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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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了病房,老舅把楊小姐給的錢和剛掙的錢,塞到了劉野手裡:「去續費。」

  劉野驚訝:「一晚上掙這麼多。」

  老舅搖搖頭:「還好嗎?」

  劉野很黯然,搖了搖頭。

  老舅開門進了病房,舅媽身上插滿了管子,神志似乎不太清。老舅握住了舅媽的手。

  舅媽有氣無力,勉強睜開了眼:「我會死嗎?」

  「怎麼可能?」

  「是不是要花很多錢,咱們家本來沒錢……」

  老舅眼淚快落下來:這些事你不用擔心。

  「我要是死了,你一定要照顧好夢夢。」

  「你肯定沒事。」老舅要流淚,把臉趴在了舅媽的被子上。

  老舅出門時,撞見了端著飯盒給舅媽送飯的夢夢。

  老舅想和夢夢說話,但是夢夢看了老舅一眼,沒有搭理老舅。

  聽著「咣」的一下關上的病房門,老舅呆立在門外。

  從此以後的幾個晚上,老舅每天都在燒烤街大棚拿著歌單挨張桌的走,老舅走路的姿勢和表情都很卑微,和以前的牛逼閃電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在走過一張桌被拒絕後,老舅走到了下一張桌。

  老舅看到了這張桌上的人居然是狗腸子和幾個朋友,狗腸子穿了一身橙色的登喜路的西裝,雖然穿的人模狗樣,但是卻依然是一副流氓相。老舅拿起歌單轉身就要走。

  「別走啊!給我們唱個歌不行啊?你怎麼這麼記仇啊!?」狗腸子說。

  老舅不好意思的笑笑:「沒有,你不記仇就好。」

  「這還差不多,你現在有點低調啊。」

  狗腸子往桌子上拍了200塊錢:「唱吧!這次隨便唱,你唱什麼我都聽,照著這200塊錢唱!」

  老舅謙卑的笑笑:「那我就想唱什麼唱什麼了。」

  狗腸子饒有興味的看著老舅,手裡拿著個啤酒瓶子,握瓶子的姿勢看樣子覺得不爽就要隨時掄。狗腸子雖然和老舅沒見過幾次面,但是知道老舅這人挺驕傲,他真不信老舅會好好給他唱歌。

