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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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江這座城市,到底不擅長留住雪。

  白天那些落在樹梢和屋檐上的薄白,被晚風一吹、燈火一照,很快就化成了濕漉漉的一層水痕。

  「這不叫化了,這叫雪來過的證據。」

  歲歲站在玄關換鞋,一本正經的糾正安安:「蘇承安,你這個人就是太沒有浪漫細胞了。」

  安安把芒果從鞋櫃旁邊抱開,避免它被一群人踩到尾巴:「就是化了,雪化了就是水。」

  「你看!」

  歲歲立刻轉頭告狀:「爸!他一點都不可愛!」

  蘇唐正在給楚楚解圍巾。

  小女兒剛才在外面走了一圈,鼻尖被凍得微微發紅,乖乖站在他面前,任由爸爸把淺米色圍巾一圈一圈解下來。

  聽見歲歲告狀,他笑了一下:「安安只是表達方式比較理性。」

  歲歲皺眉:「這話聽起來也不像誇他。」

  安安把芒果放回貓窩:「至少比你把水說成什麼證據正常。」

  「你懂什麼。」

  歲歲哼了一聲:「等我以後也寫小說了,就把你寫成一個沒有感情的反派。」

  林伊從後面進門:「寶貝,反派一般都很有魅力,你確定要給你弟弟這麼好的配置?」

  歲歲愣了愣,立刻改口:「那寫成路人甲。」

  安安:「謝謝,我並不想出現在你的文學作品裡。」

  「你想得美,我還不一定寫你呢。」

  兩個人又吵起來。

  楚楚仰頭看著蘇唐,小聲問:「爸爸,年夜飯是不是快好了?」

  「嗯。」

  蘇唐拍拍她的腦袋:「等外婆她們到了,就可以開飯。」

  楚楚點點頭,又偷偷回頭看了一眼正在互相嫌棄的哥哥姐姐。

  蘇唐注意到她的小動作,低聲問:「怎麼了?」

  楚楚慢吞吞的說:「我覺得…今天特別開心。」

  「特別?」

  「嗯,雪很好,大家都在,超級開心。」

  蘇唐笑了聲:「嗯,爸爸也是。」

  客廳里,艾嫻已經開始做最後的統籌。

  她拿著手機,看一眼備忘錄,再看一眼餐桌:「林伊,紅酒醒了嗎?」

  「醒了。」

  「白鹿,別偷吃醬牛肉。」

  「我沒有偷吃。」

  「你嘴邊有醬油。」

  白鹿抬手擦了擦嘴角:「那我偷吃了。」

  蘇唐把孩子們趕上樓去休息,自己走進廚房。

  灶台上熱氣騰騰。

  砂鍋里燉著蓮藕排骨湯,蒸箱裡是粉蒸肉和清蒸魚,旁邊的平底鍋里還有剛煎好的藕盒。

  很快,長輩們就都到了。

  沈曼曼來了以後,已經非常自然的開始指揮林致遠搬椅子。

