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兄弟,你好香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睡眠有時是非必要的。

  但對於習慣了晝夜交替的生物鐘而言,某種根深蒂固的睏倦仍在特定時分悄然襲來。

  比如現在。

  「呼——爽!」

  江楓把最後一口湯汁吸得滋溜響,心滿意足地放下那隻印著卡通蟲子logo的寬口碗。

  碗底殘留著幾縷金黃的絲瓜瓤和浸泡得微脹、仍保持著酥脆骨架的茶饊碎屑。

  湯是清甜的,帶著絲瓜特有的鮮嫩,而茶饊在湯里半軟半脆,吸飽了湯汁卻未失筋骨。

  入口是咸香中迸發一絲麥甜,混合著油脂被熱湯激出的濃郁香氣。

  這是凌依根據他語焉不詳、充滿個人情感色彩的描述,經過十七次成分調試與三次口感模擬後的「復現成果」。

  當那箱貼著「家鄉風味實驗版茶饊」標籤的包裹隨商團補給一同送來時,江楓盯著那熟悉又陌生的金黃螺紋。

  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當晚就燉了一鍋清絲瓜湯。

  刃坐在對面,面前是一份標準的高能營養膏,他吃得慢而機械,血色的眼眸低垂。

  但江楓注意到,在他喝湯時,刃的鼻翼幾不可察地微微翕動了一下。

  「真不來點?」

  江楓用筷子夾起一段泡得恰到好處的茶饊,在刃眼前晃了晃。

  「我的手藝,嘖,絕了。這味道,太太太正。」

  刃抬眼,淡淡瞥了那油潤金黃的食物一眼,又垂下。

  「不必。」

  「行吧,不懂享受。」

  江楓也不強求,美滋滋地吃完自己那份,渾身暖洋洋的,懶意上涌。

  他伸了個誇張的懶腰,骨骼噼啪作響。

  然後趿拉著阮·梅實驗室提供的、印著量子波動兔拖鞋,走向房間內側那張寬大的床。

  是的,一張床。

  這安排起初純粹出於實用主義。

  在離開朱明、前往翁瓦克的路上,他們乘坐的小型星槎並非豪華型號,休憩區狹小,且航行於並非絕對安全的星域。

  江楓需要深度睡眠以恢復精力,而刃……魔陰身困擾下的他本就難以入眠,長時間保持警覺幾乎成了本能。

  於是守夜的任務自然落在他身上。

  江楓曾假惺惺地問過「要不輪換?」,刃只用看傻子般的眼神回敬了他。

  讓一個可能隨時因噩夢或記憶碎片引發魔陰身的人負責安全警戒?

  江楓摸摸鼻子,從善如流地接受了這份「沉默的守護」。

  等到了翁瓦克,住進阮·梅提供的、安全係數極高的客房,按說該分房而居了。

  但第一晚,當江楓洗漱完畢,很自然地抱著枕頭站在刃的房間門口,一臉理所當然時,刃盯著他看了三秒,然後側身讓開了門。

  理由心照不宣。

  江楓的【秩序】之力是目前最有效、最及時的「鎮靜劑」。

  魔陰身的發作並非定時鬧鐘,往往毫無徵兆。隔著一堵牆,風險終究大些。

  至於為何最終演變成同榻而眠……

  這純屬江楓得寸進尺。

  起初刃是和衣靠在房間的休息椅上閉目養神。

  某天夜裡江楓被噩夢驚醒,一扭頭看見椅子上的刃在昏暗光線里像尊沉默的雕像。

  莫名覺得那身影有點……孤零零的。

  他腦子一抽,拍了拍身邊空著的半張床。

  「椅子上多難受,上來湊合躺躺?這床夠大,阮·梅這方面挺大方。」

  刃沒動。

  江楓繼續叨叨。

  「你放心,我睡相好得很,絕不越界。再說,萬一你這邊有點什麼動靜,我也好及時反應不是?」

  不知是哪個理由起了作用,還是單純厭倦了江楓的噪音。

  第二天晚上,刃沉默地占據了床的另一側邊緣,身體繃得筆直,仿佛那不是柔軟的床鋪,而是刀鋒。

  後來,界限便在一次次的「意外」中模糊了。

  江楓睡著後無意識的翻身,手臂搭過來;


