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貪狼逐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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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幽囚獄最深處的囚室,此刻已面目全非。

  原本刻畫著鎮壓符文的金屬牆壁布滿深刻的劃痕與灼痕,有些地方被巨力撞擊得向內凹陷。

  斷裂的鎖鏈碎塊散落一地,浸在血污里。

  空氣中瀰漫著焦糊、鐵鏽、狼血特有的腥臊。

  戰鬥的聲響早已停止,只剩下能量殘餘引發的、細微的噼啪聲,以及兩個粗重不一的喘息。

  阿合馬單膝跪在破碎的地面上。

  他身上那身華麗而凌厲的暗紅鎏金戰甲布滿了裂紋,尤其是左肩部分,幾乎完全破碎,露出下面被撕裂的血肉。

  他的黑髮被汗水與血水黏在額前,那張總是掛著商人式笑容的臉上,此刻只有一片近乎虛脫的蒼白。

  嘴角有血線淌下,滴落在戰甲裂隙處,迅速被那仍在微弱搏動的寶石吸收。

  他贏了。

  但贏得極其勉強,如同在萬丈懸崖的鋼絲上走完全程。

  在他對面不遠處,戰首呼雷仰面躺在他自己砸出的淺坑裡。

  這位步離人狼王的情形更為悽慘。

  本就飽受無間劍樹折磨的軀體上,又添了數十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那些傷口邊緣不是平滑的切割,而是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結晶化痕跡,仿佛被某種貪婪的力量「啃食」過生命精華。

  最嚴重的傷在胸膛,那裡有一個穿透性的窟窿,能看到後面碎裂的地面。

  不過給他時間,他很快就能恢復。

  呼雷在笑。

  不是嘲諷,不是憤怒,而是一種酣暢淋漓、甚至帶著滿意與解脫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咳咳……」

  笑聲牽動傷勢,讓他咳出大口大口的、帶著晶體碎屑的污血。

  但他笑得更大聲了,猩紅的狼瞳在幽暗的光線下燃燒著熾熱的光芒。

  「好!」

  他掙扎著,用還能動的那隻手臂支撐起上半身,目光如烙鐵般印在阿合馬身上。

  他舔了舔嘴角的血,那動作充滿了原始的野性。

  「來吧!」

  呼雷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屬於戰首的威嚴與儀式感。

  「按照傳統!渴飲敗者的鮮血吧!新的戰首!用我的血與魂,點燃你的『赤月』!」

  說著,他那隻完好的、利爪猙獰的右手,猛地抬起,毫不猶豫地抓向自己的胸膛,竟是要親手撕開它,完成這場血腥的傳承!

  「停下。」

  阿合馬的聲音響起,不高,甚至有些沙啞疲憊,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

  呼雷的動作戛然而止。

  狼瞳中閃過一絲疑惑和被打斷儀式的不悅。

  阿合馬緩緩站起身,踉蹌了一下才穩住。

  他抹去嘴角的血,那雙黑色的眼睛看向呼雷,裡面沒有勝利者的驕狂,也沒有對傳承的渴望,只有一種深沉的、近乎冰冷的計算。

  「你的血,很珍貴。但我喝掉,太浪費了。我有自己的『狼群』。」

  他的聲音恢復了慣有的、那種讓呼雷討厭的商人式的平穩。

  「我有個更好的人選。一個能讓狼群真正肆無忌憚地奔馳於曠野,而非蜷縮在廢墟或他人陰影下苟且的人選。」

  「更好的人選?」

  呼雷的狼耳動了動,嗤笑一聲,但猩紅的眼底深處,卻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連他自己可能都未察覺的波動。

  他咆哮道:「除了在廝殺中獲勝的狼,誰有資格領導狼群?」

  他表面上怒罵,但心中卻不像表現出來的那樣完全排斥。

  眼前這個同族,太奇怪了。

  披著狐人的皮,用著存護的力量,骨子裡卻有著屬於真正掠食者的狡詐與堅韌。

  更重要的是,從對方隻言片語透露的信息,以及如今步離人居然需要與龍師勾結、潛入仙舟大獄來「解救」他這位戰首的窘境來看……

  外面的狼群,恐怕早已不復當年勇武,甚至可能墮落得讓他心驚。

  也許這個詭異的同族,真的看到了別的路?