  蘇青正和白鹿的父母一起分糖果。

  季棉棉今天穿了一件很亮的紅色毛衣,整個人像會發光。

  白言川坐在旁邊,捧著茶杯,安靜得像一幅畫。

  艾鴻在旁邊和他說話。

  秦嵐一個人坐在靠窗的位置。

  這其實很少見。

  至少在錦繡江南這麼多年的年夜飯里,秦嵐一直都是那個最不容易出現的人。

  她和艾鴻早年離婚,和艾嫻之間又隔著太多舊事。

  哪怕後來關係緩和了些,逢年過節也多半只是發個消息,或者讓人送點東西過來,自己極少真正踏進這間屋子。

  她總說忙。

  說應酬多,說走不開,說不喜歡太熱鬧。

  可所有人都知道,那些話里有一半是真的,另一半,是她不知道該怎樣面對這個家。

  面對蘇青。

  面對艾鴻。

  面對艾嫻如今已經圓滿到近乎完美的人生。

  可今年,她來了。


  她穿著一件深灰色大衣,頭髮依舊盤得整齊,耳邊一枚珍珠耳墜很安靜的貼著肌膚,整個人還是那副看起來不太好親近的模樣。

  只是歲月到底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跡。

  眼角有了很細的紋路,唇色也比年輕時淡了些。

  她坐在窗邊,手裡捧著一杯熱茶,沒有開口。

  屋子裡太熱鬧了。

  白鹿抱著一袋堅果,坐在地毯上認真研究怎麼剝開心果剝得更快。

  白言川低頭看著楚楚畫在餐巾紙上的小貓。

  過了很久,他才誇了一句:「畫得很好。」

  楚楚眼睛一下亮了:「真的嗎?」

  「嗯。」

  白言川認真點頭:「楚楚很有天賦。」

  楚楚頓時抿著嘴笑起來。

  梨渦淺淺的,像把一點小小的甜藏在了臉頰里。

  秦嵐的目光從那孩子身上掃過,又落到廚房方向。

  蘇唐正在裡面忙。

  他穿著一件淺色毛衣,袖口卷到手肘,腰間繫著圍裙,一邊看火,一邊低頭聽艾嫻說話。

  艾嫻站在旁邊幫他擺盤。

  「湯別再加鹽。」

  「林伊,把那盤蝦端出去。」

  「白鹿,你再把手伸過來,我就把你和醬牛肉一起裝盤。」

  白鹿一臉委屈:「小嫻,我就吃一塊。」

  艾嫻頭也不抬:「偷懶的閒雜人等出去。」

  秦嵐端著茶,看著這一幕,忽然有點出神。

  她和艾鴻年輕的時候,都很強勢,都喜歡別人按自己的規矩走。

  所以她看不懂蘇青。

  看不懂艾鴻為什麼會為一個溫溫柔柔、看起來沒什麼攻擊力的女人動搖。

  更看不懂艾嫻為什麼會為了一個毫無血緣的少年,把自己的尖銳一點一點收起來。

  那時候她覺得荒唐。

  可現在,她坐在這間燈火暖得有些晃眼的屋子裡,看著三個孩子在客廳里笑鬧,看著艾嫻臉上那種她小時候都很少見到的放鬆...

