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趙修遠的斷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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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致知書院的錯題集制度,建立起來之後,每日的教學便圍繞著它展開,形成了一種固定的節奏。

  上午,是靜坐與習字的養心課。

  顧辭從最初的百般不願,到如今,已經能勉強靜下心來,在一個時辰內,將一個靜字寫滿整張紙。

  他的字,依舊有幾分張揚的銳氣,

  但筆鋒的末梢,卻多了一絲以往沒有的沉穩。

  張承宗和周通則利用這段時間,溫習昨日的功課,或是預習新的篇章。

  下午,則是最為激烈的交叉批改與辯論課。

  陳文每日會布置一篇不長的文章,或是從經義中截取一段,讓三人各自闡發理解,寫成短文。

  文章寫完,便立刻交換,開始互相挑錯。

  講堂內時常能聽到他們的爭論聲。

  「顧兄,你此處的典故,雖顯文采,卻與本段論點稍有偏離,學生以為不妥。」

  這是張承宗穩重卻堅定的聲音。

  「承宗此言差矣!為文之道,講求文氣。

  此處承轉,正是為了讓文氣跌宕,若平鋪直敘,豈不成了白水一杯,索然無味?」這是顧辭據理力爭的反駁。

  偶爾,在兩人爭執不下時,周通會冷不丁地插上一句:「你們說的,都有道理。

  但此典故,本身便有爭議。」

  然後,他會從自己的小本子裡,找出相關的記錄,證明這個典故在不同的史料中有不同的解讀,根本不適合用在需要嚴謹論證的考場文章里。

  每到這時,顧辭和張承宗便會同時啞火,然後對著周通那本越來越厚的觀察日記,露出又敬又畏的神情。

  陳文大多數時候只是聽著,任由他們爭論。

  他要的,就是這種學術氛圍。

  死水一潭,養不出真龍。

  只有在不斷的碰撞和質疑中,他們才能真正將知識內化,變成自己的東西。

  然而,致知書院這扇小小的院門,終究無法隔絕外界的紛紛擾擾。

  陳文那些獨特的教學方法,比如錯題集,比如交叉批改,

  早已通過各種渠道,在寧陽縣城的讀書人圈子裡傳開了。

  這些聞所未聞的規矩,成了許多人茶餘飯後的談資,有好奇,有質疑,但更多的,是當成一個不入流的笑話來聽。

  這些話,自然也傳到了青松書院山長趙修遠的耳中。

  青松書院坐落在縣城東側的文廟旁,紅牆黑瓦,院內種滿了蒼勁的松柏,單看氣派,便與致知書院那三間破屋有雲泥之別。

  山長趙修遠是前科舉人,在縣裡被公認為經學大家,他教出來的學生,每年縣試,都能占據童生名額的大半。

  起初,對於致知書院的傳聞,趙修遠並未放在心上。

  他一生見過的窮酸秀才多了,為了招攬幾個學生,故弄玄虛的手段也見得不少。

  在他看來,那陳文不過是其中之一罷了。

  但隨著傳聞愈演愈烈,甚至連他最得意的弟子李文博,都在課下與同窗認真討論那所謂的邏輯為骨時,趙修遠的心中,便生出了不快和警惕。

  在他看來,為學之道,在於勤與恆,在於日積月累的苦功。

  聖人經典,博大精深,皓首窮經尚不能得其萬一,豈是靠些取巧的法門就能通曉的?

  這陳文的做法,是在宣揚一種浮躁的學風,是在動搖他一生信奉和傳授的治學根基。

  這日午後,縣中幾位頗有聲望的鄉紳名士,在城東的聞道茶館設宴,邀請趙修遠前去品茗論道。

  這既是尊重,也是慣例。

  聞道茶館是寧陽縣最高檔的茶樓,能在這裡擁有一席之地,本身就是身份的象徵。

  二樓雅間內,檀香裊裊,茶香四溢。

  眾人落座後,話題很自然地就轉到了縣裡近來的奇聞軼事上。

  「趙山長,您可曾聽聞,城西那家致知書院,近來可是名聲不小啊。」

  說話的是縣裡最大的綢緞商王老爺,他與顧家有些生意上的競爭,言語間便帶了些刺探的意味。

  另一位家裡有子侄在青松書院讀書的劉姓鄉紳則笑道:「何止名聲不小,簡直是神乎其神。


  我可聽說,那陳先生立下規矩,文章寫不好,背書背不出,竟是不准吃飯的!

