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狀元多,名留青史者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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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議事房內,燭火搖曳。

  那封來自江寧府的急信,此刻正平鋪在案桌中央。信紙上的字跡潦草而急促。

  「寧陽首批入江寧之商戶,被扣。」

  「齊家狀告其『以次充好,商業欺詐』,人贓並獲,帳目契約俱在。」

  「案子已被劉通判接手,意在做成鐵案。」

  「若不能破此局,試點即亡。」

  短短几行字,像是一盆冰水,瞬間澆滅了書院內剛剛燃起的歡慶氣氛。

  「這……這是什麼意思?」王德發聲音發顫,「我爹的老主顧也在裡面,他們做生意最講究誠信了,怎麼可能搞欺詐?這分明是栽贓!」

  「當然是栽贓。」顧辭冷笑一聲,「齊家是江寧府的絲綢巨頭,我們的新政動了他們的蛋糕,他們自然要反擊。只是沒想到,手段如此下作。」

  「手段下作,但卻有效。」周通平靜地說道,「一旦坐實了欺詐之名,寧陽的招牌就徹底臭了。這是絕戶計。」

  眾人都沉默了。他們明白,對方是有備而來。

  「人贓並獲,帳目契約俱在。」張承宗指著信上的這句話,眉頭緊鎖,「既然敢這麼說,那齊家手裡肯定有鐵證。劉通判又是出了名的酷吏,案子落在他手裡,就是進了狼窩。李大人是知府,難道就不能把案子搶過來審嗎?」

  陳文搖了搖頭,終於開口了。

  「不能。」

  他的聲音很穩,「李大人是新政的推行者,這些商戶是他請進來的。如果他親自審案並判商戶無罪,那就是既當裁判又當運動員。劉通判正好以此為由,參他一本徇私枉法。」

  「那……那我們就眼睜睜看著?」

  「當然不能看。」

  陳文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了窗戶。夜色深沉,寒風凜冽。

  「諸位,還記得我跟你們說過的知行合一嗎?」

  陳文轉過身,目光如炬,掃過每一個弟子的臉龐。

  「歷史上不乏狀元,但名留青史者寥寥無幾。」

  「科舉拿狀元固然不容易,但我們科舉最終是為了做官。

  但要想做官做出成績,只會科舉那些書本上的東西是遠遠不夠的。」

  「書本上的道理,那是死的。

  而眼前的這個死局,才是活的。」

  「科舉考場上,也許會有一道題讓你們判案。

  但那只是紙上談兵,判錯了,不過是丟幾分。」

  「但今天這道題……」

  他指了指桌上的急信。

  「判錯了,丟的是幾家人的性命,毀的是寧陽一縣的前程。」

  「這對你們來說,不是麻煩,而是一次千載難逢的實戰課。」

  聽到實戰課三個字,原本有些慌亂的弟子們,眼神瞬間變了。

  「周通。」

  「學生在。」

  「你之前的《大夏律》背得滾瓜爛熟,刑名卷宗也看了不下百卷。現在,檢驗你成色的時候到了。」

  陳文從袖中掏出一塊令牌,那是李德裕給他的私牌。

  「這道關於偽證與邏輯的考題,交給你解。收拾東西,帶上你的工具,跟我去江寧府。我們要從正面,擊碎他們的鐵證。」

  「是!學生定不辱命!」周通雙手接過令牌,眼中燃燒著戰意。對他來說,這不再是一場官司,而是一張必須拿滿分的考卷。

  緊接著,陳文並沒有停下。他的目光落在了平時最愛偷懶的王德發身上。

  「德發。」

  「先……先生?」王德發一激靈。

  「你雖不喜讀書,但心思活泛,通曉市井。科舉之中,雖無外務一科,但為官之道,首在通達。」

  陳文問道,「如果齊家要偽造這麼大的一批假帳,他們必然需要大量的廢紙、草稿,甚至是一些見不得光的交易。這些東西,他們不會留在府里,一定會處理掉。」

  「你的任務,不是去公堂,而是去市井。」

  陳文從袖中掏出一袋銀子,扔給王德發,「帶上這些錢。換身不起眼的衣服。去買通齊家負責倒夜香、收垃圾的下人。我要你把齊家最近半個月扔出來的所有帶字的紙片,哪怕是燒了一半的,都給我找回來。」


  「這就是給你的考題:如何在三教九流中,找到那把關鍵的鑰匙。」

  王德發接住銀子,眼睛瞬間亮了。這哪是考試,這簡直是讓他如魚得水啊!

  「先生放心!這題我會做!就算把江寧府的垃圾堆翻個底朝天,我也給您找出來!」

  「好。」陳文點了點頭,「記住,動作要快。我們在公堂上拖住劉通判,你的證據,就是最後的絕殺。」

  最後,陳文看向顧辭和張承宗。

  「你們二人,留守書院。」

  「現在的寧陽,人心浮動。這就是給你們的考題:安民。」

  「我要你們去門口,去告訴那些百姓。」

  「告訴他們,我陳文去了江寧府。」

  「告訴他們,只要致知書院在,寧陽的天……就塌不下來!」

  「這不僅是安撫,更是立信。為官一任,若不能讓百姓心安,讀再多書也是枉然。」

  「是!」

  兩人齊聲應諾,眼中滿是堅定。他們明白,這確實是一場比府試更難,也更有意義的考試。

  ……

  一刻鐘後。

  致知書院的大門打開。

  顧辭和張承宗走了出來。面對著洶湧的人群,他們沒有退縮,而是大聲傳達了陳文的話。

  聽到陳先生親自去了這幾個字,原本嘈雜的人群,奇蹟般地安靜了下來。

  而在他們身後,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已經悄然駛出了側門。

  與此同時,一個穿著破舊短打、臉上抹了灰的胖子,也騎著快馬,從另一條小路,直奔江寧府而去。

  一張針對齊家陰謀的大網,在夜色中悄然張開。

  ……

  江寧府,城南。

  這裡是整個府城最髒亂差的地方,也是三教九流混雜之地。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餿臭味。