  她忽然覺得,也許荒唐的不是他們。

  荒唐的是自己太晚才明白,家這個字是怎麼寫的。

  秦嵐低頭喝了口茶。

  「媽。」艾嫻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

  秦嵐抬頭。

  艾嫻端著一小碟切好的水果放到她面前,語氣還是那樣平靜的:「吃點東西。」

  秦嵐看著她,頓了頓。

  這時候,門鈴忽然響了。

  客廳里頓時安靜了一下。

  歲歲第一個跳起來:「肯定是太奶奶他們到了!」

  蘇唐從廚房出來,手上還沾著一點水。

  「我去開門。」

  門一打開,外面的冷風先鑽了進來。

  然後,是一陣慢而沉的腳步聲。

  蘇唐的外公外婆來了。

  舅舅攙著外婆,外公拄著拐杖,身上穿著很厚的棉衣。

  頭髮已經白得幾乎沒有一根黑色,臉上的皺紋深深淺淺。

  他們真的很老了。

  老到走路很慢,老到一陣風吹過來,蘇唐都會下意識伸手去扶。

  外公背比從前更佝僂,眼睛也有些渾濁。

  可看見蘇唐那一刻,還是努力把腰挺直了些,像當年第一次在鄉下院子裡見到這個外孫時一樣,想讓自己顯得精神一點。

  外婆更瘦了,整個人裹在深色棉襖里。

  手背上青筋凸起,指節有些變樣。

  但摸到蘇唐手腕的時候,卻還是那樣溫暖。

  「糖糖啊。」

  外婆聲音很輕:「我們來晚了,來晚了。」

  歲歲從客廳跑過來,剛想撲,腳步又猛地剎住。

  她已經不是三歲的小糰子了,知道老人家經不起她這麼撞。


  於是她硬生生把自己停住,然後甜甜喊:「太爺爺!太奶奶!舅公!」

  外婆一下笑起來:「歲歲都成漂亮大姑娘了。」

  歲歲立刻捧著臉:「太奶奶,你眼光真好。」

  安安從後面走過來,規規矩矩喊人。

  楚楚也跟著小聲喊。

  老人伸手摸摸兩個的頭,笑得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來:「長大了,都長大了。」

  蘇唐趕緊把老人們迎進屋。

  舅舅把手裡大包小包的東西放下,憨厚的笑:「家裡也沒什麼好東西,帶了點臘肉,土雞蛋。」

  蘇青走過來:「不是說不用帶東西嗎?你們人來了就好。」

  外公慢慢坐下,喘了口氣,才擺擺手:「空手上門,不像話。」

  外婆拉住蘇青的手,輕輕拍了拍:「過年嘛,總得帶點自家東西。」

  蘇青蹲在她身邊,像個終於能在母親面前放軟的小姑娘:「路上累不累?」

  「不累。」

  外婆說著,又看了一眼滿屋子的人,眼裡全是笑:「一想到能見到你們,哪還顧得上累。」

  正說著,外面又有車停下的聲音。

  艾鴻從門口探頭進來:「爸到了,我去扶。」

  艾嫻動作一頓。

  蘇唐已經快步跟了出去。

  不一會兒,艾老爺子被艾鴻和蘇唐一左一右攙了進來。

  相比蘇唐的外公外婆,艾老爺子明顯更加蒼老。

  他年輕時威嚴,背脊筆直,說話一出口就帶著壓人的氣場。

  可如今,那股氣勢已經被歲月磨得很淡了。

  他的頭髮全白了,眉毛也是白的,臉頰瘦削,眼窩微微陷下去。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要先和身體商量一下。

  自從許多年前艾老爺子摔過那一次後,家裡人其實都提心弔膽了很久。

  老人年紀太大,真要摔出個好歹,可能就是一道過不去的坎。

  可或許人和人之間的牽掛,真的會把命也拉長一點。

  那之後,他反而一直沒有出什麼大問題。

  只是耳朵有一點背,說話需要別人湊近些。

  艾鴻私底下說,也許是老爺子捨不得走。

  捨不得看不見安安長大。

  捨不得看不見曾經他擔心得睡不著覺的艾嫻。

  像一個已經走到黃昏盡頭的老人,因為捨不得看不完的熱鬧,硬是又往人間多站了很多年。

  老爺子一進門,安安就站直了些。

  他走過去,認真伸手扶住老人另一邊:「您慢一點。」

  艾老爺子低頭看他。

  渾濁的眼睛裡一下有了光。

  「安安啊。」

  他聲音有些啞,聽起來比從前遲緩了許多:「又高了。」

  安安點頭:「高了兩厘米。」

  艾老爺子沒聽清,側了側耳:「什麼?」

  安安提高一點聲音:「我高了兩厘米。」

  「好,好。」

  老爺子笑起來:「高點好,男孩子,要高。」

  歲歲在旁邊不甘寂寞:「艾老爺爺!我也高了!」

  艾老爺子沒聽清:「什麼?」

  歲歲立刻湊過去,大聲說:「我!也!高!了!」

  艾老爺子被她吼得眯了眯眼,隨即笑罵:「小丫頭,嗓門倒是大。」

  歲歲一點也不怕,挽住他的胳膊:「這是青春活力。」

  林伊在後面笑:「她是純粹吵。」

  艾老爺子轉頭,看見蘇唐。

  神色慢慢軟下來。

  他當年也曾坐在書房裡,鄭重其事的收下蘇唐給他寫的毛筆字。

  那時候的蘇唐還年幼。

  如今一轉眼...


