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勝利者的「賞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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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方大捷!

  這個消息像長了翅膀,在短短半日之內,傳遍了曲靖城的每一個角落。

  整座雄關都沸騰了。壓抑了數月的緊張和沉悶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震天的歡呼和劫後餘生的狂喜。士兵們湧上街頭,將頭盔拋向天空,激動地擁抱在一起,嘶吼著「大明萬勝!藍將軍威武!」

  永昌侯藍玉,成了當之無愧的英雄。他率軍馳援,與沐英將軍裡應外合,一舉擊潰元梁王主力,此等不世之功,足以載入史冊。

  當晚,藍玉在中軍大帳大擺慶功宴,犒賞三軍。整個曲靖主營燈火通明,酒肉的香氣飄出數里,喧鬧的划拳聲和粗獷的笑罵聲,幾乎要將營帳的頂都掀翻。

  然而,與主營的狂歡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城西靖南營的一片靜謐。

  這裡沒有歡呼,沒有慶賀。

  士兵們默默地擦拭著兵器,清洗著衣甲,將所有夜襲的痕跡,都一絲不苟地抹去。他們的臉上,是深入骨髓的疲憊,但眼神,卻亮得驚人。

  午後,當王德顫抖著雙手,將一串串沉甸甸的銅錢,發放到每一個參戰士兵的手裡時,整個靖南營才爆發出了一陣壓抑的、卻更加熾熱的歡呼。

  「一百文!我領到了一百文賞錢!」一個年輕的士兵,捏著那串銅錢,激動得熱淚盈眶。他當兵三年,第一次拿到這麼大一筆賞錢。

  「錢三哥,你立了功,足足有一百五十文!乖乖,夠在咱們老家置辦一畝薄田了!」

  「還是跟著公子干有奔頭!真金白銀,說到做到!」

  周二虎和錢二幾個老兵痞,更是樂得合不攏嘴。他們看著功過簿上那清晰記錄的功點和賞錢,心裡比吃了蜜還甜。什麼虛名,什麼榮耀,哪有這揣進懷裡沉甸甸的銅錢來得實在?

  「都嚷嚷什麼?」錢一板著臉,在隊伍里來回巡視,但嘴角那怎麼也壓不住的笑意,卻出賣了他內心的興奮,「公子說了,這點錢算什麼?以後跟著公子,打更大的仗,立更大的功,讓你們一個個都娶上媳-婦,蓋上新房!」

  士兵們發出一陣善意的鬨笑,氣氛熱烈而融洽。

  朱守謙站在營房的屋檐下,靜靜地看著這一切。他知道,這支隊伍的軍心,已經徹底屬於他了。他們或許還不懂什麼家國大義,但他們認一個最樸素的道理:誰能讓他們吃飽飯,誰能讓他們有錢拿,誰能讓他們活得像個人,他們就跟誰賣命。

  「公子,」張信走到他身邊,低聲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忿,「主營那邊都在傳,說藍將軍神機妙算,料到元軍糧草空虛,才一舉得勝。這功勞,全讓他一人占了。」

  「讓他占。」朱守謙的目光,穿過喧囂的夜色,望向遠處燈火輝煌的中軍大帳,眼神平靜如水,「張信,你要記住,名聲,有時候是蜜糖,但更多時候,是枷鎖,是催命符。」

  「我們現在,還背不起這份名聲。藏在暗處,默默積蓄力量,才是我們的活路。別人吃肉,我們喝湯,但只要我們自己知道,這鍋肉,是我們燉的,就夠了。」

  張信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他只覺得,自家公子的心思,比這夜色還要深沉。

  就在這時,一名藍玉的親兵,帶著幾分酒氣,大搖大擺地走進了靖南營。

  「朱守謙何在?」那親兵扯著嗓子喊道,「藍將軍有令,今夜慶功大宴,特召你前去赴宴!」

  來了。

  朱守-謙心中冷笑。這場鴻門宴,終究是躲不過。

  「知道了。」他淡淡地應了一聲,換上一件乾淨的棉袍,只帶著張信,跟著那親兵,朝著中軍大帳走去。

  大帳之內,酒氣衝天,人聲鼎沸。

  藍玉高坐主位,滿面紅光,正與麾下眾將大碗喝酒,大塊吃肉。他們一個個盔甲上還帶著血跡,臉上是勝利者的驕傲與張狂。

  當朱守謙和張信走進大帳時,那喧鬧的氣氛,有了一瞬間的凝滯。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這個穿著樸素棉袍,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年輕人身上。那目光里,有好奇,有輕蔑,更多的,是毫不掩飾的排擠。

