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軍人氣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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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鷹愁澗,月色如霜,殺機如潮。

  狹窄的山谷,此刻已成了一座血肉磨坊。五十名靖南營的老兵,以馬車為中心,結成了一個不斷被壓縮的、悲壯的圓陣。

  箭矢如蝗,從兩側的山壁上傾瀉而下。

  「舉盾!」

  張信的吼聲已經沙啞。他揮刀磕飛一支射向他面門的冷箭,反手一刀,將一個撲上來的黑衣人抹了脖子。滾燙的鮮血濺了他一臉,他卻連眼睛都未曾眨一下。

  但,敵人太多了。

  這些藍玉豢養的死士,如同一群沒有痛覺的鬣狗,悍不畏死地衝擊著他們那岌岌可危的防線。

  「噗嗤!」

  周二虎的左臂被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但他仿佛沒有感覺,怒吼一聲,手中的鋼刀化作一道匹練,直接將偷襲者的半個腦袋都削了下來。可他剛解決一個,又有兩個從側面撲了上來。

  傷亡,在不斷出現。

  一名靖南營的老兵胸口中箭,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在倒下的最後一刻,竟死死抱住了一個敵人的大腿,用牙齒咬斷了他的喉管,與之同歸於盡。

  「頭兒!頂不住了!他們人太多了!」一個年輕的衛卒臉上滿是絕望。

  張信一腳踹開一個敵人,背靠著馬車,大口地喘著粗氣。他看著身邊一個個倒下的兄弟,看著那越來越小的防禦圈,眼珠子已經變得血紅。

  -他知道,再這麼下去,不出半刻鐘,他們所有人,連同那輛關係著公子身家性命的馬車,都將被徹底淹沒。

  「撤!向南邊那塊巨石靠攏!」張信忽然發出一聲怒吼,「分批交替掩護!快!」

  眾人聞令,立刻開始收縮陣型,向著十幾丈外的一塊巨大山岩緩緩退去。

  「頭兒,那裡是死路!」周二虎一邊揮刀,一邊急道。

  「執行命令!」張信的聲音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黑衣人們見他們要逃,攻勢更猛。他們以為對方已經到了強弩之末,要負隅頑抗。

  「哈哈哈,想跑?晚了!」為首的黑衣人頭領獰笑著,一揮手,「都給我上!先宰了這幫硬骨頭,再去拿東西!」

  上百名殺手,如潮水般涌了上去。

  而靖南營的士兵,且戰且退,終於全部退到了那塊巨石之後。這裡空間更加狹小,幾乎再無閃躲的餘地。

  看到獵物已經成了籠中之鳥,黑衣人頭領臉上露出了殘忍的笑容。

  然而,就在他準備下令發起總攻的瞬間,他看到,那個為首的明軍將領——張信,從懷裡,掏出了一個黑乎乎的、用油紙包裹的竹筒。

  那竹筒上,還連著一根長長的引線。

  張信劃著名火摺子,點燃了引線。

  「呲——」

  刺目的火花,在黑暗的山谷中,顯得格外詭異。

  「弟兄們!捂住耳朵!趴下!」張信發出最後一聲歇斯底里的咆哮。

  黑衣人頭領還沒明白過來發生了什麼。那是什麼東西?某種信號?還是……

  沒等他想明白,那根被點燃的竹筒,被張信奮力扔進了他們最密集的人群之中。

  下一刻,時間仿佛靜止了。

  然後,是足以撕裂耳膜的、毀天滅地般的巨響!

  「轟——!!!」

  那聲音,不像打雷,更像是有一座山,在他們耳邊轟然炸開!

  刺目到無法直視的白光,瞬間吞噬了整個山谷!

  所有黑衣人,在那一刻,大腦都變成了一片空白。他們只覺得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大聲浪,狠狠地撞在他們的胸口,將他們震得七葷八素,頭暈眼花。離得近的幾個,更是口鼻噴血,當場就昏死過去。

  「是……是驚天雷!?」

  「天吶!是火器!」

  恐慌,瞬間取代了之前的兇悍。這些殺手常年在黑暗中行走,何曾見過如此霸道、如此不講道理的「武器」?

  緊接著,更讓他們魂飛魄散的事情發生了。

  那巨大的聲浪在狹窄的鷹愁澗中來回激盪,兩側山壁上那些本就鬆動的碎石,被震得簌簌落下。很快,碎石變成了巨岩!

  「轟隆隆——」


  山崩!

  小規模的山崩!

  無數的石塊、泥土,如同決堤的洪水,從山壁上傾瀉而下,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了黑衣人們最密集的中段!

  慘叫聲,咒罵聲,被落石砸中的骨裂聲,響成一片!

  「撤!快撤!」

  黑衣人頭領終於從劇烈的耳鳴中反應過來,他看著眼前這堪比天譴的地獄景象,嚇得魂飛魄散,第一個掉頭就跑。

  而就在這片混亂之中,那塊巨石之後,靖南營的陣地里,張信和周二虎,帶著僅剩的二十多名弟兄,如同一群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沖了出來!

  他們沒有去追殺那些已經潰散的敵人,他們的目標,只有一個——突圍!

  「走!快走!」張信一把將裝著雪鹽的箱子扛在肩上,帶著人,朝著來時的谷口,發足狂奔。

  「頭兒,我們……」一個斷了腿的年輕衛卒,看著張信等人遠去的背影,眼中露出了絕望。

  「弟兄們!」一個同樣身負重傷的老兵,拄著刀,掙扎著站了起來。他看著那些還想爬起來追擊的黑衣人,又回頭看了一眼已經跑出數十丈的張信等人,臉上露出了一絲慘烈的笑容。

  「咱們的命,是公子給的!今天,就還給公子!」

  「告訴公子,我們……沒給他丟人!」

  「殺——!」

  僅剩的十幾個重傷的靖南營士兵,沒有選擇逃跑。他們拖著殘破的身軀,發出了生命中最後一聲怒吼,竟悍不畏死地,朝著那些還在混亂中的黑衣人,發起了自殺式的反衝鋒!

  他們用自己的血肉,為張信等人,爭取到了最寶貴的、逃離地獄的時間。

  ……

  黎明,當第一縷陽光照亮大地時,張信和僅存的十幾名弟兄,已經奔出去了上百里。

  他們在一處隱蔽的溪流邊停下,一個個都癱倒在地,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

  每個人身上都掛了彩,周二虎的後背上,還插著一支未拔出的斷箭。

  沒有人說話。

  悲傷,如同沉重的鉛塊,壓在每個人的心頭。五十個弟兄,一夜之間,只剩下了不到二十個。

  「頭兒,」周二虎看著身邊那個被鮮血浸透的、裝著雪鹽的木箱,聲音沙啞地問,「你說……為了這東西,死了那麼多兄弟,值嗎?」

  張信沒有回答。

  他只是走到木箱前,伸出顫抖的、滿是傷口的手,輕輕地撫摸著那冰冷的箱體。

  他的腦海里,迴響起公子朱守謙在他們出發前,對他說過的話。

  「張信,這箱子裡裝的,不是鹽。是我們在雲南安身立命的根本,是數萬軍民的活路,是我大明西南邊疆,未來百年的安寧。」

  「弟兄們的血,不會白流。」

  張信緩緩地抬起頭,他看著東方,金陵城的方向,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淚水混雜著血水,緩緩流下。

  「值。」

  他站起身,對著身心俱疲的弟兄們,用盡全身的力氣,發出一聲低吼。

  「都給老子起來!包紮傷口,喝水,吃乾糧!」

  「公子的任務,還沒完成!」

  「就算是爬,我們也要給老子,爬到京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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