  他也變成了別人的依靠,走到哪兒,孩子們就跟到哪兒。

  蘇唐把老爺子扶到主位旁邊坐下:「爺爺,慢點。」

  老爺子握住他的手,掌心乾瘦,卻還很有力。

  他看著蘇唐,慢慢說:「今年,人齊啊。」

  蘇唐喉嚨一緊。

  「嗯。」

  他低聲說:「都齊。」

  這句話一落下,屋子裡忽然安靜了那麼一瞬。

  所有人都在這一刻,很輕很輕的意識到了同一件事。

  老人們都真的已經很老很老了。

  人到一定年紀,每一年春節,都像命運額外給的一次恩賜。

  你不知道明年還能不能這樣齊。

  不知道還能不能聽見老人們慢吞吞說一句,路上不累。

  不知道還能不能看見他們坐在燈下,被孩子們圍著,笑得像重新活回了年輕時。

  可今年,他們都還在。

  蘇唐的外公外婆還在,艾老爺子還在。

  蘇青在,舅舅還在,沈曼曼在,林致遠在,白鹿的父母在,艾鴻在,秦嵐也來了。

  這個年關,所有人居然真的齊聚一堂。

  很快,年夜飯終於開席。

  長長的餐桌被拼到最大,仍然坐不下。

  於是孩子們主動要求站著吃。

  艾嫻給老爺子盛湯,聲音提高了些:「爺爺,喝湯。」

  老爺子接過來,點點頭:「你也吃。」

  秦嵐看著桌邊這些人,似乎想說什麼,但也沒能出口。

  蘇青注意到她的沉默,輕聲問:「秦姐,湯還合口嗎?」

  秦嵐看向她。

  兩人的關係,曾經尷尬到一句話都像隔著海綿。

  可如今歲月走到這裡,很多東西都被時間鈍化了。

  秦嵐看著蘇青,過了兩秒,點頭:「很好喝。」

  蘇青彎了彎眼,眼裡有明顯的驕傲:「蘇唐燉了很久。」

  秦嵐的目光落到艾嫻身上。

  艾嫻正低頭給爺爺挑魚刺,神色專注。

  秦嵐忽然放下筷子,輕聲說:「蘇青。」

  蘇青抬頭:「嗯?」

  「這些年,辛苦你了。」

  餐桌上的聲音低了些。

  蘇青怔住。

  她似乎沒想到秦嵐會說這句話。

  秦嵐的語氣並不煽情,甚至依舊帶著一點她習慣性的克制。

  可也正因為克制,才顯得格外鄭重。

  「以前有些話,我說得不好聽。」

  秦嵐停了停,像是不太習慣道歉這種事:「我那時候也遷怒過你和蘇唐。」

  餐桌上徹底安靜下來。

  歲歲那邊也不吵了,悄悄探頭看過來。

  秦嵐看著蘇青,緩慢卻清晰的說:「抱歉。」

  蘇青搖搖頭,笑了一下:「沒事的秦姐,都過去了。」

  「好了,今天不說這些。」

  沈曼曼笑著站起來,舉著酒杯打圓場:「這一年,大家都辛苦了。」

  季棉棉立刻舉杯:「都要好好的!」

  林伊笑著把氣氛拉回來:「那我也說一句,祝我們家小嫻女士,以後脾氣越來越好。」

  艾嫻轉過頭看她:「找揍?」

  「你看,還沒實現。」

  歲歲舉杯:「祝我們都越來越漂亮!」

  安安舉杯:「希望姐姐少惹禍。」

  歲歲氣壞了:「祝福不能夾帶私貨!」

  楚楚小聲說:「祝大家都新年快樂。」

  外婆立刻笑著應:「這個好,這個最好。」

  艾老爺子也忽然說要喝一點酒。

  艾嫻立刻拒絕:「不行,醫生說了你不能喝。」


  老爺子皺眉:「過年。」

  「過年也不行。」

  「就一口。」

  「一口也不行。」

  艾老爺子看向蘇唐:「蘇唐。」

  蘇唐夾在中間,表情有點為難。

  艾嫻轉過頭看他,眼神平靜。

  蘇唐小心的說:「爺爺,要不您還是聽小嫻姐姐的...」

  「你就一輩子怕她吧。」

  老爺子嘆了口氣,然後無奈的端起手邊的紅棗茶喝了一口,咂摸了一下。

