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喘息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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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短短几日,局勢明面上確實「平靜」了許多。

  同諧家族滯留在羅浮的成員,但凡與「歌斐木計劃」有蛛絲馬跡牽連的,都已被雲騎「禮請」至特定區域配合調查。

  仙舟聯盟這次的動作罕見地利落,向匹諾康尼發出的質詢函措辭之強硬,讓宇宙各勢力都暗暗咂舌。

  蟲商團也對匹諾康尼發出了嚴厲譴責,緊接著便是商團傳出整軍備戰的消息。

  蟲群巡邏的次數和規模擴大,讓人們再次醒悟:蟲群正蠢蠢欲動。

  龍師那邊更是出奇地「安穩」下來。

  方壺仙舟那位持明將軍玄全,直接派了麾下護珠人過來,美其名曰「協助盟友處理內部隱患,共鎮建木」。

  這些方壺來的同族往鱗淵境附近一站,眼神比淬了冰的刀還冷,原本一些蠢蠢欲動的龍師頓時眼觀鼻、鼻觀心,比剛入學堂的稚童還規矩。

  至於那株惹出滔天大禍的建木,此刻反倒成了最「安靜」的存在。

  在「秩序」場域壓制下,它狂野的生長勢態被強行箍住,如今只蜷縮在鱗淵境深處一小塊被多重封印籠罩的區域裡。

  羅浮仿佛從一場高熱驚厥中緩過氣來,開始處理滿身的傷口。

  只是高燒退了,身體的酸軟疼痛和家人的責備嘮叨,才真正開始折磨人。

  神策府比往常更加忙碌,但忙碌中透著一股壓抑的焦灼。

  案頭的文書堆得搖搖欲墜,除了災後重建、傷員安置、貿易線臨時調整這些看得見的麻煩,更沉重的是一種無形的壓力。

  來自聯盟內部某些角落的審視與質疑。

  一些倚老賣老的聲音開始在私下流傳,大意無非是景元將軍承平日久,年歲漸長,難免疏於防範,竟讓建木復生這等潑天大禍在眼皮底下發生。

  羅浮武備是否鬆懈?統帥是否仍堪大任?

  這些聲音不算響,卻像梅雨季的濕氣,無孔不入,粘膩地附著在神策府的每一道樑柱上。

  壓力最終以另一種形式落地。

  元帥府沒有直接斥責,反而發來一道看似溫和的指令:著曜青仙舟,前往羅浮「慰問友盟,協助追緝逃犯呼雷,並協防可能之外患」。

  消息傳到神策府時,江楓正好在。

  景元把那份蓋著元帥金印的指令玉簡輕輕放在棋盤邊上,臉上那慣常的微笑似乎深了點,又似乎沒什麼變化。

  他抬眼看向坐在對面的江楓,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元帥體恤,怕我羅浮人手不足,壓力太大。」

  江楓手裡捏著一枚黑子,正對著棋盤上白子大龍圍出的銅牆鐵壁發愁,聞言嗤地笑出聲,把棋子丟回棋罐,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得了吧。

  派曜青來?