  阿合馬對呼雷的咆哮不以為意,仿佛早就料到。

  他平靜地說出了一個名字:

  「薩蘭。」

  呼雷的咆哮卡在了喉嚨里。他皺眉:「誰?」

  「或者,你也可以叫她現在的名字,飛霄。曜青仙舟的狐人將軍。」

  阿合馬補充道,同時仔細觀察著呼雷的反應。

  「仙舟的將軍?一個狐人奴僕?!」

  呼雷的怒火再次被點燃,感覺受到了巨大的侮辱,「你要讓一個給仙舟當鷹犬的賤畜,繼承『赤月』?」

  「她體內,」阿合馬一字一頓,聲音清晰地穿透呼雷的怒火,「流淌著一半狼血。」

  呼雷的怒罵再次頓住。

  阿合馬繼續說道,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肯定。

  「讓她繼承『赤月』,狼的傳承與驕傲,便不會斷絕。它將藉助巡獵的鋒鏑淬鍊,在更廣闊的星海中延續。這比困死在你我的血脈里,更有價值。」

  呼雷沉默了,巨大的胸腔起伏著,那雙猩紅的狼瞳死死盯著阿合馬,裡面充滿了掙扎、懷疑,以及一絲……

  被這個瘋狂想法隱隱觸動的駭然。

  這個提議本身,就充滿了驚世駭俗的顛覆性。

  但細想之下……一個擁有步離人血統的仙舟將軍?

  這身份本身就蘊含著無窮的可能與危險。

  「哼,」良久,呼雷才冷哼一聲,但語氣已經不像最初那樣暴怒。

  「狡猾的說法。仙舟不會接受她,而她,也將屈從,被道貌岸然的妖弓信徒困於監牢。」

  「仙舟聯盟或許不會輕易接受,」阿合馬承認,「但如果是『被迫』接受,如果是用無法否認的功績與足夠的『代價』鋪路呢?」

  他向前走了一步,儘管步履蹣跚,目光卻銳利如出鞘的尖晶。

  「我的介錯人……」

  阿合馬說到這裡,微微停頓,似乎想到了某個可靠又麻煩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複雜的弧度。

  「他會用你我的血,為她鋪就一條無法被忽視的大路。你的敗亡與我的伏法,將成為她身上最醒目的功勳與背景。」

  呼雷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聽明白了。

  這個瘋子,不僅要顛覆傳承,還要將自己的死亡和同族的死亡,都算計進去,作為那個混血後裔崛起的墊腳石!

  用兩個極端「危險」的步離人的終結,去為一個擁有步離血統的仙舟將領,換取在聯盟內部存續甚至晉升的「合理性」與「安全性」!這是何等……冷酷而高效的算計!

  但不可否認,這或許是讓狼群血脈在絕境中,以另一種方式延續甚至獲得新生的……唯一機會。

  「哈哈哈……好!好!好!」呼雷突然爆發出比之前更加狂放的笑聲,笑聲在破損的囚室里迴蕩,帶著一种放下重擔、看透結局的釋然與快意。

  他猛地用那隻完好的手臂一撐地面,龐大的身軀竟然搖搖晃晃地重新站了起來,儘管每一步都讓傷口崩裂,晶體碎屑和鮮血一起灑落。

  他走到阿合馬面前,猩紅的狼瞳平視著對方黑色的眼睛。

  「我承認了,小子。」

  呼雷咧嘴,露出染血的獠牙。

  對著上方無盡的黑暗與岩層,發出一聲悠長、渾厚、充滿了野性與不羈的嘹亮狼嚎!

  「嗷嗚——————!!!」

  嚎聲穿金裂石,仿佛穿透了幽囚獄的重重封鎖,向著渺遠的星河宣告著什麼。

  嚎聲止息,他低下頭,看向阿合馬,眼中狂暴褪去,只剩下一片屬於戰士的平靜。

  「走吧,」阿合馬也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氣血和傷勢,血色戰甲上的光芒進一步黯淡,但核心處的寶石依舊穩定地搏動著。

  「十王司的判官和雲騎不是傻子,這裡的動靜瞞不了多久。我們還可以苟活片刻,把這場戲的最後一幕演完。」

  呼雷低哼一聲,沒有反對。

  兩個身影緩緩沒入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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