  所有人都笑了。

  蘇唐的外公坐在另一邊,看著這一屋子人,也慢慢笑起來。

  蘇唐注意到他的眼神,彎腰問:「外公,怎麼了?菜不合胃口嗎?」

  「合,合。」

  外公擺手,眼神渾濁卻溫厚:「以前你外婆總說,你這孩子命苦,以後不知道怎麼辦。」

  外婆拍了他一下:「大過年的,說這些做什麼。」

  外公笑著搖頭:「不是難過,我是高興。」

  蘇唐握住他的手。

  外公說:「也高興我們幾個老東西,今年還能坐在這裡。」

  蘇唐低聲說:「外公,以後每年都來。」

  外婆立刻接話:「來,怎麼不來,只要我們走得動,就來。」

  艾老爺子耳朵背,卻像聽見了這句。

  他忽然抬頭:「走不動也來,讓他們背。」

  歲歲立刻舉手:「我背!」

  安安皺眉:「你背不動。」

  「我可以練!」

  楚楚小聲說:「我可以扶著。」

  長輩們哄堂大笑。

  外婆跟著笑了一會兒,忽然拉住蘇青的手,輕聲說:「青兒。」

  蘇青轉頭:「媽?」

  外婆看著她:「你現在這樣,媽就放心了。」

  蘇青怔住。

  舅舅也笑:「熱鬧點好。」

  蘇青點點頭,聲音輕得像怕驚散此刻的幸福:「嗯...以後一定會更好更好。」

  飯後,大家坐到客廳喝茶。

  窗外夜色深了。

  遠處偶爾有煙花升起。

  雖然隔得很遠,聲音很輕,可那一點綻開的光還是映在玻璃上,像誰在夜裡悄悄點了幾朵花。

  孩子們拆紅包拆得歡天喜地。

  歲歲一邊數一邊感慨:「我今天實現了經濟自由。」

  安安看了她一眼:「你的自由通常不會超過三天。」

  歲歲立馬瞪他:「你閉嘴。」

  楚楚把自己的紅包整整齊齊放進小包里:「我要存起來。」

  歲歲震驚:「存起來幹什麼?紅包的意義難道不是消費嗎?」

  楚楚認真說:「留著以後過節日,給大家買禮物。」

  歲歲愣了一下,看著手裡的紅包,遲疑了。

  她糾結了一會兒:「那...那我也留著,自己花一點點...」

  安安一臉平靜:「你先還我上個月墊給你的衣服錢。」

  歲歲裝聽不見:「今天天氣真好。」

  客廳里又響起笑聲。

  這一年的南江,終究是沒有留住雪。

  卻留住了很多人。

  留住了很老很老的長輩,留住了吵鬧長大的孩子,留住了三個曾經在青春里張揚、孤獨、遲鈍、熾熱的姐姐。

  也留住了那個少年。

  這一夜過去,年就算真正翻篇了。

  後來的很多很多年,他們依舊這樣過。

  春天的時候,白鹿會把陽台種滿花。

  種得亂七八糟,最後還是艾嫻皺著眉替她收拾花盆。

  夏天的時候,林伊會拉著全家人去天南地北度假。


  她會訂最好的海景房,提前把防曬、遮陽帽、長袖都準備好,把每一站的路線、餐廳、天氣全都排得明明白白。

  秋天的時候,安安會帶著一沓厚厚的競賽資料回家。

  歲歲一邊嫌棄一邊偷看,嘴上說絕不學,結果轉頭還是會問這題怎麼做。

  楚楚會長高,會畫出越來越多讓人驚艷的畫,會抱著那隻不捨得撒手的兔子,安安靜靜從一個慢吞吞的小女孩,長成一個溫柔的姑娘。

  冬天的時候,一家人還是會圍著火鍋,圍著餃子,圍著麻將桌,吵吵鬧鬧的搶最後一塊牛肉,爭誰多吃了一顆蝦滑。

  林伊總在鏡子前,嘴上罵歲月不留情,轉頭還是會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

  白鹿會在畫室待得更久,偶爾忘了自己眼鏡放哪兒,找半天找不到,結果一抬頭,發現眼鏡就架在頭頂。

