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一敗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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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文的話音落下,雅間內響起了一陣輕微的騷動。

  所有人都有些意外。

  張承宗雖然剛奪得案首,但出身農家,十分木訥,不善表達,在這種即時對答中,他並不占優勢。

  顧辭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本已做好了出戰的準備,沒想到先生竟點了張承宗的名。

  但他隨即明白了先生的用意。

  論才思敏捷,他當仁不讓。

  但論對一部經典的精熟程度,尤其是《大學》,他不如每日反覆複述和拆解的張承宗。

  先生這是,在用己之長,攻敵之短。

  況且,這也是先生有意讓他利用這次機會鍛鍊他的表達能力。

  他對著張承宗,投去一個鼓勵的眼神。

  張承宗感受到了同窗的善意,心中的緊張,稍稍緩解了一些。

  他深吸一口氣,站起身,走到了場中。

  「我?」他還是有些不敢置信地,小聲問了一句。

  李文博看著羞澀木訥的他,眼中閃過一絲輕視。

  他雖然在第一回合輸了,但他不認為,自己在經義上,會輸給他。

  他對著張承宗,禮貌卻疏離地拱了拱手。

  張承宗也有些慌亂地還了一禮。

  趙修遠見陳文派出了張承宗,內心鬆了一口氣。

  他本以為陳文會派顧辭,還準備了些刁鑽的問題。

  沒想到竟派這個木訥的農家小子。

  正好,便拿他來立威,試試這陳文帶出來的新案首到底幾分成色。

  「先生,我……我不行的……」張承宗下意識地就要推辭。

  「為何不行?」陳文的目光平靜而堅定。

  「我問你,這半月來,你每日用自己的話複述大學的道理,可曾有一日懈怠?」

  「未……未曾。」

  「你那本錯題集上,關於大學的每一處邏輯關聯,是不是都已瞭然於胸?」

  「是……」

  「那我再問你,」陳文的聲音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挖的那口井,如今,可能解渴?」