  比軍法還嚴。」

  眾人聞言,都覺得新奇,紛紛看向趙修遠,想聽聽這位學界泰斗的看法。

  趙修遠端著官窯燒制的青瓷茶杯,用杯蓋輕輕撇去浮沫。

  他緩緩開口,雅間內立刻安靜下來。

  「諸位,為學如登山,需一步一腳印,扎紮實實,方能登頂望遠。

  若總想著尋什麼捷徑,耍什么小聰明,看似走了快路,實則根基不穩,風一吹,便要跌落懸崖,粉身碎骨。」

  他放下茶杯,掃視一周,繼續說道:「至於那顧家的小子,老夫也曾見過。

  天資是有一些,但心性浮躁,難成大器。

  如今被那陳先生用些嚴苛的手段強壓著,或許能得一時之安分。

  但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沒有經過德行教化和經義薰陶的勤奮,不過是無根之木,無源之水罷了。」

  這番話,說得既有風度,又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王老爺連連點頭:「山長所言極是!治學,還是要講究正統啊!」

  劉鄉紳也附和道:「正是正是,那致知書院,不過是譁眾取寵,想來也長久不了。」

  趙修遠聽著眾人的恭維,心中舒坦了些。他端起茶杯,最後總結道:

  「一個月後,便是縣試。這縣試,是最好的試金石。

  屆時,誰是真金,誰是頑石,自會水落石出。」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著強大的自信,「老夫敢斷言,憑那等旁門左道之術,

  致知書院的三個學生,在縣試之中,必無所成!」

  這番話,擲地有聲,在場的鄉紳名士,無不點頭稱是。

  ……

  趙修遠在聞道茶館的這番斷言,很快就傳了出去。

  它在寧陽縣大大小小的私塾里,在每個讀書人的耳中流傳。

  原本還將信將疑的人們,在聽了趙山長這番話後,都徹底倒向了青松書院一邊。

  致知書院,再次成了全縣的笑柄。

  甚至有好事者,在縣裡的賭坊開了賭局,賭致知書院三名學子,在縣試中究竟能考中幾個。

  大部分人都押了「零」。

  這些話,自然也傳到了致知書院。

  最先聽到消息的,是顧辭。

  他家的下人,在外面採買時,聽得一清二楚。

  他本就心高氣傲,哪裡受得了這等閒氣。

  「先生!」顧辭怒氣沖沖地闖進講堂,將聽來的話學了一遍,末了還憤憤不平地補充道,「那賭坊里,賭我們一人都考不中的賠率,是一賠三!

  賭我們能考中一個的,是一賠十這簡直是欺人太甚!」

  張承宗聽了,也漲紅了臉,捏緊了拳頭。

  他出身貧寒,最是在意旁人的眼光和名聲。

  陳文聽完,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問道:「說完了?」

  顧辭一愣:「說,說完了。」

  「說完了,就回去繼續你的課業。」陳文指了指牆角那張還沒寫滿的紙,「你的靜字,今日可有長進?」

  「先生!」顧辭急了,「他都欺負到我們頭上來了,您怎麼一點都不急?外面的人都把我們當猴耍了!」

  陳文抬起眼,看著他,緩緩說道:「別人說什麼,重要嗎?」

  顧辭被問住了。

  「嘴長在別人身上,你管不住。你能管住的,只有你自己的心,和你的筆。」陳文看著顧辭,繼續道,「趙山長說的是對是錯,不是由他說了算,也不是由我說了算,更不是由街頭巷尾的閒人說了算。」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三個弟子。

  「一個月後,縣試的榜單,會回答所有問題。」

  他說完,便不再理會,自顧自地拿起一本書,看了起來。

  顧辭見先生不為所動,一腔怒火無處發泄,只能悶悶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但他心中的那股氣,卻無論如何也平復不下來。

  他看著牆角的那個靜字,忽然有了一個主意。

  他走到陳文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禮。

  「先生,學生想請個假。」

  「何事?」

  「學生想去一趟賭坊。」顧辭說道。

  陳文從書中抬起頭,微笑著問道:「哦?去作甚?」

  顧辭深吸一口氣,從懷裡掏出一張五十兩的銀票,重重地拍在桌上。

  「學生要將這五十兩,全部押在我們三人,皆能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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