  艾嫻依舊會嘴硬,會皺眉,會嫌棄很多人很多事。

  可她還是會記得記得誰愛吃什麼不愛吃什麼,記得誰一到換季就容易咳,記得誰會經常忘記吃飯。

  時間像水一樣往前流。

  錦繡江南還是那個錦繡江南,只是冰箱上的便利貼越來越多。

  照片一張壓著一張,像是把這些年的日子都認真的存了下來。

  一年春末,陽台上的月季開得很好。

  白鹿蹲在花架前,拿著小噴壺,一盆一盆澆水,澆著澆著忽然轉頭問蘇唐:「你有沒有覺得,花最近開得特別快?」

  蘇唐正彎腰給芒果梳毛,聞言笑了笑:「因為天氣暖了。」

  芒果舒服得翻了個身,把圓滾滾的肚皮露出來,呼嚕呼嚕叫個不停。

  林伊正在試新買的耳環。

  她把長發撥到耳後,對著手機的圓鏡看了半天,忽然皺起眉:「糖糖,你過來。」

  「怎麼了?」

  「你看我眼角這裡,是不是有紋了?」

  蘇唐走過去,認真看了兩秒。

  林伊立刻眯起眼:「你最好想清楚再回答。」

  蘇唐失笑,低頭親了一下她眼尾:「沒有,姐姐還是特別好看。」

  「敷衍。」

  林伊哼了一聲,唇角卻已經彎起來:「我最近明明覺得,我的美麗已經全都離家出走了。」

  艾嫻剛從書房出來,聽見這句,頭也不抬的開口:「你昨天凌晨兩點還在追劇,不跑才怪。」

  「帶孩子太辛苦,看會兒劇怎麼了?」

  「你那叫辛苦?你那叫自己作死。」

  林伊轉頭看她:「小嫻,你最近說話越來越像更年期提前了。」

  艾嫻冷笑:「你再說一遍。」

  眼看兩人又要鬥起來,蘇唐把剝好的橙子塞進艾嫻手裡。

  艾嫻低頭看了一眼,接過來,嘴上還是那句:「少拿這個堵我。」

  春天的陽台開滿了花。

  蘇唐看著眼前的一切。

  林伊半邊身子軟軟的倚靠在陽台的欄杆上,像一隻吃飽喝足準備午睡的貓兒。

  春日昏那抹橘金色的暖光,正巧落進她的眼底。

  艾嫻坐在一旁,端著茶杯,神色平靜。

  白鹿則蹲在他的膝蓋旁,繼續跟芒果玩著幼稚的戳肚子遊戲。

  陽光灑在她們的頭髮上,泛起一層柔和的光暈。

  這一幕,美得像是一幅已經掛在牆上很多年、甚至連邊框都有些磨損的舊油畫。

  溫暖,真實,觸手可及。

  蘇唐的胸腔里突然湧起一股極其強烈的情緒。

  他有很多話想說。

  可是,當那些話涌到嘴邊時,只剩下一句最簡單,也最執拗的話。

  他看著她們,突然喊了一聲:「姐姐。」

  三個姐姐同時回過頭看他。

  她們的眼睛裡,都清清楚楚地倒映著他的身影。

  蘇唐停頓了一下。

  他的手指下意識地緊緊攥了攥,喉結上下滾了滾。

  他看著她們,眼裡帶著前所未有的認真,輕聲開口:「我愛你們。」

  陽台上所有聲音,似乎在這一刻都消失了。

  掛在頭頂的風鈴被風吹起清脆的聲響。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林伊。

  她那一雙漂亮的狐狸眼裡盛滿了細碎的笑意,正一眨不眨的盯著蘇唐。

  「瞧瞧,都多大的人了,兒子女兒都滿地跑了,怎麼還是跟小時候一樣,一說這種話,連脖子都紅了?」

  林伊伸出纖長白皙的指尖,在蘇唐的臉頰上輕輕戳了一下。

  隨後她仰起臉,掌心輕輕貼在他後頸上,像很久以前無數次那樣,卻又和以前都不同。

  「糖糖,我也愛你。」

  林伊很自然的湊過去,像這麼多年來的每一天一樣,和他久久的親吻。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白鹿才眨巴眨巴眼睛。