  「一首《誰明浪子心》送給大家,也送給我自己。」老舅說這句話時,有點哽咽。

  老舅開始深情彈唱:可以笑的話,不會哭。可找到知己,哪會孤獨。偏偏我永沒遇上,問我一雙足飲的風霜,怎可結束。可以愛的話,不退縮。可相知的心,哪怕追逐…………

  老舅把這首歌唱完,狗腸子揮揮手,意思是不用唱了。

  老舅拿起桌上的200塊錢,塞進兜里。看著老舅現在的樣子,狗腸子似乎也很同情。又拿出了200塊錢,塞進了老舅的兜里。老舅不好意思收,但狗腸子強要塞。

  「我聽說霍東風又進去了?」狗腸子問。

  老舅點頭。

  「他絕對是個手子,雖然我們幹過仗,但是我真是佩服他。」

  老舅苦笑。

  老舅回到重症病房時,舅媽有些迴光返照,說話聲音清楚了不少。

  「有句話從來沒跟你說過……從認識你那天起……你就是我的偶像……現在,還是……」

  老舅哽咽著說不出話。

  「我知道可能是不行了,夢夢以後就辛苦你了。」

  「……你一定沒事。」

  「你還記得夢夢養的那兩隻白鴿嗎?其實我也很喜歡它們。」

  老舅緊緊握著舅媽的手,眼淚流了下來。

  「將來不管在哪兒,你看到有一隻白鴿在飛,那就是我回來看你和夢夢了。」舅媽說。

  老舅連連點頭。

  「我覺得我最幸福的日子,就是每個周末,咱們一家在同慶樓吃飯的日子。」

  說完這些,舅媽已經完全沒有了力氣,呼吸開始急促。

  老舅凝噎著:「我給你吹個口琴好嗎?」

  舅媽微笑著點頭。

  老舅拿起口琴,吹了《烏蘭巴托的夜》。

  口琴聲中,重症監護室里的監視儀器顯示出了一根直線。

  送別舅媽後,老舅和夢夢回到了冷清的「家」里。


  夢夢在收拾東西,老舅坐在床頭上。兩人衣袖都裹著黑紗。兩人的眼睛都是紅腫的。立柜上,還有三人的照片。

  家裡一片冷清,很是破敗。

  「為什麼非去你姥姥家呢?這裡也是你的家。」老舅說。

  夢夢眼中含著淚水:「這裡不是我的家,我的家已經沒了。」

  老舅沉默一會,然後說:「爸爸會還給你。」

  「我下半年就去北京學舞蹈了,住在學校宿舍里,不需要家了。」

  「再過幾天就春節了,咱們一起去你爺爺家吧。」

  「你去就行了,姥姥姥爺剛剛沒了女兒,更需要我陪。」

  老舅沉默,看著立柜上的照片,一言不發。

  「還有,你能不能別再去街上唱歌了,我很多同學都看見了你。」

  說完,夢夢出門。老舅垂首不語。

  沒了舅媽和夢夢的「家」,老舅也不願意呆。春節到了,漫天大雪中,老舅孤身來到了法院外。老舅在直愣愣的看著郭大炮被判處死刑緩期兩年的告示。老舅顫抖著看著,又看了看中級法院院長的簽字,這個名字不是老院長。

  風雪中,老舅孤身走在街上,老舅的魂和魄都不在了。

  老舅此時應該想起了在綏芬河時遇到的那個小飛說的話:「你以為的人生谷底通常不是最谷底,還有更深的谷底等著你。」

  寒風中,老舅失魂落魄的走在街道上,他想去姥爺家吃團年飯,這時,零星的鞭炮聲響起。

  老舅走到了姥爺家樓下。忽然耳後傳來了一句「別動!舉起手來!」。

  老舅舉起手緩緩的轉過身,看到了一個寒風中瑟瑟發抖的衣著破爛的中年男人,這個中年男人看起來比較緊張。

  「搶劫是嗎?」老舅的語氣比較淡定。

  中年男人拿著一把刀緊張著顫抖著看著老舅。

  老舅忽然拽過了中年男人的手腕,居然拿著他的刀往自己身上扎。

  中年男人趕緊縮手,刀掉在了地上。中年男人驚恐的看著老舅。老舅面如死灰的看著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跪了下來,連著磕了三個頭:「第一次搶劫,家裡揭不開鍋了,孩子太餓,就想給孩子買袋面。大哥,對不起。」

  老舅居然也跪了下來,朝中年男人磕頭:「你殺了我吧,我不配活著。」

  中年男人繼續磕頭:「我們兩口子都下崗,我也不想活了,真想讓你捅死我,但是我還有孩子。」

  聽到「孩子」,老舅流淚了。

  此時,漫天的煙花響起,爆竹轟隆隆的響了,應該是趙本山的小品結束了。中年男人站起身,刀也沒撿,轉身走了。

  老舅站起身來,喊住了中年男人:「餵。」

  中年男人回頭,看見老舅手裡拿著大概7、80塊錢。

  中年男人表情愕然。

  老舅:「過年了,買完面再給孩子買幾塊糖。」

  中年男人流下了眼淚。

  「我也只有這麼多了。」老舅說。

  中年男人回過身來,從老舅手裡的7、80塊錢里拿出了40塊錢。淚流滿面的朝老舅點了點頭,轉身慢慢的走遠。

  手裡拿著幾十塊錢的老舅呆呆的看著中年男人離去的背影。

  鞭炮聲更響了,老舅望向遠方,煙花更加絢爛了。

  已經走遠的中年男人回過頭,跪下,又朝老舅磕了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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