  張承宗聞言,身體猛地一震。

  是啊。

  先生說過,李文博學的是一片林,而自己,是深挖了一口井。

  自己雖然只精通這一本書,但對這本書的理解,每一個字,每一句話,每一個章節之間的關聯,都早已被自己用先生教的法子,揉碎了,吃透了,變成了自己骨子裡的東西。

  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氣,從他心底緩緩升起。

  他再次深吸一口氣,站直了身體。

  雖然身形依舊有些單薄,衣著依舊樸素,但眼神中的怯懦,已然被一種沉穩的堅定所取代。

  他對著陳文,深深一揖。

  然後轉身,走到場中,對著李文博,行了一個不卑不亢的同窗之禮。

  「致知書院,張承宗,請李兄賜教。」

  李文博看著對手的變化,心中微微一凜,但還是還了一禮:「青松書院,李文博。」

  趙修遠見狀,不再耽擱,他要用最快的速度,擊潰對手的信心。

  他清了清嗓子,朗聲道:「第一問,便從開篇始。」

  「大學有云: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

  「文博,你來解其義!」

  李文博上前一步,不假思索,朗聲答道:「回山長。」

  「此句乃大學八目之綱領,意指古代那些想要在天下彰顯光明德行的人,首先要治理好自己的國家。」

  「此乃由內而外,由己及人之修身正途。」

  回答得滴水不漏,引來滿堂喝彩。

  趙修遠滿意地點點頭,將銳利的目光投向張承宗:「那麼,你來承下一句!」

  他要考的,不僅是背誦,更是文氣的承接。

  雅間內,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張承宗的回答。


  張承宗站在那裡,神情專注,仿佛外界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他沒有立刻回答。

  而是在心中,默默地將大學的知識脈絡圖過了一遍。

  然後,他抬起頭,聲音不大,卻異常沉穩地開口了。

  「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

  聲音落下,雅間內一片安靜。

  眾人都在等著他的下文。

  按照常規,承接了上一句之後,便該輪到趙修遠繼續發問。

  然而,張承宗卻沒有停下。

  他向前邁了一小步,繼續說道:「學生以為,李兄方才所言由內而外,由己及人,固然是正解。」

  「然則,治國與齊家,並非簡單的先後順序。」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一愣。

  趙修遠和李文博更是皺起了眉頭。

  這不是在公然質疑李文博的解義嗎。

  好大的膽子。

  李文博臉色微變,忍不住出言反駁:「張兄此言何意?」

  「大學八目,格、致、誠、正、修、齊、治、平,次第井然,環環相扣,豈是你能隨意曲解?」

  張承宗沒有理會他的質問,而是不緊不慢地繼續闡述自己的觀點。

  這正是陳文教他的複述之法的精髓。

  用自己的語言,重構知識。

  「學生以為,齊家,乃是治國之基石,更是治國之演練。」

  「一個連家族都無法治理得井井有條的人,又如何能治理好一個國家?」

  「故而,齊家不僅是治國的前一步,更是治國的縮影與檢驗。」

  縮影與檢驗。

  這兩個詞,讓趙修遠和李文博心中一震。

  他們從未從這個角度去思考過齊家與治國的關係。

  在他們的認知里,這就是聖人定下的步驟,只需遵從即可。

  而眼前這個農家少年,竟然試圖去剖析這兩個步驟之間的內在邏輯。

  趙修遠心中一凜,他意識到,自己小看這個對手了。

  他強壓下心中的驚異,決定加快節奏,不給對方闡述的機會。

  他立刻喝道:「好!那你再承下一句!」

  張承宗從容不迫:「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

  趙修遠立刻轉向李文博:「文博,解義!」

  李文博不敢再怠慢,連忙答道:「欲想整治好自己家族的人,首先要修養好自身的品性。」

  「此乃為政者之根本。」

  「好!」趙修-遠目光如電,再次射向張承宗,「承!」

  張承宗的聲音,不大,卻連綿不絕:「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

  「學生以為,修身與正心,亦非簡單的次第關係。」

  「心為內,身為外。」

  「心正則身自行,身自修則心更正。」

  「二者,乃是表里一體,互為印證。」

  表里一體,互為印證。

  又是一個全新的、充滿邏輯思辨色彩的解讀。

  雅間內的氣氛,已經徹底變了。

  如果說第一次是巧合,那麼這第二次,便足以證明,眼前這個張承宗,絕非等閒之輩。

  他看似木訥,但其對經義的理解,竟有著一種超乎尋常的深度和條理性。

  青松書院的學子們,臉上的笑容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

  而顧辭,則興奮地握緊了拳頭。

  他看著場中那個沉穩如山的同窗,心中第一次湧起一股名為驕傲的情緒。

  他知道,這不是張承宗自己的本事,這是先生教的邏輯之刀的威力。

  趙修遠的心,已經沉了下去。

  他發現,自己完全落入了對方的節奏。

  他每問一句,李文博的回答雖然標準,卻像是在背誦。

  而這張承宗的回答,卻像是在闡述一個他早已瞭然於胸的道理,不僅承接了上一句,更對上一句進行了深化和補充。


  這已經不是在比背誦了。

  這完全是在比誰對大學的理解更深刻。

  「荒謬!」趙修遠終於按捺不住,親自下場。

  「聖人文章,次第分明,豈容你這般肆意解構。」

  「老夫問你,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後知至,此句又當如何解?」

  他直接跳過了中間的步驟,拋出了大學中最富爭議、也最難解的一句。

  他要用自己最精深的研究,來徹底擊垮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

  李文博聞言,暗暗鬆了口氣。

  這句話,山長曾給他們詳細講解過不下十遍,其中的各種義理,他早已爛熟於心。

  然而,張承宗的回答,卻再次讓所有人,包括陳文,都感到了意外。

  他沒有直接去解釋格物致知的含義。

  而是先反問了一句,聲音不大,卻振聾發聵。

  「敢問山長,物格而後知至,與開篇知止而後有定,是何關係?」

  這個問題,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是啊。

  一個是結尾的物格而後知至,一個是開篇的知止而後有定。

  一個是探究萬物,一個是知曉終點。

  這兩句話,在大學這篇宏大的文章里,到底是什麼關係。

  從來沒有人想過這個問題。

  所有人都只是按照順序,一句一句地去讀,一句一句地去解。

  而這張承宗,竟然將文章的頭和尾,給聯繫了起來。

  趙修遠徹底呆住了。

  他研究大學一生,也從未想過這個問題。

  他張了張嘴,腦中一片混亂,竟不知該如何回答。

  張承宗沒有等他回答,便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他的聲音,在這一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自信。

  「學生愚見,知止,是為學之目標。」

  「而格物,是達此目標之路徑。」

  「首尾相應,方成一個完整的閉環。」

  「不知最終之止,則格物便會迷失方向。」

  「不行格物之功,則知止便會流於空談。」

  「二者,缺一不可,互為體用。」

  「故而,物格而後知至,其解義,必不能脫離知止之大前提。」

  一番話,說得條理清晰,邏輯嚴密。

  他沒有去糾纏格物的具體含義。

  而是直接跳到了更高的維度,從整篇文章的結構,來定義這一句話的地位。

  這,正是陳文教他的邏輯為骨的最高境界。

  「啪。啪。啪。」

  清脆的鼓掌聲響起。

  眾人循聲望去,鼓掌的,竟是致知書院那位一直未曾發言的陳先生。

  他站起身,看著場中那個光芒萬丈的農家少年,眼中滿是欣慰與驕傲。

  「承宗。」陳文微笑道。

  「你的這口井,已經挖得很深了。」

  趙修遠看著眼前這一幕,再看看自己身旁那個早已冷汗直流的得意弟子李文博。

  他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他知道,這場經義之辯,自己……

  輸得一敗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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