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3 章 巡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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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江楓大人啊……」

  叫走被打鬥聲吸引來的掌柜,青鏃苦笑著放下按在短刃上的手。

  望著九流消失後殘留的煙塵,那抹公事公辦的嚴肅終於被一種深切的無奈取代。

  她怎麼也沒想到,這位傳聞中在方壺力挽狂瀾、執掌龐大商團的「大人物」,處理方式會如此……隨性。

  這下打草驚蛇,對方只會藏得更深,行動更謹慎,抓捕難度怕是又要倍增。

  可她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只是化為一聲更深的嘆息。

  江楓沒有義務替羅浮抓賊,他能配合談話,甚至逼得對方現形已是意外之喜,自己再抱怨或要求,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

  江楓仿佛沒看見她臉上的糾結,隨意地彈了彈手指,像是撣掉並不存在的灰塵,臉上帶著一貫的輕鬆笑意。

  「策士長稍安勿躁。我能抓她一次,自然不缺第二次。」

  他話鋒一轉,身體微微前傾,眼中閃爍著純粹的好奇。

  「不過我倒是很好奇啊,假如真抓住了她,你們羅浮,或者說仙舟聯盟,打算怎麼處置?」

  青鏃聞言一愣。

  她顯然沒料到江楓會問這個,但職責所在,她迅速收斂情緒,神色重新變得肅然,聲音清晰而堅定。

  「截至目前,聯盟及其治下各仙舟,並未因此賊此次預告而蒙受實際損失。依相關條款,在無確鑿重大犯罪事實於聯盟境內發生的前提下,恐無法對其施以重刑。」

  她頓了頓,繼續道。

  「常規程序是,將其羈押後,移交主要苦主及懸賞方,即星際和平公司。由公司代所有宣稱受損的文明與勢力,依據其內部規章或涉事星域法律進行審判與施刑。」

  聽到這話,江楓笑出了聲。不是嘲諷,更像是一種看到天真孩子般的莞爾。

  「青鏃策士長,」他搖搖頭,「不是我瞧不起誰。但您覺得,星際和平公司……真會在乎這麼個小毛賊嗎?」

  他掰著手指數,語速不快,卻句句戳在點上。

  「三十億懸賞聽著嚇人,但對公司真的九牛一毛。他們掛懸賞,更多是做給股東和客戶看,表明『我們在努力』。」

  江楓身體靠回椅背,笑容淡了些,目光卻變得銳利。

  「我敢說,人沒到公司就跑了,就算送到公司,多半也是走個過場。關幾天,掏乾淨,或者被某個覺得她『有趣又有用』的部門私下招募。」

  「到時候她出來了,重操舊業,第一個記恨的會是誰?可不是遠在天邊的公司,而是把她抓住、移交出去的……羅浮啊。」

  他看向青鏃,語氣裡帶著些許提醒。

  「她或許不輕易傷人,但讓羅浮上下雞飛狗跳、顏面盡失的辦法,我猜她有的是。到時候,策士長您和雲騎的兄弟們,怕是要頭疼很久。」

  出乎江楓意料,青鏃非但沒有露出懼色,那張清秀而略顯嚴肅的臉上,反而煥發出一種更為凜然的光彩。

  她挺直脊背,仿佛有看不見的旌旗在身後展開,聲音不高,卻字字鏗鏘。

  「江楓大人,您所言,是基於利害得失的考量。而仙舟雲騎,自追隨帝弓踏足星海之日起,所持所守,便是『巡獵』之誓——對孽物,追獵不休;對奸邪,亦不容情!」

  她目光灼灼:「此獠若只以盜竊戲耍為樂,尚可周旋。倘若她真敢因憤恨而對羅浮子民狠下殺手,那便是自絕於光明之下!」

  「屆時,她唯一的優勢,潛藏,將不復存在。而激怒聯盟、直面巡獵鋒芒的代價……」

  青鏃一字一頓,每個音節都仿佛帶著金鐵交鳴之音。

  「將是星海雖大,亦無其藏身之處!帝弓的注視與雲騎的追獵,將如影隨形,至死方休!」

  包廂內一時靜默。

  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長樂天市聲,襯得這番誓言愈發沉重而滾燙。

  江楓安靜地聽著,臉上的戲謔漸漸收斂。

  他看了青鏃許久,最終輕輕鼓起掌來。

  「啪、啪、啪。」

  掌聲很輕,在安靜的包廂里卻格外清晰。

  「令人敬佩,」江楓由衷道,眼中難得地沒有摻雜其他情緒,「仙舟的巡獵精神,名不虛傳。」


  他頓了頓,笑容重新浮現,卻比之前溫和了許多,「但是啊,策士長……」

  他站起身,走到青鏃身邊,很自然地將手輕輕搭在她緊繃的肩上。

  這個動作並不顯得輕佻,反而帶著一種奇特的安撫意味。