  王德發捂著鼻子,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泥濘的小巷裡。

  他已經換了一身破舊的麻布衣裳,臉上抹了灰,看起來就像個落魄的腳夫。

  「這味兒……真是絕了。」

  他嘟囔著,心裡卻在盤算著陳文給他的任務。

  齊家是江寧府的大戶,每天產生的垃圾和穢物都是有專人清理的。而這些清理的人,通常就住在這種地方。

  他在一個破敗的院子前停下了腳步。

  院子裡堆滿了各種雜物,幾個衣衫襤褸的老頭正在分揀著一堆剛剛運回來的垃圾。

  「幾位大爺,忙著呢?」王德發堆起一臉笑,湊了過去。

  「幹啥的?」一個老頭警惕地看著他。

  「我是收廢紙的。」王德發從懷裡掏出一串銅錢,在手裡晃了晃,發出清脆的聲響,「聽說幾位大爺手裡有些好貨,想來碰碰運氣。」

  老頭看到銅錢,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去去去,我們這裡只有爛菜葉子和臭魚爛蝦,哪有什麼廢紙。」

  「別啊大爺。」王德發也不急,他又掏出一錠銀子,在老頭眼前晃了晃,「我可是聽說了,您幾位是負責齊家那一塊的。齊家那麼大的府邸,每天扔出來的廢紙還能少了?」

  老頭的臉色變了。

  「你怎麼知道我們負責齊家?」

  「這江寧府,就沒有我不曉得的事。」王德發神秘一笑,「大爺,我也不跟您兜圈子。我就要齊家最近半個月扔出來的廢紙,不管是有字的沒字的,燒了一半的沒燒完的,只要是紙,我都要。」

  「這一錠銀子,就是定金。若是找得齊全,我再給您加倍。」

  老頭咽了口唾沫。

  這一錠銀子,夠他幹上大半年的了。

  「這……」老頭猶豫了一下,看了看四周,壓低了聲音,「小伙子,齊家的廢紙,那可是有規矩的。帶字的都得燒乾淨了才能扔,這是大戶人家的忌諱。」

  「燒乾淨了?」王德發心裡咯噔一下,難道真的晚了一步?

  「不過嘛……」老頭話鋒一轉,「前幾天齊家好像是有什麼急事,燒得匆忙。有一筐廢紙,大概是火沒點透,中間還夾著不少沒燒完的。我看那紙挺好的,就偷偷留下來了,打算糊窗戶用。」


  王德發心中狂喜。

  這就叫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大爺,那筐紙在哪?快帶我去看看!」

  ……

  江寧府衙。

  陳文和周通的馬車,停在了府衙側門。

  李德裕的心腹早已等候多時,見他們到了,連忙引著他們從側門進入,直奔後堂。

  後堂內,李德裕正背著手,焦急地來回踱步。

  看到陳文進來,他像是看到了救星,連忙迎了上來。

  「先生,你可算來了!」

  「大人莫急。」陳文神色從容,「情況如何?」

  「不太好。」李德裕嘆了口氣,「劉志傑那個老狐狸,咬死了證據確鑿,非要定罪。他還拉來了按察使司的人旁聽,說是要以此案為典型,整頓商風。我現在是騎虎難下啊。」

  「按察使司的人也來了?」陳文眉頭微皺。

  看來,對方這次是下了血本,要把這樁案子做成鐵案,徹底堵死李德裕的退路。

  「既然他們想把事情鬧大,那我們就奉陪到底。」

  陳文轉頭看向周通。

  「怕嗎?」

  周通搖了搖頭。

  他的手中,緊緊抱著那個藤編的考籃。裡面裝著他的工具,也是他的武器。

  「好。」陳文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走吧。去看看他們精心準備的鐵證,到底有多鐵。」

  兩人跟著李德裕,走進了前面的刑名大堂。

  大堂之上,劉志傑端坐在左側,一臉陰鷙。他的旁邊,坐著一個面容嚴肅的中年官員,正是按察使司的經歷。

  堂下,跪著幾個瑟瑟發抖的寧陽商戶。

  而在大堂的一側,擺放著一張長桌。桌上,堆滿了所謂的罪證。

  陳文和周通一進來,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們身上。

  劉志傑看到陳文,冷笑一聲,「李大人,這就是您請的高人?一個教書匠,也配上這刑名大堂?」

  「放肆!」李德裕沉下臉,「陳先生乃是本官特聘的幕僚,有何不可?」

  「幕僚?」劉志傑嗤笑,「就算是幕僚,也得懂法吧?這案子人證物證俱在,鐵證如山。難不成,他還能把黑的說成白的?」

  陳文沒有理會他的挑釁。

  他走到大堂中央,對著劉志傑和那位按察使司的官員,拱了拱手。

  「草民陳文,見過各位大人。」

  「草民不懂法,但我這學生,略通一二。」

  他側過身,讓出了身後的周通。

  「草民的學生,想請教劉大人。」

  「這所謂的鐵證,究竟是鐵打的,還是……紙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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