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獨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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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幼稚園的銀杏葉落了又黃,三宅晟始終是角落裡的影子。

  他的小課桌靠著最北邊的窗戶,陽光斜斜照進來時,會在他腳邊投下一塊菱形的光斑。

  別的孩子圍坐成圈唱童謠,他就盯著光斑里浮動的塵埃,嘴唇抿成一條直線,半天也不發一個音。

  老師試過牽他的手加入遊戲,他卻像被觸碰的小獸般猛地縮回,後背抵著牆壁,眼睛裡盛著化不開的警惕。

  「他是不是不會說話呀?」有孩子指著他的背影竊竊私語。

  「上次遠足他還尖叫呢,好奇怪。」

  「別跟他玩了,他總是一個人發呆。」

  孤立像藤蔓悄悄爬滿他的日常。分點心時,沒人願意和他坐一張桌子;戶外活動時,皮球滾到腳邊,他剛要彎腰去撿,就被別的孩子搶先抱走,還故意撞了他一下。

  他趔趄著扶住滑梯扶手,指甲摳進塑料凹槽里,始終沒說一個字。

  只有午休時,他會從口袋裡摸出塊方糖——管家早上塞給他的,說是含著能變勇敢。

  他把糖紙疊成小小的方塊,塞進滑梯底下的縫隙里,那裡積著層薄薄的灰塵,藏著他沒說出口的話。

  那天下午突然起了風,烏雲把太陽啃得只剩月牙兒。

  老師組織大家在室內畫畫,三宅晟的蠟筆在紙上戳出密密麻麻的小點,像誰在黑夜裡撒下的石子。

  有個叫健太的男孩突然搶過他的畫紙,舉起來大聲笑:「看啊,他畫的全是洞!」

  周圍響起一片鬨笑。三宅晟的臉慢慢漲紅,手指蜷縮起來,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健太還在搖晃那張畫紙,紙角刮過他的臉頰,帶著粗糙的疼。

  他突然猛地推開健太,撞開活動室的門沖了出去。

  「三宅晟!」老師驚呼著追出去,走廊里只剩下被風吹動的門帘,啪嗒啪嗒拍打在牆上。

  天色已經開始發灰。

  父親接到電話時正在開董事會,鋼筆「噹啷」一聲掉在會議桌上。

  他抓起西裝外套往外跑,電梯裡的鏡面映出他煞白的臉,耳邊全是自己擂鼓般的心跳——隧道、黑暗、迷路的孩子……那些被強行壓下去的恐懼,此刻全化作冰冷的潮水將他淹沒。

  管家帶著傭人沿著幼稚園周圍的街道尋找,父親開車駛過一條條岔路,車窗開著,他一遍遍喊著「阿晟」,聲音被風撕成碎片。

  路過曾經和母親一起去的書店,他突然踩下剎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阿晟會不會記起這條路?可他連回家的路都忘了啊。

  幼稚園老師帶著幾個家長在附近的公園搜尋,落葉被踩得沙沙作響。

  「這邊!」有人突然喊了一聲,大家循聲跑過去,只見滑梯底下的縫隙里,露著半張揉皺的畫紙,上面全是黑色的小點。

  天徹底黑透時,父親的車燈掃過公園後門的灌木叢。

  那裡有片廢棄的狗窩,是以前園丁用來收留流浪狗的,後來荒在那裡,長滿了及膝的雜草。

  車燈的光暈里,他看見一個小小的身影蜷縮在狗窩前,背對著他,一動不動。

  「阿晟?」父親的聲音發顫,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身影猛地回過頭,臉上沾著泥土,眼睛在黑暗裡亮得驚人。