  「我就是……不想看見你這樣的好人,因為一些不上檯面的陰私算計,或者官僚體系的拖沓扯皮,而受到哪怕一點不必要的傷害。」

  他聲音放得很低,卻清晰地傳入青鏃耳中,「你們仙舟有仙舟的規矩和驕傲,我江楓,也有我江楓的處事方法。」

  他收回手,插回兜里,又恢復了那副懶洋洋的模樣。

  「你們的聲音,我已經收到了。接下來的事……」

  他沖青鏃眨眨眼,「就按我的方式來吧。放心,不會讓羅浮難做,也不會違背你們『巡獵』的大原則。靜候佳音吧,策士長。」

  說完,他不再多言,對站在門口的刃歪了歪頭。

  「走了老刃,找個地方睡覺去。」

  刃血眸掃過神色複雜的青鏃,沉默地轉身跟上。

  兩人一前一後,很快消失在茶館樓梯的拐角。

  青鏃獨自留在包廂內,久久站立。肩頭似乎還殘留著一絲奇異的溫度。

  她回味著江楓最後的話語和眼神,那雙總是清澈幹練的眼眸里,浮現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微弱的期待。

  距離長樂天數個街區之外,某處廉價短租公寓昏暗的地下室里。

  空氣里瀰漫著劣質清潔劑和舊管道鐵鏽的味道。

  角落裡,嬌小的身影靠著冰冷的牆壁,緩緩坐下。

  她摘下了那張左黑右白的面具,露出一張略顯蒼白的少女面容,茶色的短髮被汗水黏在額角。

  「嘶……」

  她倒吸一口涼氣,輕輕活動著手腕和腳踝。

  白皙的皮膚上,幾道淡紅色的勒痕清晰可見。

  那是秩序鎖鏈留下的傷痕。

  「該死的蟲子老闆……下手真黑。」

  九流,或者說,卸下偽裝後不知真名的少女,低聲咒罵了一句,但眼神里除了惱怒,竟還有幾分棋逢對手的興奮。

  她快速從工裝馬甲里掏出幾個小瓶,將裡面調配好的藥膏熟練地塗抹在勒痕處。

  冰涼的藥效化開,不適感迅速消退。

  接著,她閉上眼,調整呼吸,精神沉入體內某種特殊的循環。

  短短几分鐘後,再睜開眼時,那點因受挫和短暫受制而產生的浮躁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獵手般的冷靜與審慎。

  「硬來不行,那個抱劍的煞星不好惹,蟲子老闆的能力也邪門……」

  她低聲自語,手指無意識地在冰冷的地面上划動,「得換個思路。他最信任誰?最不防備誰?」

  作為銀河的一方土豪勢力,蟲商團自然也在她的目標範圍內。

  回憶起當時去踩點的經歷……

  一個名字浮現在腦海。

  她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起身,走到房間唯一一面鏡子前。

  她凝視著鏡中自己的臉,雙手緩緩抬起,覆蓋在臉頰上。

  沒有光影特效,沒有咒文吟唱,只有極其細微的、仿佛皮肉骨骼在自行蠕動重塑的「沙沙」聲。

  茶色短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長,色澤轉為如月光流淌般的銀白。

  臉龐的輪廓微妙調整,少了幾分少女的跳脫,多了幾分清冷的精緻。

  眼眸的顏色逐漸沉澱,化為平靜無波的湛藍。

  身形似乎也稍稍拉高、調整,變得更加挺拔。

  幾分鐘後,鏡子裡的「她」已經徹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位銀髮藍眸、氣質清冷沉靜、穿著剪裁合體深色制服的少女。

  與銀河蟲商團那位大名鼎鼎的總執事,凌依,一般無二。

  九流對著鏡子,試著調整了幾個表情。

  嚴肅的、專注的、微微蹙眉的、以及在看到特定某人時,那眼底深處極難察覺的、一絲隱晦的柔和與順從。


  完美。

  最後看了一眼鏡中的「凌依」,她轉身,如同真正的商團總執事般,步伐穩定而無聲地融入門外走廊的陰影,消失不見。

  目標:江楓與刃下榻的、位於長樂天邊緣的一家高檔酒店。

  時間:深夜。

  偽凌依如同最耐心的幽靈,在酒店外圍選擇了最佳觀測點。

  她屏蔽了自身幾乎所有的生命與能量信號,如同一塊沒有溫度的石頭,安靜地等待著。

  等待燈火漸熄,等待夜色最沉。

  等待那個或許能讓她扳回一城,甚至挖掘出更有趣「寶藏」的時機降臨。

  長樂天的喧囂終於沉入夢鄉,只有遠處神策府的燈光與太卜司上空緩緩旋轉的窮觀陣,依然不知疲倦地照耀著羅浮的夜晚。

  酒店高層的某個套房窗戶後,燈光也早已熄滅。

  一片寂靜中,潛入者,微微睜開了那雙與正主毫無二致的藍色眼眸。

  夜色,正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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