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風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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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楓幾乎是逆著人流在跑。

  他沒有直奔鱗淵境那株刺破天穹的禍根,反而拐向了相對僻靜的家族駐地。

  越是靠近那裡,空氣里那股「味道」就越明顯。

  那不是建木磅礴的生命氣息,而是一種聲音。

  不是用耳朵聽的,而是直接撓在意識上,像無數個訓練有素的合唱團正在排演一首宏大卻總有幾個聲部慢了半拍的聖歌。

  和諧的表象下,是令人心煩意亂的、細微卻無法忽視的「不諧」。

  它吸引著你,同時又讓你本能地想遠離。

  家族駐地的外觀並不張揚,像一座風格奇異的音樂廳,外牆流動著柔和的多彩光澤。

  但此刻,本該緊閉的大門洞開,門前空無一人。

  只有那無處不在的「諧樂」如同實質般從門內流淌出來。

  預想中的阻攔、盤問、甚至戰鬥都沒有發生。

  門廊兩側,站立著數位身著華麗服飾的家族成員。

  他們的姿態各異,有的手持樂器,有的閉目冥想,但無一例外,在江楓經過時,他們都微微躬身,或頷首致意。

  他們的眼神並非警惕或敵意,反而充滿了一種近乎虔誠的敬仰?

  仿佛他不是闖入者,而是他們等待已久的貴賓,甚至更高階的存在。

  這詭異的禮遇讓江楓心中的警鈴響得更急。

  他沒理會他們,循著那「諧樂」最核心、也最「紊亂」的源頭,快步深入。

  建築內部的結構複雜得像個迷宮,無數迴廊與拱門嵌套,彩繪玻璃過濾著建木的金光,投下扭曲變幻的光斑。

  最終,他來到一處異常高闊的圓形大廳。

  這裡沒有屋頂,抬頭就能看見羅浮人造天穹上那株金色巨木猙獰的剪影,以及外圍蟲群令人不安的陰影。

  大廳中央,一個人影背對著他,倚靠在冰冷的石柱上。

  是知更鳥。

  但她此刻的狀態,讓江楓的心猛地一沉。

  她不再是那個在拍賣場上優雅從容、用歌聲撫平騷亂的歌者。

  她身上的白色禮服顯得有些凌亂,藍色的長髮無力地垂下,整個人的重量似乎都依靠著背後的石柱。

  最刺眼的是她緊緊攥在胸前的雙手之間,透出的那縷不穩定、卻持續散發著的金色幽光——星核。

  那光芒如同活物,一絲絲、一縷縷,正緩慢而堅定地游入她的體內。

  每流入一分,她身體的顫抖就明顯一分,臉色也更蒼白一分,而頭頂上方那無形的、盤旋在整個駐地的「諧樂」頌歌,就變得愈發宏大、莊嚴,卻也愈發刺耳。

  「江楓……先生……」

  她聽到了腳步聲,極其緩慢、吃力地轉過頭。

  藍色的眼眸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只剩下巨大的疲憊和一種近乎渙散的痛苦。聲音氣若遊絲。

  「請……靠近些。」

  江楓強壓下心頭的重重疑慮和某種不祥的預感,依言走近。他沒有立刻去奪星核,只是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她齊平。