  刃在壓制體內躁動;

  或是單純某天兩人都太累,懶得計較那幾十公分的距離。

  習慣是種可怕的東西。

  此刻,江楓走到床邊,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星際小曲。

  忽然一個毫無預兆的「大跳」,整個人重重砸進床鋪中央!

  柔軟的床墊劇烈起伏,波浪般將靠坐在床頭、正試圖凝神靜氣的刃猛地顛簸起來。

  刃:「……」

  他額角青筋隱隱跳動,血色眼眸里壓抑著被驚擾的不爽和深深的無奈。

  魔陰身帶來的精神躁動如同永不停息的背景噪音。

  他好不容易凝聚的一點平靜,被這突如其來的物理干擾攪得粉碎。

  江楓卻渾然不覺,在柔軟的被褥間舒服地蹭了蹭,找了個最愜意的姿勢。

  眼皮已經開始打架。

  暖洋洋的飽腹感、令人安心的環境。

  以及身旁熟悉的、帶著淡淡鐵鏽與冷冽氣息的存在,都催生著沉沉的睡意。

  翁瓦克的「夜晚」靜謐無聲,只有實驗室循環系統低沉的嗡鳴。

  刃重新閉上眼,試圖再次進入那種非睡非醒、卻能最大限度節省心神的狀態。

  時間一點點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刃的意識即將沉入那片熟悉的、布滿血色記憶碎片與瘋狂低語的混沌邊緣時——

  身旁傳來一陣窸窣動靜。

  緊接著,一具溫熱的身軀毫無徵兆地貼了過來。

  刃倏然睜眼。

  江楓在睡夢中不知夢到了什麼,眉頭緊鎖,嘴裡含糊地嘟囔著。

  整個人像只尋找熱源的貓,翻了個身,手臂一伸,徑直環住了刃的腰身,腦袋還往他肩胛骨的位置拱了拱。

  那隻修長有力的手,甚至無意識地搭在了刃的胸前,指尖還輕輕抓撓了兩下。

  仿佛在確認什麼絕佳的手感。

  首先,他不是南銅。

  其次......

  兄弟,你胸肌好大。

  刃的身體瞬間僵硬。

  並非出於厭惡或防備,而是一種極其陌生的、被全然信賴的體溫包裹住的感覺。

  魔陰身帶來的冰冷與孤寂,仿佛被這突如其來的暖意燙了一下。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江楓平穩的呼吸拂過他的頸側,溫熱的胸膛貼著他的臂膀。

  還有那隔著衣料傳來的、屬於活物的心跳。

  「嗯……」

  江楓的夢囈清晰了些,眉頭鎖得更緊,那隻不安分的手又拍了拍。

  「朕的錢……國庫空虛……欺天啦……」

  聲音裡帶著誇張的戲劇腔調,接著語氣一轉,變得焦急。

  「叫凌依來!快叫凌依來!」

  刃:「……」

  他聽不太懂這些零碎的詞句,但能感受到身旁人夢境中的焦慮。

  那緊鎖的眉頭,無意識攥住他衣襟的手,都顯露出一種白日裡鮮少出現的、真實的不安。

  或許是在擔憂商團的運營?

  還是體內那該死的命途衝突?

