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7 章 丹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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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長樂天到神策府,要穿過大半個羅浮。

  江楓抱著小咪,刃抱著支離劍,兩人一前一後走在寬闊的雲騎大道上。

  沿途能看見巡邏的雲騎小隊、運送物資的自動機巧、以及行色匆匆的各色行人。

  羅浮仙舟的內部遠比從外部看起來更為廣闊,層層疊疊的街巷、懸浮的樓閣、縱橫交錯的廊橋,構成了一座立體的、生生不息的移動之城。

  是真的,不是假的。

  因為這裡的特殊空間結構「洞天」真的會動。

  小咪在江楓懷裡很安分,只是偶爾會抬起毛茸茸的腦袋,好奇地打量著周圍陌生的景象。

  刃依舊沉默,但比起在長樂天時那副「苦大仇深」的模樣,此刻的沉默更像是某種疲憊的放空。

  或許是市集的喧鬧耗光了他本就稀薄的情緒能量。

  走著走著,江楓腳步一頓。

  一個念頭突然冒了出來,大膽,且……似乎有點道理。

  他側過頭,看向身旁的刃。

  「老刃,」江楓開口,語氣隨意得像是在提議「晚上吃啥」。

  「反正順路,要不要去丹鼎司看看?」

  刃的血眸掃過來,裡面清楚寫著「你又想幹嘛」。

  他們倆有什麼好看的。

  「你看啊,」江楓掰著手指數,「來都來了。」

  他頓了頓,笑容裡帶上點促狹,「而且,我還想確認一件事。」

  刃盯著他看了三秒,然後轉回頭,繼續往前走。

  算是默許了。

  江楓滿意地點點頭,騰出一隻手摸出通訊器,給凝梨發了條訊息。

  很快,回復來了。凝梨說她正在天舶司,暫時抽不開身,但已經聯繫好了丹鼎司眼下最擅長調理內息、診治疑難雜症的丹士——丹樞。

  「丹樞丹士醫術精湛,尤擅脈診與藥理學,只是……」

  凝梨的訊息在這裡停頓了一下,「她天生目不能視。還請您與刃先生莫要介意。」

  「不不不,求之不得。」

  江楓挑了挑眉,回了句「放心」,便收起通訊器。

  按照凝梨發來的指引,兩人很快來到了丹鼎司所在的區域。

  那是一片相對清靜的建築群,飛檐青瓦,庭院深深,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草藥香氣。

  主殿宏偉,偏殿精巧,其間有身著青綠色袍服的丹士匆匆往來,也有面色憔悴的病患在家人攙扶下進出。

  多見化外民,仙舟本地人卻寥寥無幾。

  江楓在司院門口停下。

  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小咪,又抬頭看了看門口那塊「肅靜」的木牌,想了想,蹲下身,把小咪放在地上。

  「乖,在這兒等會兒。」他揉了揉小貓的腦袋。

  小咪仰頭「喵」了一聲,蹭了蹭他的手指,然後乖乖蹲坐在門邊的石墩旁,尾巴繞住前爪。

  不愧是豐饒靈獸,這麼通人性。

  剛安置好,一個細細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先生,您的貓貓真乖。」

  江楓轉過頭。

  說話的是個看起來只有七八歲的小姑娘,穿著樸素的棉布衣裙,頭髮梳成兩個小髻,眼睛很大,但眼神沒有焦點。

  她也是個盲人。

  小姑娘手裡握著根竹杖,正「望」著小咪的方向,臉上帶著純真的笑容。

  「它叫小咪。」江楓溫聲道,「你呢?怎麼一個人在這兒?」

  「我叫小茗。」小姑娘聲音清脆,「丹樞姐姐在這裡做事,我放假了,來找她玩。平時我住在慈幼院,也是丹樞姐姐幫忙安排的。」

  江楓心中微微一動。

  他伸出手,在小姑娘眼前輕輕晃了晃。

  小茗毫無反應,只是耳朵微微動了動,似乎捕捉到了衣袖拂動的風聲。

  「小茗很厲害。」江楓收回手,語氣如常,「能聽出我在招手?」

  「嗯!」小茗用力點頭。

  「丹樞姐姐教過我,眼睛看不見,耳朵和鼻子就要更靈些。先生您身上有甜甜的味道,像剛吃過糖;還有一點點鐵鏽味,像是……劍?」


  她歪了歪頭,竹杖朝刃的方向虛點了一下。

  「這位先生身上的味道更重,冷冷的,還有……苦味。」

  刃沉默地站在那裡,血眸落在小茗身上,沒有任何表示。

  但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氣息,似乎稍稍緩和了一瞬。

  他們都知道,這可不是什麼鐵鏽,而是......