  「知更鳥小姐,你……」

  他的話沒說完。

  一股微弱卻精純的憶質,從知更鳥身上彌散開來,並非攻擊,更像是一種無力的傾訴。

  這股憶質輕柔地包裹住江楓的意識,並非強制灌輸,而是呈現。

  他「看」到了。

  不是眼前虛弱瀕臨崩潰的知更鳥,而是一個健康的、眼眸明亮的她。

  憶質構築的幻影就站在現實中的她身側,如同一個清醒的幽靈。

  「江楓先生,」幻影的知更鳥開口,聲音清晰卻帶著悲傷的底色。

  「請原諒我……只能以這種方式與您交談。我的身體……正在成為『通道』,留給『自我』的時間,不多了。」

  憶質的畫面開始流動。

  第一幅畫面,是江楓自己。

  畫面中的他,站在人群中央,或是戰鬥的風暴眼,或是眾人仰望的焦點。

  隨著周圍目光的匯聚、情緒的激盪,他體內的【秩序】之力,如同被投入薪柴的火焰,肉眼可見地變得蓬勃、旺盛、更具掌控性。


  「我想,您一定能感覺到,」幻影知更鳥輕聲說,「當人們將希望、恐懼、乃至命運都寄託於您一身時,您所執掌的『秩序』,會變得何等的強大。」

  江楓看著那畫面,沉默地點了點頭。

  他確實有模糊的感應,但從未如此清晰地「看」到自己力量的這種特質。

  這感覺像被觀察,被算計。

  畫面變了。

  出現了一封信,字跡優雅——是歌斐木的信。

  信的內容飛速掠過,但核心信息被憶質著重標出。

  「我的引路人,匹諾康尼的夢主,歌斐木先生……」

  幻影知更鳥的聲音哽住了,眼底漫上深切的悲傷,「還有……我的兄長。

  他們,他們希望利用即將在羅浮蔓延的、眾人的絕望與對秩序的渴望,藉助您那因之沸騰的【秩序】之軀……作為最顯眼的坐標與容器,讓『祂』……重新降臨於這個世界。」

  「祂?」江楓瞳孔驟縮,一個早已黯淡的名字划過腦海,「【秩序】的星神……太一?」

  「沒錯。」

  幻影知更鳥肯定了他的猜測,淚水終於從憶質構築的眼眶中滑落,卻在現實中虛弱本體的臉頰上真實映現。

  「真正的【秩序】星神太一,早已隕落。但歌斐木先生相信,在極致的混亂與對秩序的渴望中,可以強行喚回太一,藉此……動搖希佩。」

  她看向江楓的眼神充滿了歉疚。

  「他們希望由我,利用這顆星核……以及我的聲音,引導蟲群,製造更大的恐慌,讓絕望瀰漫,為『祂』的降臨……創造完美的條件。」

  「原來蟲群是你吸引來的。」

  江楓的聲音低沉下去,他看了一眼窗外晦暗的天空中那些盤旋的黑影。

  蟲群的異常克制,此刻有了解釋。

  「我相信,知更鳥小姐,你心懷憐憫,並未完全按照他們最殘酷的劇本走,對嗎?」

  他指了指頭頂。那盤旋的頌歌,宏大莊嚴,卻總在關鍵處出現不和諧的變調,仿佛內部有兩個意志在激烈對抗。

  「是的……」

  幻影知更鳥露出一絲悽然的微笑,那笑容讓她憶質的身影都晃動了一下,「我……無法遵從。他們最初的計劃,是以您的妹妹琪亞娜為『基石』,召喚『多米尼克斯』。

  您因此產生的絕望與憤怒,將是接引『太一』的最後一塊拼圖。」

  江楓的拳頭瞬間握緊,指節發白。

  一股冰冷的怒意從他心底竄起,並非針對眼前虛弱的少女。

  老逼崽子,是不是給你臉給多了!

  「為了儘可能阻止……或者至少扭曲這個降臨,」

  知更鳥的聲音開始無法控制地顫抖,現實中的本體也隨之劇烈咳嗽起來,手中的星核光芒一陣紊亂。

  「我……我以我自己為引,強行召喚了『齊響詩班』。」

  她抬起頭,淚眼婆娑卻堅定地望著江楓。

  「這並非完整的『齊響詩班』,它充滿了我的抗拒和私心。」

  「江楓先生,」她的聲音帶著最後的、近乎哀求的決絕。

  「打敗我。趁現在,打敗這個不完全的『齊響詩班』。每削弱它一分,降臨的可能就窄一分……您的危險,就少一分。

  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補救的辦法。」

  江楓沉默了。

  巨大的信息量在他腦中衝撞,憤怒的火焰在胸膛里燃燒,幾乎要將他素來玩世不恭的表象燒穿。

  他們竟敢算計琪亞娜和知更鳥!