  他身後的狗窩裡,傳來幾聲細細的嗚咽,三隻剛出生沒多久的小狗崽正擠在他腳邊,絨毛濕漉漉的,像團灰色的毛線球。

  父親剛要走過去,卻看見三宅晟突然低下頭,對著小狗崽咧開嘴,發出一聲含糊的「汪」。

  小狗崽們似乎被逗樂了,搖著沒長毛的尾巴,發出更響的嗚咽。

  三宅晟又「汪」了一聲,這次更用力些,嘴角甚至牽起個極淺的弧度,像被風吹皺的水面。

  他就那麼蹲在雜草里,和幾隻不會說話的小狗崽互相「汪汪」叫著。

  晚風卷著落葉掠過他的發梢,遠處的路燈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他卻好像一點也不怕了。

  父親站在原地,突然不敢上前打擾。他想起阿晟從醫院醒來後就沒怎麼笑過,想起他攥著相框在黑暗裡發抖的樣子,想起他被別的孩子孤立時沉默的側臉。

  原來這個迷路的孩子,在沒人能聽懂他說話的世界裡,找到了願意回應他的聲音。


  管家打著電筒趕過來,光束照在狗窩上,三宅晟卻沒像往常那樣瑟縮。

  他只是抬起頭,看著父親,眼睛裡沒有恐懼,只有一點茫然,像只剛從夢裡醒來的小獸。

  「爸爸。」他終於開口,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卻清晰地傳到父親耳朵里。

  父親走過去,蹲下來輕輕抱住他。懷裡的孩子還在微微發抖,卻沒有掙扎。

  小狗崽們在腳邊蹭來蹭去,發出溫軟的嗚咽。

  父親摸了摸阿晟沾滿泥土的頭髮,突然聽見他貼著自己的胸口:「爸爸,我們回家……」

  這一次,父親沒有說話,只是把他抱得更緊了些。

  夜色漫過公園的圍牆,遠處的城市亮起點點燈火,像撒在黑夜裡的星子。

  或許路還是會迷路,黑暗還是會害怕,但至少此刻,這個沉默太久的孩子,終於願意發出屬於自己的聲音了。

  管家在後備箱墊了厚厚的絨毯,三宅晟抱著那隻最小的狗崽坐在后座。

  小傢伙閉著眼睛哼哼,鼻尖蹭著他的掌心,像團溫熱的棉花。

  父親透過後視鏡看他,發現他把下巴擱在絨毯上,眼神跟著狗崽顫動的耳朵輕輕晃。

  回家後,管家在客廳角落搭了臨時的窩,鋪著嶄新柔軟的羊毛坐墊。

  三宅晟蹲在旁邊看,見小狗崽們踩著彼此的背往墊子上爬,有隻摔了個跟頭,他伸手託了一把,指尖被濕漉漉的舌頭舔了下,突然縮回手,耳根泛起淺淺的紅。

  夜裡他沒再蜷在客廳床墊上,而是抱著自己的枕頭挪到狗窩旁。

  父親進來時,正看見他把方糖壓碎了,一點點餵給最瘦的那隻。

  月光從百葉窗漏進來,在他臉上投下細碎的光斑,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在說什麼悄悄話。

  「要蓋毯子嗎?」父親輕聲問。

  他點點頭,卻沒回頭,手指還停留在小狗崽柔軟的肚皮上。

  第二天清晨,管家發現狗窩旁多了個小碟子,裡面盛著牛奶——是三宅晟踩著小板凳從冰箱裡倒的

  他蹲在那裡數狗崽,數到第三遍才抬起頭,對走近的管家說:「它們好像冷。」

  管家愣了愣,隨即笑著去拿厚毛巾:「那我們再給它們加層被子。」

  陽光爬上窗台時,三宅晟坐在絨毯上,看小狗崽們在他腳邊打盹。

  他把下巴擱在膝蓋上,忽然伸手碰了碰離得最近的那隻,小傢伙抖了抖耳朵,往他手邊又湊了湊。

  客廳里很安靜,只有壁爐里木柴偶爾發出的輕響,像誰在輕輕哼著不成調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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