  江楓笑了笑,拍了拍小茗的肩膀:「幫哥哥看看小咪,別讓它亂跑,好嗎?」

  「好!」小茗伸出手,摸索著觸碰到小咪毛茸茸的背。

  小貓乖巧地蹭了蹭她的手心,讓她笑得更開心了。

  安置好一孩一貓,江楓這才帶著刃走進丹鼎司。

  問明方向,兩人來到一處相對僻靜的診室。

  門虛掩著,江楓敲了敲門。

  「請進。」裡面傳來一個溫和的女聲。

  推門而入。

  診室不大,布置簡潔,靠牆是藥櫃,中間一張診桌,桌後坐著一位女子。

  她穿著丹士長的青綠袍服,長發用木簪簡單綰起,面容清秀,只是雙眼閉合。

  她面前擺著脈枕、筆硯,還有幾卷攤開的醫書。

  正是丹樞。

  「江楓先生,刃先生,請坐。」

  丹樞微微側頭,仿佛能「看」到他們進來的方向。

  她聲音平和,帶著醫者特有的沉穩,「凝梨丹士長已與我說明情況。哪位先來?」

  江楓按著刃的肩膀,把他按在診桌前的椅子上,自己則站在一旁。

  「他先。」江楓說,同時,在丹樞伸手示意刃將手腕放在脈枕上時,他飛快地、悄無聲息地,將自己的手先一步放了上去。

  動作快得連刃都愣了一下。

  丹樞的手指懸在半空,停頓了一瞬。

  然後,她輕輕笑了。

  那笑容很淺,卻仿佛洞察了一切。

  「江楓先生,」丹樞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不容錯辨的篤定。

  「還請挪開手吧。這位刃先生的脈象……您替不了。」

  江楓眨了眨眼,也笑了。

  「呵呵。」

  他收回手,退開半步,把位置真正讓給刃。

  刃沉默地伸出手腕,放在脈枕上。他的手臂肌肉緊繃,仿佛那不是診脈,而是要將手伸進岩漿里。

  丹樞的手指落下。

  她的指尖很涼,觸感卻異常穩定。三指精準地按在脈上,閉目凝神,呼吸均勻綿長。

  診室內一片寂靜,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搗藥聲和遠處學徒的誦讀聲。

  良久,丹樞收回手。

  「氣息凝滯,觸如寒冰,經脈間有鬱結燥烈之象往復衝撞,神思深處更隱現枯榮輪轉之兆……」

  她緩緩開口,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晰,「刃先生,您近日是否常有幻聽、幻視,或情緒無故劇烈起伏?」

  刃沒有回答。

  「此乃魔陰前兆。」

  丹樞輕聲道,語氣里沒有恐懼或厭惡,只有純粹的醫者判斷。

  「所幸發現尚早。我開幾服寧神靜氣、疏導內息的方子,您按時服用,輔以每日調息冥想,或可延緩進程。」

  她提起筆,那是一支特製的、筆桿有細微凹凸刻痕的筆,方便盲人定位。

  她熟練地鋪開藥箋,手指在紙面上丈量位置,然後落筆書寫。

  字跡工整,甚至稱得上秀逸,完全看不出是盲人所書。

  在寫藥方的過程中,丹樞忽然輕聲開口:

  「江楓先生,還未謝過您。」

  江楓正看著小咪在窗外院子裡追自己的尾巴玩,聞言轉過頭。

  「謝我?我還沒謝大夫您妙手仁心呢,您倒先謝上了?」

  「謝您當年在方壺,伸出援手。」丹樞的筆尖頓了頓。

  「我的摯友雨菲,當年就在方壺戰場。若非您率蟲群及時馳援,她恐怕已隨那些孽物,一同湮滅在帝弓光矢之下了。」


  江楓微微一怔,笑著問道。

  「你怎麼確定我就是那個江楓呢?」

  「大人說笑了。能讓凝梨丹士長這麼掛懷的,沒有第二個江楓。」

  他感受著丹樞身上平和、穩定、沒有絲毫魔陰的氣息,再結合她這番話,心裡最後一點疑慮也消散了。

  這個時間線的丹樞,沒有像他知曉的「原著」那樣誤入歧途。

  她依然是那個醫術精湛、心懷感恩的丹士長。

  蝴蝶的翅膀,確實已經扇動了。

  「看來這世界真小。」江楓感慨地笑了笑,「你幫我,我幫你,因果轉個圈,又回來了。」

  丹樞也微微揚起嘴角:「正是如此。」

  藥方開好,她又仔細交代了煎服方法和注意事項。

  刃全程沉默地聽著,偶爾極輕微地點一下頭。

  一旦墮入魔陰,藥石不可醫。但減輕些症狀還是可以的。

  取藥、道別、離開診室。

  走出丹鼎司大門時,小咪立刻從石墩上跳下來,小跑到江楓腳邊。

  小茗還坐在那裡,聽到腳步聲,仰起臉:「先生看完病啦?貓貓很乖,沒有亂跑。」

  「謝謝小茗。」江楓蹲下身,把一塊剛才路上買的芝麻糖放進她手裡,「請你吃糖。」

  「謝謝先生!」小茗開心地握緊糖塊。

  抱起小咪,江楓和刃重新踏上街道。

  午後陽光斜照,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接下來?」刃忽然開口,聲音依舊沙啞,但似乎少了點緊繃。

  江楓摸了摸懷裡小咪毛茸茸的腦袋,望向遠處那座巍峨的、象徵羅浮權力核心的建築群。

  「神策府。」他說,「去給某位將軍送個小驚喜。」

  他頓了頓,視線好像飄向遠方,神策府方向必經之路上,另一座頗具特色的建築。

  那建築頂部有巨大的陣法圖案緩緩旋轉,檐下懸掛著銅鈴,隨風發出清越的聲響。

  「路上會經過太卜司。」江楓嘴角勾起一抹好奇的弧度。

  「反正順路……要不去看看?聽說現任太卜是位了不得的人物。」

  他低頭,對上小咪那雙盛著冰雪的眼睛。

  「你說呢,小咪?想不想去見見能掐會算的太卜大人?」

  小咪:「喵。」

  刃:「…………」

  他抱著劍,抬頭望天,血眸里寫滿了「我就不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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