  算計用這種方式,把他變成喚醒一個已逝星神的工具!

  「我……我也是個妹妹。」

  知更鳥看著他眼中翻湧的怒火,努力擠出一個微笑,試圖讓氣氛輕鬆些,卻只顯得更加破碎。

  「我很能理解,您妹妹對您的依戀,以及您對小琪亞娜的疼愛……所以,不要猶豫。

  請快點動手吧,江楓先生。趁我……還是『我』的時候。」

  「不。」

  江楓忽然站起身,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


  他臉上的憤怒沉澱下去,變成一種更深沉、更堅硬的東西。

  就算有星核打底,但強行切斷連接,無異於給小鳥來一刀。

  他看著虛弱不堪卻努力微笑的知更鳥,又仿佛透過她,看到了那個此刻或許茫然不知的星期日。

  「雖然我沒見過你哥哥星期日。」

  江楓開口,聲音出乎意料地平穩,甚至帶著點他慣有的、那種看透一切的嘲諷語調。

  「但我了解他的為人。那傢伙,驕傲又死腦筋,把家人看得比命重。

  他絕不會允許任何人傷害你,哪怕是要解放世界,也是先拿自己開刀。所以……」

  他蹲下來,平視著知更鳥困惑又絕望的藍眼睛。

  「肯定是我們那位『心懷大愛』的歌斐木先生,又搞了什麼鬼,連你哥一起算計了。」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沒什麼溫度,卻奇異地帶著一種力量。

  「想玩犧牲別人妹妹成就大業的戲碼?還捎帶上我妹妹?問過我這當哥的同意了嗎?」

  「江楓先生?」

  知更鳥茫然地望著他,不知道他究竟要做什麼。

  不打敗她,難道要眼睜睜看著儀式完成嗎?

  江楓沒有解釋。

  他忽然伸出手,動作快如閃電,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輕柔,握住了知更鳥那隻緊攥著星核的手。

  然後,他毫不猶豫地,將自己磅礴的【秩序】命途之力,如同開閘的洪流,順著兩人接觸的地方,轟然注入那枚不穩定的星核之中!

  他不是要切斷星核與知更鳥的聯繫,那可能會直接要了她的命。

  他是要接管!

  以自身為錨點,以【秩序】之力為先鋒,強行侵入「齊響詩班」。

  金色的星核光芒驟然變得刺目,內部仿佛有無數秩序鎖鏈的虛影在瘋狂增殖、穿插,與原本的「諧樂」流光激烈對抗。

  整個大廳的「頌歌」瞬間走調,變成一片尖銳的、充滿了金屬摩擦感的噪音!

  「你……?!」

  知更鳥驚呆了。

  江楓咬著牙,額角青筋跳動。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意識正在撞向某個龐大、古老、充滿「和諧」強制力的存在。

  他也感覺到了另一個方向,那更加深邃、更加死寂、卻又對「秩序」充滿饑渴的「迴響」。

  「我啊。」

  江楓從牙縫裡擠出聲音,盯著星核,也仿佛盯著冥冥中那些算計者,黑色的眼眸深處,似乎有熔金般的毀滅色彩一閃而逝,又被更明亮的秩序銀白壓下。

  「最討厭別人替我安排劇情,尤其是苦情戲。」

  「更不想看到另一個當哥哥的,事後哭得稀里嘩啦。」

  他加大了力量的輸出,整個大廳開始震顫,彩繪玻璃嗡嗡作響。

  「不用謝我......」

  他咧開嘴,露出一個近乎囂張的、充滿戰意的笑容。

  「這個故事的結局我不滿意,僅此而已。」

  話音落下,【秩序】的銀白光芒,徹底壓過了星核原本的金色,如同無數把利劍,刺向那宏大「頌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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