰杆。他們看著自己身邊那個雖然陌生,但卻將成為自己妻子的女人,和那個怯生生拉著自己衣角的孩子,眼神里,那股屬於軍人的悍勇和殺氣並未消減,反而沉澱得更加深邃,更加……堅韌。


  那是一種,有了根,有了牽掛,有了要用生命去守護的東西之後,才會有的眼神。

  「從前,他們為餉銀賣命,為軍功拼殺。那是兵。」鄧銘的聲音里,帶著一絲感慨,「可現在,他們是在為自己的家,為自己的妻兒而戰。這,才是將。」

  「公子他,不是在給他們發媳婦。他是在給這支軍隊,注入一根打不斷的……脊梁骨啊。」

  當天晚上,靖南新城,一座嶄新的紅磚營房裡。

  王大山侷促地坐在桌邊,看著那個正在廚房裡忙碌的身影,和他那個正躲在門後,好奇地打量著自己的新「兒子」,只覺得這一切,都像是在做夢。

  他是一個孤兒,從小就在軍中摸爬滾打,睡過死人堆,啃過草根樹皮。他以為自己這輩子,就會像個孤魂野鬼一樣,死在某片不知名的沙場上。

  可現在,他有家了。

  一間窗明几淨的屋子,一個會為他亮著燈的女人,和一個……會怯生生叫他「爹」的孩子。

  「飯……好了。」翠蓮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肉粥,和兩個白面饅頭,走到他面前,臉上帶著羞澀的紅暈。

  王大山看著那碗裡切得細碎的肉丁,和他面前那個,將大半個饅頭都偷偷藏在身後,留給孩子的女人,這個在戰場上流血都不哼一聲的漢子,眼圈,忽然就紅了。

  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將自己碗裡所有的肉丁,都用勺子,一點點地,撥到了那個叫小寶的孩子的碗裡。

  然後,他走到屋外,看著遠處那座高高的、亮著燈的望南樓,雙膝一軟,「撲通」一聲,重重地跪了下去。

  他對著望南樓的方向,磕了三個響亮的頭。

  起身時,他的臉上,再無半分的侷促和迷茫,只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如同磐石般的堅定。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王大山這條命,不再是他自己的了。

  是將軍的。

  更是身後,這個家的。

  誰敢動他的家,他就要誰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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