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第二場:案判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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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

  悠長的鐘聲在貢院上空迴蕩,宣告著第二場考試正式開始。

  衙役們捧著試卷,腳步輕快地穿梭在密集的號舍之間。

  隨著試卷一張張發下,原本肅靜的考場內,漸漸響起了一陣低低的騷動。

  「怎麼是案判?」

  「往年不都是考策論嗎?這陸大人是怎麼想的?」

  「這……這也太難為人了!

  我等讀書人,哪裡懂這些刑名律法?」

  考生們交頭接耳,臉上多是驚愕與不解。

  對於大多數隻讀聖賢書、兩耳不聞窗外事的童生來說,律法刑名那是師爺才幹的粗活,他們平日裡連碰都不屑碰。

  如今驟然遇上,就像是讓繡花姑娘去掄大錘,一個個都傻了眼。

  陸秉謙坐在高台上,將下方的動靜盡收眼底。

  他端起茶盞,輕輕撇去浮沫,嘴角微微上揚。

  他這道題,確實有些出格。

  但正如他在寧陽縣看到的那樣,若連這點實務都不懂,將來做了官,也不過是個只會蓋章的泥塑木雕,甚至會被下面的胥吏玩弄於股掌之間。

  他更想看看,那個陳文教出來的學生,面對這道題,會有怎樣的表現。

  試卷展開,墨香撲鼻。

  題目只有寥寥數語,卻暗藏玄機。

  【案情:有子名張三,家貧,母病重,無錢醫治。

  遂潛入富戶李四家中,盜得人參一株,救母一命。

  事發,李四告官。

  問:張三之罪,當如何判?且論其理。】

  這是一道典型的「情理法」衝突題。

  判重了,傷了孝道,會被罵酷吏,不通人情。

  判輕了,壞了法度,會被指徇私,縱容盜竊。

  如何在這兩者之間找到平衡,才是破題的關鍵。

  大部分考生看到這題目,都陷入了苦惱。

  有的咬著筆桿子,眉頭緊鎖,腦子裡全是「百善孝為先」的大道理,卻不知道該怎麼落筆。

  寫來寫去,不過是「孝感動天」、「法外開恩」那一套陳詞濫調。

  有的乾脆按著《大夏律》死搬硬套,「凡盜竊,計贓定罪,杖八十,徒三年」。

  寫得倒是乾脆利落,可這文章怎麼看怎麼沒人味兒,像是一塊冷冰冰的石頭。

  陸文軒也在其中。

  他看著題目,心裡暗暗叫苦。

  他雖然家學淵源,但對於這種具體的刑名案子,也是一頭霧水。

  平日裡父親教導他要心懷天下,可從沒教過他怎麼判一個偷人參的賊。

  最後,他只能硬著頭皮,寫了一篇關於「教化為先,刑罰為輔」的空泛文章。

  雖然辭藻華麗,引經據典,但他自己都覺得心虛,仿佛是在隔靴搔癢。

  而在致知書院的號舍里,氣氛卻截然不同。

  蘇時看到題目的那一刻,眼睛就亮了。

  這不就是她背得滾瓜爛熟的《大夏律》嗎?

  這不就是先生之前特意講過的「情理法」嗎?

  她提筆,如有神助。

  「律云:凡盜竊,計贓定罪。

  然《名例律》亦云:犯罪時雖不老疾,事發時老疾者,依老疾論。

  又云:親親得相首匿。」

  「張三之行,雖觸國法,然其情可憫,其心可嘉。」

  「故,判其有罪,以正國法之威;

  然准其戴罪侍親,緩刑以全孝道。」

  「此乃法外施恩,亦是法內之情。」

  她的文章,引經據典,條理清晰。

  每一個律條的引用都恰到好處,既維護了法律的尊嚴,又體現了儒家的人文關懷。

  簡直就是一篇標準的判詞範文。

  另一邊,周通也在寫。

  他的角度更刁鑽,更冷峻。


  他直接指出了案情中的一個漏洞:「人參雖貴,然救母之命更貴。

  李四富甲一方,區區一株人參,於他不過九牛一毛。

  若因此將張三下獄,致其母病死,則李四雖贏了官司,卻輸了人心。」

  「且念其初犯,故,判張三賠禮,免其刑責。若日後再犯,則從重處理。」

  他的判決,透著一股冷峻的邏輯美感,直指問題的本質。

  他不僅判了案,還站在了更高的道義制高點上,並提出了初犯輕罰的原則。

  顧辭則站在了更高的角度。

  他沒有糾結於具體的刑罰,而是從教化入手。

  「此案非一人之罪,乃教化之失。

  若鄉鄰和睦,富者仁愛,何至於此?」

  他主張由官府出面,責張三賠禮,同時勸導富戶息訟。

  他的文章氣勢恢宏,儼然一副父母官的口吻。

  張承宗寫得很慢,但他寫得很深情。

  「百善孝為先。

  若法不能容情,則法亦無情。」

  他建議判張三勞役,但勞役的內容是照顧母親,以此代刑。

  字裡行間,透著一股濃濃的悲憫情懷。

  李浩的卷子上,雖然沒有算盤,但他還是習慣性地算了一筆帳。

  「張三入獄,母必死,官府需收殮,耗銀二兩。

  若判其做工抵債,李四得利,官府省錢,母亦得活。」

  這是典型的「成本分析法」。

  雖然有些功利,但卻無法反駁。

  最讓人意想不到的,是王德發。

  這個平時看著最不靠譜的胖子,此刻正滿頭大汗地默背著先生教的「萬能句式」。

  他想起了當鋪里那些走投無路的窮人。

  心裡想的是大白話:「這事兒要是擱我那兒,就讓他打工還債唄。」

  但筆下寫出來的,卻是另一番模樣。

  他努力地用那些生硬的文言詞彙,去包裝自己樸素的想法。

  「夫法者,天下之公器;

  情者,人之常倫。」

  「張三盜竊,罪在不赦。

  然其心可憫,其行可原。」

  「竊以為,與其囚之於牢獄,空耗錢糧,莫若令其庸耕於李四之家,以工抵債。」

  「如此,債可償,罪可贖,母可養,主可仁。」

  「此乃……兩全之策也。」

  雖然字跡依舊有些匠氣,雖然文辭也不夠華麗,有些地方甚至有些不通順。

  但這段話,邏輯通順,直指核心。

  ……

  「當——」

  鐘聲再次響起,考試結束。

  衙役們開始收卷。

  考生們如同潮水般湧出貢院。

  顧辭等人聚在一起,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輕鬆的笑容。

  「這場也穩了。」顧辭自信地說道。

  「是啊,這題目簡直就是為我們量身定做的。」李浩也笑道。

  只有王德發還在擦汗,他拉著顧辭的袖子,有些不確定地問道:「顧哥,我那個庸耕用對了嗎?

  會不會太俗了?」

  「俗什麼?」顧辭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是《孟子》里的詞兒,雅著呢!

  你小子,這次算是開竅了。」

  「那就好,那就好。」王德發鬆了一口氣,嘿嘿傻笑起來。

  陳文走了過來,看著這群雖然疲憊但精神奕奕的少年。

  「先生!」

  眾人齊聲行禮。

  「做得好。」陳文點了點頭,「你們先去休息休息吧。

  接下來,就看閱卷官們,識不識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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