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青春是昂首闊步的逃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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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楓握住艾絲妲的手腕那一刻,宴會廳像被投進了一顆沉默的炸彈。

  所有的聲音都停了一拍,所有的目光都凝固在一個畫面上:那個穿著舊西裝的男人,那個抱著小孩人偶的男人,此刻正拉著他們的大小姐,朝門口走去。

  黑塔走在前面。她踢開腳邊一隻不知誰掉的水晶酒杯,玻璃碴在燈光下濺成一片碎星。

  她的人偶身體此刻比任何時候都更像一個人。

  不是天才,不是俱樂部的#83,只是一個正在幹壞事的、心情很好的少女。

  「走啊。」她頭也不回,「發什麼愣。」

  艾絲妲跑起來。

  她穿著那條簡單的白裙子,頭髮在風裡散開,像一面剛剛升起的帆。

  她跑過那些目瞪口呆的賓客,跑過那些還端著酒杯忘了放下的手,跑過巴林特那張正在從鐵青漲成豬肝色的臉。

  「快——快攔住他們!」

  巴林特的聲音從身後追來,尖利得像指甲划過玻璃。

  沒人動。

  門口那兩個保鏢倒是動了。他們向前邁了一步,然後黑塔抬起眼掃了他們一下,兩個人就像被點了穴,直挺挺地杵在原地,目光空洞。

  「權柄借我用用。」黑塔對江楓說,語氣像在借支筆。

  「隨便。」

  他們衝出酒樓大門的時候,外面那些圍觀的人群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他們只看見三個人從裡面跑出來。

  一個穿舊西裝的男人,一個小孩,還有一個穿白裙子的少女。後面跟著一大群衣冠楚楚的權貴,追得氣喘吁吁,卻沒有一個敢真的衝上去攔住他們。

  「那是誰?」

  「不知道……但那不是站長的車嗎?」

  「他們上了那艘艇!」

  黑色的穿梭艇就停在月台邊,普普通通,毫不起眼,是空間站最常見的通勤型號。

  江楓拉開艙門,把艾絲妲塞進去,黑塔跳進副駕,順手把小黑塔人偶扔到后座。

  「你會開嗎?」黑塔問。

  江楓想了想:「可以現學。」

  黑塔沉默了一秒。

  「那你最好——」

  引擎轟鳴。

  穿梭艇像一顆被彈出的子彈,直接從月台邊緣射了出去。

  它沒有走規定的航道,沒有等調度指令,沒有打任何轉向燈,就這麼橫衝直撞地衝進了空間站內部空域,貼著觀景艙段的舷窗擦過去,把裡面正在喝咖啡的科員嚇得灑了一身。

  「啊啊啊啊啊——」

  艾絲妲的尖叫從后座傳來,但不是害怕的那種。是興奮。

  「抓穩。」江楓說。

  他打了一把方向,穿梭艇以一個幾乎垂直的角度拐進了貨運通道。

  通道兩側是密密麻麻的貨櫃,編號燈在黑暗中連成流動的光帶。艇身從它們中間穿過,最近的只差不到半米。

  後面跟著的車隊終於追了上來。

  那是巴林特和那些權貴們的座駕。

  銀灰色的限量版懸浮車,流線型的豪華遊艇,最便宜的一艘都價值半個星球。

  它們從月台魚貫而出,追著江楓那艘灰撲撲的穿梭艇,像一群開屏的孔雀追著一隻麻雀。

  但它們不敢超。

  不是不想,是不敢。

  那艘破艇在前面飛得像個瘋子,左拐右拐,忽上忽下,完全不管交通規則,不管安全距離,不管任何正常人會管的東西。

  那些豪車的駕駛員們握著方向盤,額頭上全是汗。他們追得上,但他們不敢像那艘艇那樣開。

  於是空間站里就出現了這樣一幅奇景:

  一艘最普通的黑色穿梭艇,以某種近乎狂飆的速度在通道里橫衝直撞。

  它擦著貨櫃的邊緣拐彎,貼著觀光電梯的玻璃爬升,從一個正在檢修的艙門縫隙里鑽過去,驚得裡面的維修工人跳起來撞到了天花板。

  而它後面,嗚嗚泱泱跟著一大串豪車。

  銀灰的,流光的,鍍金的,鑲鑽的,每一輛都價值連城,每一輛都在努力保持著「追得很緊」的姿態,卻沒有一輛敢真的並駕齊驅。


  從不知情的人看來,這仿佛是一場聲勢浩大的遊行。

  群獅努力裝點自己,拼命展示自己的皮毛、爪牙、咆哮。而獅王就在它們前面,昂首闊步,巡視領地,縱使一身皮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但群獅只配擁簇。