  「喲,這不是咱們的朱大公子嗎?」一個喝得滿臉通紅的偏將,怪聲怪氣地說道,「聽說朱公子這幾日在傷兵營和伙夫營幹得不錯啊!真是辛苦了!」

  帳內響起一片鬨笑。

  藍玉這才放下酒碗,抬起那雙鷹隼般的眼睛,看向朱守謙,聲音洪亮如鍾:「守謙來了啊。來,坐。今日大捷,你雖未親臨戰陣,但在後方整飭營務,也算有功。來人,給朱公子滿上!」


  一名親兵立刻端著一壇酒走過來,給朱守謙面前的空碗裡,倒了滿滿一碗。

  「朱公子,」藍玉舉起酒碗,「本將敬你一杯。感謝你為我十萬大軍,守好了後院!」

  他將「後院」二字,咬得極重。

  這是陽謀,是當著所有人的面,將朱守謙死死地釘在「後勤雜役」這個恥辱柱上。

  張信氣的渾身發抖,牙都快咬碎了。

  朱守謙卻像是絲毫沒有聽出其中的譏諷。他坦然地站起身,端起那碗足有半斤的烈酒,對著藍玉一拱手。

  「將軍言重了。」他朗聲說道,「守謙奉皇命協贊軍務,能為將軍分憂,是守謙的本分。這一碗,守謙敬將軍!祝將軍旗開得勝,早日蕩平雲南,為我大明再立不世之功!」

  說完,他竟仰起頭,將那滿滿一碗烈酒,一飲而盡!

  辛辣的酒液如同一條火線,從喉嚨燒到胃裡。但他面不改色,只是將空碗倒轉,示意眾人。

  「好!」

  「好酒量!」

  不管心中如何想,這些沙場漢子,最佩服的就是這等爽快豪邁。帳內的氣氛,稍稍緩和了些。

  藍玉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他沒想到,這個傳聞中只知酗酒罵街的廢王,竟有如此氣魄。

  「好!」藍玉也大笑起來,一飲而盡,「既然朱公子如此有擔當,本將也不能吝嗇。」

  他放下酒碗,話鋒一轉。

  「如今元梁王雖敗,但我軍也俘獲了近萬名元軍降卒。這些人,桀驁不馴,留在營中,終是禍患。本將正愁無人看管。」

  他看著朱守謙,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本將決定,就將這看管降卒的差事,一併交由朱公子負責。給你五百兵丁,將他們圈禁在城北的廢棄校場。務必給本將看得死死的,若跑了一個,本將唯你是問!」

  此言一出,帳內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將領都用一種同情的目光看著朱守謙。

  這哪裡是賞賜?這分明是催命符!

  看管上萬名剛剛放下武器的敵軍俘虜,只給五百人?那幫降卒一旦譁變,五百人塞牙縫都不夠!更何況,這上萬張嘴,每日的吃喝拉撒,都是一個足以壓垮任何人的無底洞。藍玉這手,比把他丟進傷兵營和伙夫營,還要狠毒百倍!

  張信的臉,已經徹底沒了血色。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

  朱守謙的臉上,非但沒有一絲為難,反而露出了一絲……狂喜?

  「多謝將軍!」他竟再次對著藍玉,深深一揖,聲音里充滿了真誠的感激,「將軍將如此重任託付於我,是對守謙最大的信任!守謙,領命!」

  他抬起頭,直視著藍玉,不卑不亢地說道:「只是,守謙還有一請。請將軍下一道手令,這降卒營的所有事務,無論大小,皆由我一人決斷,任何人不得干涉。另外,每日所需糧草,還請將軍依人頭足額撥付。」

  藍玉看著眼前這個仿佛撿到寶的年輕人,徹底愣住了。

  他想不通,這世上,怎麼會有人搶著往火坑裡跳?

  「准了!」他揮了揮手,像是甩掉一個燙手的山芋,「本將給你手令!只要你不把他們放出來,你在裡面把天捅個窟窿,本將都不過問!」

  「謝將軍!」

  朱守謙再次行禮,然後帶著張信,在眾人複雜的目光中,昂然退出了大帳。

  直到走出府衙,張信才終於回過神來,急得快要哭了。

  「公子!您……您怎麼能答應啊!那是一萬個殺才啊!不是一萬頭豬!咱們……咱們怎麼管得過來?」

  朱守-謙的步子沒停,臉上是止不住的笑意。

  「張信,我問你,我們現在最缺什麼?」

  「缺……缺人?」

  「對,缺人!」朱守謙的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光芒,「藍玉他們看不起傷兵,我們把傷兵變成了『靖南營』。現在,他們又把這上萬的降卒當成垃圾丟給我們。」

  他停下腳步,回頭看著張信,一字一句地說道:

  「那我們,就把這些垃圾,變成我們手裡,最鋒利的刀,最勤勞的牛!」

  「這上萬的降卒,不是禍患,他們是勞力,是兵源,是我們在雲南紮下根來的……第一塊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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