  誰不知道阿合馬和飛霄的關係。

  偏偏讓一個最需要避嫌的人過來。

  元帥這哪是派人幫忙,這分明是敲鑼打鼓告訴某些人:景元我罩的,都看清楚了。

  「元帥這條命令有力氣。」

  景元執白子的手頓了頓,嘴角終於牽起一個真心實意些的弧度,沒承認也沒否認,只悠悠道:「元帥行事,向來周全。」

  他落下一子。

  侍立一旁的策士青鏃,努力抿住嘴唇,肩膀幾不可察地微微聳動了一下。

  江楓看著自己江山日下的棋盤,痛心疾首地「嘖」了一聲,撓了撓頭。

  「我說將軍,商量個事。要不……您讓我一個車?」

  「咳。」青鏃終於沒忍住,一聲輕微的咳嗽漏了出來,她趕緊低頭假裝整理袖口。

  景元也被逗樂了,笑聲低沉溫和:「江楓先生,我們下的是圍棋。」

  「我知道是圍棋!」江楓理不直氣也壯,「所以我說換五子棋行不行?那個我熟!保證殺得你片甲不留!」

  「可。」景元好脾氣地點頭,竟真的抬手將棋盤上的黑白子分開,示意江楓可以重置棋盤。

  江楓卻沒立刻動手。

  他身體向後靠上椅背,目光從棋盤移到窗外明晃晃的天光,臉上的嬉笑稍稍收斂。

  「說正事。景元將軍,關於到底是哪個缺德的把星核塞進建木里當肥料,我有個想法。」


  景元洗棋的動作不變:「願聞其詳。」

  「絕滅大君,」江楓吐出四個字,頓了頓,補上名號,「幻朧。」

  景元抬眼,目光平靜,示意他繼續。

  「家族和龍師,一個想召喚太一,一個想搞內部鬥爭,都沒必要催生建木玩火自焚。

  星核這玩意兒,能繞開羅浮層層監控,悄無聲息地埋進建木,手法還這麼別致,嫌疑人範圍其實很小。」

  江楓用手指無意識地點著光滑的棋罐邊緣。

  「無非就兩撥人:反物質軍團,和星核獵手。」

  「軍團,和獵手。」

  景元重複,語氣無波,指尖一枚白子輕輕落在剛剛清空的棋盤天元位,發出「嗒」的一聲輕響,仿佛為這場分析定下基調。

  「獵手這邊,我可以確定,這次跟他們沒關係。」

  江楓說得篤定,但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像在斟酌詞句,「我有個……嗯,內應。她的消息——」

  他猶豫了一瞬,揮揮手,像是趕走什麼不確定的思緒,「應該可靠。倒不如說,幻朧這次來,跳脫了預設的『命運』軌跡。」

  他抱起雙臂,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不爽和警惕的表情,「簡單說,這女人純屬不請自來,是個計劃外的麻煩。」

  江楓說完,看著景元依舊沉穩如山的模樣,忽然覺得跟這位將軍玩腦子太累。

  他「啪」地把自己面前那罐黑子往前一推,徹底放棄了在棋道上掙扎的念頭。

  「將軍,文斗這套我實在玩不轉,腦仁疼。但武鬥嘛,還算湊合。」

  他咧開嘴,露出一點不懷好意的笑,「我看彥卿小弟根骨清奇,是塊好材料,就是最近好像有點受打擊?要不,您把他借我幾天,我幫您『練練』他?」

  這提議顯然有些出乎景元意料。

  他執子的手停在半空,看向江楓,那雙總是半闔的眸子裡掠過一絲深沉的考量,隨即化為溫和的笑意。

  「先生願意指點彥卿,助他精進,景元感激不盡。只要彥卿自己願意,先生隨意便是。」

  「行,有您這句話就行。」

  江楓一拍大腿,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該說的差不多說完了,我也得撤了。家裡還有個半大丫頭要喂,再不回去,她估計能把廚房裡那箱泡麵全啃了。」

  想到琪亞娜可能餓得兩眼發綠、對著泡麵包裝袋磨牙的樣子,江楓就覺得自己這「家長」當得實在失職。

  景元也隨之起身,青鏃上前半步,兩人一同送江楓至書房門口。

  「江楓先生,」景元在江楓踏出門檻前開口,聲音平和,「幻朧之事,便有勞先生多費心。至於彥卿……」他微微一笑,「那孩子,有時候確實需要些不一樣的敲打。」

  江楓背對著他,隨意揮了揮手,算是應答。

  陽光勾勒著他離去的背影,他又變回了那個看起來有點散漫、有點玩世不恭的「義商真蟄蟲」。

  只是景元知道,棋盤上的棋子可以收起,但落子的手和棋盤外的風波,卻不會停止。

  他已不再是那個「真蟄蟲主公」,他已然變為了一個「君王」。

  青鏃輕聲掩上房門,將室內漸起的、關於重建預算和人員調動的討論聲關在身後。

  長廊寂靜,只有江楓哼著不成調的小曲,漸漸遠去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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