  不能僭越。

  「哈哈哈哈哈哈——」

  黑塔的笑聲從副駕傳來,她整個人趴在舷窗上,看著後面那串狼狽的豪車,笑得像個終於把鄰居家玻璃砸碎的小孩。

  「你看那個。」

  「他怕撞。」江楓說。

  「他當然怕!」黑塔回頭,紫色的眼睛亮得驚人。

  艾絲妲在后座,抓著前面的椅背,頭髮被氣流吹得亂七八糟。她也在笑。

  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笑過了。

  沒有人知道,這是逃亡。

  與此同時,江楓的房間門口。

  巴林特帶著人,氣勢洶洶地站在走廊里。

  他當然追不上那艘破艇。但他不蠢。他知道江楓有個妹妹,知道那孩子就住在這個艙段。

  他不信江楓能一點都不在乎。

  「開門。」他對手下說。

  手下敲門。

  沒人應。

  再敲。

  還是沒人應。

  巴林特一把推開他,自己上前,抬手剛要砸門——

  門開了。

  不是他砸開的。是從裡面自己打開的。

  門後站著一個少女。頭髮有點亂,眼睛還沒完全睜開,明顯是剛睡醒。

  她穿著一件大號的睡衣,抱著一個真蟄蟲抱枕,表情很不高興。

  「誰啊……」琪亞娜嘟囔著,然後看見了門外黑壓壓一群人。她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忽然清醒了,「……你們誰啊?」

  巴林特還沒來得及開口,房間裡傳來另一個聲音。

  「唔——誰來了?」

  懶洋洋的,帶著不可言的貴氣。

  然後巴林特就看見,琪亞娜身後,走過來另一個人。

  白色的長髮垂落肩頭,藍色的眼睛像剛融化的雪水。

  她穿著一件同樣寬鬆的睡衣,領口敞開一顆扣子,整個人透著一股「剛被人從床上薅起來」的慵懶。

  她打了個哈欠,抬起手,像摸一隻不聽話的小貓那樣,揉了揉琪亞娜的頭頂。

  「哎呀,乖。」

  琪亞娜一臉不樂意地躲了躲,沒躲開。

  巴林特的瞳孔驟然收縮。

  「你……您……」他的聲音像被什麼東西卡住了,「您怎麼會……」

  爻光眨了眨眼睛,像剛注意到門口站著人。她歪了歪頭,露出一個笑容,不是那種將軍對平民的禮貌微笑,是那種「我知道你現在很懵但我偏不解釋」的、壞心眼的笑。

  「這個孩子,」她的手還放在琪亞娜頭上,小心地避開那試圖咬她的動作,「我罩的。」

  她頓了頓。

  「懂?」

  巴林特沒說話。

  他的手機在這個時候響了。

  「巴林特先生,大事不妙了!」手下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慌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又、又出事了!」

  「又怎麼了?」巴林特轉身離開房間,感覺自己活了這麼多年,從來沒有哪一天像今天這樣,一切都亂了套了。

  他不信。他不信江楓還能再把更多大人物拉進來。

  已經一位天才,一位仙舟將軍公開站隊了。他還要幹什麼?

  「是、是——」

  手下的話沒說完,走廊里的廣播忽然響了。

  那是最常用的全站通報頻道,平時用來播報日程、通知會議、提醒科員們別錯過食堂的晚餐時間。

  但此刻,從裡面傳出的聲音,不是那個熟悉的播報員。

  平穩。冷靜。帶著某種金屬質感的、屬於機械生命的優雅。


  「空間站監測中心:檢測到大量單位逼近,中心正在識別——」

  聲音頓了一下。

  然後換了。

  「不必麻煩了。」

  那個聲音說。

  「本人螺絲咕姆,受黑塔女士所託前來。現在,空間站由我全權接管。無關人員,還請置身事外,以防不必要的衝突。」

  巴林特站在原地。

  走廊的燈光照在他臉上,照出那張徹底失去表情管理的臉。

  月台邊緣。

  那艘黑色的穿梭艇終於衝出了空間站的最後一道閘門。

  外面是星空。

  真正的、無垠的、沒有穹頂的星空。

  後面那串豪車也跟著沖了出來,但它們只衝出來一半。另一半在閘門口擠成一團,駕駛員們面面相覷,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繼續追。