  刃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本該狠狠將這擾人清靜的傢伙推開,甚至用點力氣讓他立刻清醒。

  這本該是下意識的反應。

  任何未經允許的靠近,於他而言都意味著潛在的危險與冒犯。

  可是……

  指尖動了動,最終沒有凝聚力量。

  他看著江楓近在咫尺的睡臉。

  褪去了平日的狡黠、誇張或算計。

  此刻的江楓顯得……有點幼稚,還有點脆弱。

  那喋喋不休算計著命途、財富、人際的腦子,在夢裡似乎也在為「虧空」發愁。

  刃沉默著,極其緩慢地、有些笨拙地,伸出手,握住江楓那只在他胸前作亂的手腕,輕輕地將它挪開。


  動作是罕見的輕柔,甚至帶點小心翼翼,仿佛怕驚醒了什麼。

  然後,他試圖將江楓整個推開一些,恢復到安全的距離。

  然而,就在他剛鬆口氣,重新靠回床頭不到五分鐘——

  身旁的熱源又黏糊糊地貼了上來。這次更過分,江楓幾乎半個人扒拉在他身上,腿也搭了過來,嘴裡還嘟囔著

  「修的身形似蟲形,不怕公司卡脖頸。」

  刃徹底無語。

  他維持著被「八爪魚」纏住的姿勢,在昏暗的光線里靜坐了片刻。

  血色的眼眸望著實驗室模擬出的、虛假的星空穹頂,裡面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無奈、煩躁、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

  認命?

  最終,他極其輕微地嘆了口氣,幾乎微不可聞。

  然後,他動作儘量輕緩地,將自己從江楓的纏繞中一點點剝離出來。

  起身,下床,赤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

  回頭看了一眼床上再次蜷縮起來、似乎因為失去熱源而不滿地咂嘴的江楓。

  刃抿了抿唇,轉身走向房間外的小客廳。

  那裡有一張看起來硬邦邦的休息長椅。

  至少,那裡安靜。

  次日,翁瓦克的恆常「晨光」柔和地灑入室內。

  江楓神清氣爽地醒來,打著哈欠走到外間。

  看見刃已經坐在桌邊,面前擺著那盒未動的營養膏,以及一杯清水。

  他看起來和往常沒什麼不同,依舊是那副沉默冷淡、生人勿近的模樣。

  「早啊阿刃!」

  江楓活力十足地打招呼,湊到桌邊,眼睛一亮。

  「哎?我的茶饊呢?昨晚還剩半包呢,我記得放這了。」

  他左右張望。

  刃沒抬頭,只是用下巴極其輕微地朝旁邊示意了一下。

  江楓看去,只見那個屬於刃的、看起來有些年頭的金屬保溫盒,此刻緊閉著盒蓋,放在桌子一角。

  保溫盒旁邊,還放著幾個新包好的、碧綠粽葉包裹的粽子,用細繩系得整齊。

  大約是刃昨日閒暇時自己弄的,或許是某種習慣,或許只是需要點事情讓手和心靜下來。

  江楓眨眨眼,看看保溫盒,又看看刃,忽然明白了什麼。

  他沒有伸手去拿保溫盒,也沒有追問「你是不是把我茶饊藏起來了」。

  只是撓了撓頭,臉上露出一種瞭然又有點不好意思的笑容。

  「哦……放那兒了啊。」

  他嘟囔一句,轉身去翻找其他食物。

  「也行,密封好,不容易皮。」

  語氣自然,仿佛這是再平常不過的安排。

  刃依舊沒有看他,只是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血色眼眸低垂,無人看見其中一絲極淡的、幾乎不存在的緩和。

  保溫盒靜靜立在那裡,裡面鎖著金黃的、酥脆的、帶著遙遠故鄉氣息的茶饊,和幾個承載著不明過往與私人習慣的粽子緊挨著。

  有些東西,無需言說。

  就像有些陪伴,已成習慣。

  江楓背對著刃,在食物櫃裡翻找,嘴角卻悄悄彎起一個細微的弧度。

  翁瓦克恆久的光,溫柔地籠罩著這間安靜的屋子。

  籠罩著桌上緊挨的保溫盒與粽子,籠罩著床上凌亂的被褥,和椅子上那個沉默的身影。

  新的一天,開始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