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第一場:不患寡而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八月十八,黃道吉日。

  宜:祭祀、祈福、求嗣、開市、入學、赴任。

  忌:嫁娶、移徙。

  江寧府貢院門前,天還沒亮,就已經被無數盞燈籠照得如同白晝。

  來自江寧府各縣的數千名童生,背著考籃,排成了幾條長龍。他們的臉上,寫滿了緊張、期待,還有那一絲對命運未知的恐懼。

  這就是科舉。

  千軍萬馬過獨木橋,一步天堂,一步地獄。

  致知書院的一行人,來得不早不晚。

  他們穿著統一的青色儒衫,沒有像其他富家子弟那樣前呼後擁,也沒有像寒門學子那樣瑟縮畏懼。

  他們站在一起,自成一股氣場。

  「快看!那是致知書院的人!」

  「那就是顧案首?果然一表人才啊!」

  「聽說他們這次可是放了話,要全員前十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吹牛。」

  周圍的議論聲此起彼伏,有羨慕,有嫉妒,也有看熱鬧的。

  顧辭等人目不斜視,神色淡然。

  經過了這一個月的特訓,他們的心境早已不是當初那個容易被外界干擾的少年了。

  「肅靜!」

  一聲高喝,從貢院大門上傳來。

  兩扇朱紅大門緩緩打開。

  陸秉謙身穿緋紅官袍,端坐在正堂之上。他的身後,是一排排手持兵刃的衛兵,殺氣騰騰。

  「時辰已到,開始搜檢!」

  隨著一聲令下,長龍開始緩緩蠕動。

  不少心理素質差的考生,在這個環節就已經嚇得臉色發白,手腳發抖。

  輪到致知書院時。

  負責搜檢的,正是李德裕安排的那位老吏。

  他看了一眼陳文,微微點了點頭,然後公事公辦地檢查起來。

  「考籃……乾淨。」

  「衣物……乾淨。」

  「下一個。」

  整個過程,雖然嚴格,但並沒有刻意刁難,甚至比對其他考生還要快上幾分。

  蘇時走上前。

  她的心跳有些快,手心裡全是汗。

  老吏看了她一眼,眼神中閃過一絲瞭然。

  他只是簡單地翻了翻她的考籃,然後揮了揮手。

  「進去吧。」

  蘇時如蒙大赦,快步走進了貢院。

  陳文站在門外,看著最後一個弟子消失在門內,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

  第一關,過了。

  ……

  貢院內,號舍林立。

  李德裕果然沒有食言,致知書院的號舍被安排在了一個相對僻靜、背風向陽的角落。

  這裡既不會被穿堂風吹得頭疼,也不會被巡考的腳步聲干擾。

  「落鎖!」

  隨著一聲令下,數千間號舍同時上鎖。

  整個貢院,瞬間變成了一座巨大的牢籠。

  陸秉謙站在高台上,目光掃過下方那密密麻麻的號舍。

  「髮捲。」

  他沉聲說道。

  衙役們捧著試卷,如同流水一般穿梭在號舍之間。

  很快,第一場考試的題目,便擺在了每一位考生的面前。

  這是一道截搭題。

  只有四個字。

  不患寡而。

  當看到這個題目的時候,貢院內響起了一片壓抑的吸氣聲。

  這題目,太怪了。

  出自《論語·季氏》:「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

  按理說,這就是一句聖人教誨,沒什麼難的。

  但陸秉謙偏偏把後面那句「患不均」給截掉了。

  只留下「不患寡而」四個字。

  這是什麼意思?


  是讓人補全?還是讓人反駁?亦或是讓你另闢蹊徑?

  大部分考生都懵了。

  他們習慣了四平八穩的題目,習慣了按部就班地引用朱子集注。

  面對這種殘缺的、開放式的題目,他們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如何下筆。

  有的考生開始抓耳撓腮,有的開始冥思苦想,有的甚至急得滿頭大汗。

  隔壁號舍傳來一陣撕紙的聲音,緊接著是一個考生的低聲咒罵:「該死!這陸大人到底想考什麼?

  這題目簡直就是存心刁難人!」

  陸文軒坐在號舍里,手中的筆懸在半空,遲遲沒有落下。

  他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作為江寧府的才子,他自然不缺文采。

  他的腦海中瞬間浮現出了無數關於「均貧富」、「抑兼併」的典故和詩詞。

  但他不敢寫。

  因為他想起在文淵閣,陳文對那個「不」字的解構。

  想起在醉仙樓,顧辭對「商為國本」的論述。

  他忽然意識到,陸秉謙出這道題,絕不是為了考誰的記性好,誰的辭藻華麗。

  他是在考……見識。

  可是,見識這種東西,不是靠背書就能背出來的。

  它需要閱歷,需要實踐,需要去那個充滿了煙火氣的真實世界裡滾一滾。

  而這些,恰恰是陸文軒最缺的。

  他看著潔白的試卷,心中湧起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最後,他只能嘆了口氣,硬著頭皮,開始寫那篇他自己都覺得空洞無物的錦繡文章。

  但在致知書院的號舍里。

  當顧辭看到這個題目時,微微一起。。

  「不患寡而……」

  他在心中默念了一遍。

  這不正是他們在分析陸秉謙時,重點分析過的命題嗎?

  陸秉謙關注民生,但他更關注「秩序」和「教化」。

  他雖然出身寒門,但他並不贊同簡單的「均貧富」。

  他認為,真正的「均」,不是把富人的錢分給窮人,而是給窮人一個……機會。

  顧辭提起了筆。

  他沒有急著寫,而是先在草稿紙上畫了一個思維導圖。

  從「寡」字入手,引申出國力之寡、民力之寡。

  再從「均」字破題,論述「機會之均」與「結果之均」的區別。

  最後,落腳於「教化」與「制度」。

  行文之時,顧辭想起了寧陽商會。

  想起了那些原本只能擺地攤的小商販,因為有了公平的規則,有了透明的市場,也能和大商戶坐在一張桌子上談生意。

  這就是「均」。

  「故而,不患寡,而患無教;不患貧,而患無道。」

  「若能開民智,興百業,使農有其田,工有其技,商有其利。

  讓天下之人,皆有進身之階,皆有致富之路。」

  「則天下之財,如源頭活水,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此非均貧富之小道,乃富天下之大道也!」

  最後一個字落下,顧辭長舒了一口氣。

  他感覺自己寫出的不僅僅是一篇文章,更是他對這個時代的吶喊。

  這正是陸秉謙最喜歡的路數。

  另一邊,張承宗看到題目,也是心中大定。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