  然後,在他們眼前,那艘穿梭艇消失了。

  不是加速離開,不是躍遷,不是任何他們能理解的方式。它消失了。像一滴水融進大海,像一口氣散進風裡。

  群車失去了方向。

  它們懸停在虛空里,像一群找不到家的迷路的鳥。

  接下來的幾天,巴林特收到了一連串的目擊報告。

  有人看見那艘黑色穿梭艇出現在琉璃光帶附近。

  那是一整片被玻璃化的星區,曾經的行星被絕滅大君焚風點燃,地表在高溫中融化成透明的玻璃,至今仍在星光下折射出冷硬的光。

  蟲商團和悲悼伶人們正在那裡協助易地搬遷計劃,把最後一批倖存者從那些即將破碎的玻璃世界上接走。

  目擊者說,那艘艇在光帶邊緣停了很久,像是在看什麼。

  又有人報告,在伊須磨洲看到了他們。

  那是塔拉薩的海底世界,仙舟岱輿的墜亡之地。巨大的斷艦殘骸沉在海床上,像一具沉睡的神骸。

  當地的淵民們在那片廢墟上建立了文明,他們把岱輿的遺民奉為神明,每年舉行「神隕節」祭祀。

  目擊者說,那三個人站在一座海底高台上,看下面的人群跳舞,看了整整一個黃昏。

  還有人發誓,在阿爾岡—阿帕歇見過他們。

  那是牛仔的故鄉,荒涼的紅土星球,永遠刮著乾燥的風。商團曾經阻止了市場開拓部對那裡的滅絕令,無數巡海遊俠從那顆星球啟航,踐行巡獵,為解放異國他鄉的人民奮戰至死。

  目擊者說,那個穿白裙子的姑娘跨上馬,拋卻所有的禮儀,肆意狂奔。

  這些報告的地點相距甚遠。

  遠到正常人不可能在幾天之內全部抵達。

  但巴林特已經不敢再用「正常人」的標準去衡量那個人了。

  「別林斯圖亞特。」

  江楓指著前方那顆灰藍色的星球,聲音裡帶著一點自己都沒察覺的感慨。

  「飽受戰亂的星球。打了三百年,換了十七個政權。」

  艾絲妲站在舷窗前,看著那顆越來越近的星球。它看起來灰撲撲的,大氣層邊緣有幾道淡淡的傷痕,像是被誰用指甲划過。

  「但現在還有人活著。」她說。

  「對。」江楓笑了笑,「幸好還有一隻諧樂鴿記得它。」

  諧樂鴿。那是一種傳說中能在最絕望的地方歌唱的鳥。

  傳說當有星球陷入長夜,總會有一隻諧樂鴿出現,站在最高的廢墟上,一直唱到天亮。

  但江楓指的是一位心懷正義的歌者。

  艾絲妲沒有說話。

  她看著那顆星球,看著它慢慢從舷窗的一側滑到另一側,看著那些淡淡的傷痕在星光下泛著微光。

  「江楓先生。」

  「嗯?」

  「謝謝。」

  江楓沒有回答。

  他只是把駕駛權交給自動航行,起身走到她身邊,和她一起看著窗外。

  黑塔在后座已經睡著了,或者說,她暫時切斷了這具人偶的連接,回去處理別的事情了。


  小小的身體蜷縮在座椅上,像一隻玩累了的貓。

  「接下來去哪兒?」艾絲妲問。

  江楓沒有直接回答。

  他指了指前方。

  艾絲妲順著他的手指望去,然後,她的眼睛慢慢睜大了。

  那是一顆正在移動的行星。

  不是「在軌道上運行」的那種移動。是像活物一樣的移動。

  它猩紅扭曲,在黑暗的虛空中緩緩轉向,像一頭剛剛醒來的巨獸。

  周圍堆滿了遠遠戒備的艦艇。

  公司的。銀灰色的塗裝,艦艏的探照燈一直亮著,像無數隻警惕的眼睛。

  仙舟的。明黃色的艦身,雲旗在無風的虛空中靜靜垂落。

  它們不是來追江楓他們的。

  它們在戒備那顆星球。

  艾絲妲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該怎麼問。

  江楓站在她身邊,沒有說話。

  舷窗外,那顆猩紅的存在正在緩緩移動。

  它延伸出幾條觸手般的結構,兩隻巨大的眼睛安靜地注視著虛空,口器微微張開,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等待什麼。

  那些艦艇遠遠地圍著它,像一群圍繞巨鯨的魚。

  不敢靠近。

  不敢離開。

  不敢把目光移開一瞬。

  艾絲妲忽然想起江楓說過的話。

  「我有一個計劃。一個大膽的計劃。」

  她看著窗外那顆猩紅的星球,忽然有了一種奇怪的預感。

  這個計劃,可能比她想像的還要大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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