  她不滿的扯了扯蘇唐的衣服:「到我了,到我了...」

  隨後就踮著腳,摟住他的脖子,笨拙卻認真的加深了這個吻。

  白鹿在蘇唐的臉頰上又輕輕蹭了蹭,這才慢吞吞的直起腰來,像是一隻終於討到了罐頭而心滿意足的貓咪。

  她有些小得意的抿著嘴笑:「甜的吧?」

  林伊在白鹿微微泛紅的臉蛋上輕輕掐了一下:「傻丫頭,你嘴裡還含著剛才的半顆草莓呢,能不甜嗎?」

  白鹿那張白淨的小臉上慢慢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

  她用手指比了比:「小孩,我也最愛你!比喜歡畫畫還要多一點點!」

  已經成習慣的稱呼,到了現在依然改不了。

  到了現在,她還是只喊蘇唐小孩。

  艾嫻沉默了很久。

  她的目光在蘇唐身上停留著。

  這個男人早就不再是那個需要她俯視、需要她去庇護的少年了。

  可他看著她時的眼神,卻和十多年前一模一樣。

  艾嫻抿了抿唇,垂在身側的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

  她終於開口,聲音帶著一貫命令式的語氣:「過來。」

  林伊靠在欄杆上,笑得肩膀直抖:「嘖...大房就是派頭足,要個親親都得命令人自己走過去。」

  「閉眼。」

  艾嫻沒搭理她,只是看著蘇唐。

  蘇唐閉上了眼睛。

  下一秒,艾嫻勾住他的脖子,主動貼上了他的唇。

  蘇唐伸手攬住她的腰肢,加深了這個吻。

  良久,艾嫻才有些氣喘的鬆開他。

  她沒有立刻退開,而是用手揪著他的衣領。

  就在這時候,艾嫻湊到了蘇唐的耳邊。

  她的髮絲拂過蘇唐的頸側,有些發癢。

  她深吸了一口氣,用極小、極小聲,輕輕吐出了幾個字。

  「蘇唐...我愛你。」

  花香在瀰漫。

  陽光穿過繁花,將四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吹來的暖風,把這幾個仿佛連春天都聽見了的聲音,帶去了很遠的地方。

  也許...

  很多年後,他們四個人,還會坐在陽台上。

  像今天這樣,看貓在腳邊打呼嚕,看窗戶上映出彼此的臉頰。

  然後有人會忽然提起從前。

  提起那套老公寓,提起十二歲的蘇唐,提起十九歲的艾嫻、林伊和白鹿,提起那些吵吵鬧鬧、狼狽又明亮的歲月。

  到那時候,他們大概還是會笑。

  笑話命運兜了那麼大一圈,最後還是把他們送到了同一盞燈下。

  也會慶幸。

  慶幸誰都沒放手,慶幸那些曾經的在意,最後都變成了漫長歲月里的一切。

  窗外四季輪換,春生冬藏。

  而他們這一生,說到底,也不過就是在這龐大又喧鬧的人間,運氣很好的找到了彼此。

  蘇唐偶爾也會想,如果十二歲的自己,能隔著漫長歲月,看見如今這一切,會是什麼心情。


  大概會先愣住。

  會不敢相信,會小心翼翼,怕這一切只是夢。

  然後,他會聽見有人叫他。

  叫他蘇唐,叫他糖糖,叫他小孩。

  叫他別傻站著,叫他回家。

  於是那個小小的、謹慎的、總怕給人添麻煩的男孩,就會終於紅著眼睛,朝著一盞燈走過去。

  門後有人在等他。

  有人會喜歡他,會教訓他,也會護著他。

  有他一生最好的運氣。

  他們會繼續過很多很多個春夏秋冬。

  直到很久很久以後。

  他們會像白鹿很多年前那幅舊畫裡畫的那樣,頭髮花白,動作變慢,坐在陽台上曬太陽,抱怨今天的風太大,茶太燙,孩子太久沒回家。

  可那時候,身邊的人,也依舊還是她們。

  只要是她們。

  只要還是她們。

  那這一輩子,就已經沒有什麼可遺憾的了。

  (正文部分到這裡就完結了,後面更新就是番外了,這本書的更新一直以來就很不穩定而且很慢,拖了這麼久,在這裡跟各位說一聲抱歉)

  (這本書也有很多寫的不好的地方,我寫的時候其實也能感覺到有很多不足和比較彆扭的地方,只能是一邊寫一邊進步和吸取經驗)

  (新書在構思,或許還會是都市日常類型的)

  (真的非常感謝各位,能一路看到這裡,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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