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又是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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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關的南江,總有一種很奇妙的熱鬧。

  不是那種鑼鼓喧天、鞭炮炸耳的熱鬧。

  如今城裡管得嚴,真要有人敢在小區樓下放一掛炮,物業群里下一秒就能炸出幾十條語音,開頭還高度統一:

  哪位業主這麼沒素質?

  它更像是一鍋慢火煨出來的暖意。

  街邊的梧桐早掉光了葉子,天卻晴得透亮。

  冬陽貼在玻璃上,曬得人連脾氣都懶得發。

  商場門口掛起了紅燈籠,超市里循環播放著恭喜發財。

  連平日裡最冷硬的寫字樓大堂,都擺上了兩盆金桔和一隻笑得格外討喜的大橘貓擺件。

  孩子們一放假,家裡也就跟著熱鬧起來。

  準確的說,是歲歲一放假,整個家都像被她單方面宣布進入了年假模式。

  「爸!」

  一大早,蘇歲寧同學就穿著一身紅得像會走路的福字衣,從樓上旋風似的卷了下來。

  「我今天是不是特別有節日氛圍?」

  蘇唐聞聲回頭,看了她一眼,笑了:「嗯,像年畫娃娃。」

  歲歲對這個評價非常滿意,立刻捧著臉原地轉了一圈:「我就知道,我天生適合過年。」

  蘇歲寧小姐十六歲,正處在一種極其微妙的年紀。

  說她是小朋友吧,她會翻個白眼,抱著胳膊告訴你:

  謝謝,我已經是成熟少女了。

  可你要真把她當大人,她又會一頭栽進沙發里滾來滾去,理直氣壯的撒嬌,說自己明明還是個寶寶。

  安安抱著一本書,從樓梯上慢條斯理的走下來。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評價,歲歲已經敏銳的回過頭,先發制人:

  「你今天最好不要惹我,因為我現在心情特別好,不想在新年前夕製造家庭矛盾。」

  安安把書往餐桌上一放,語氣平靜:「明明是你每天都在製造。」

  放假第一天,他就把自己的寒假計劃表貼在了書房門口。

  時間精確到小時。

  晨跑、背單詞、刷競賽題、整理錯題、閱讀、陪楚楚畫畫、晚間復盤…

  歲歲每次路過,都要以一種看苦行僧的目光看他兩秒。

  楚楚慢吞吞的跟在後面,從樓梯上下來,先小小的打了個哈欠,才軟軟喊了一聲:「早上好……」

  「楚楚早。」

  蘇唐順手給她盛了碗熱乎乎的牛奶燕麥:「先坐下吃。」

  楚楚乖乖點頭。

  她前幾天剛完成一幅新年主題的油畫,畫的是雪夜、燈火,還有窗邊一家人的影子。

  白鹿看完以後抱著女兒不肯撒手,差點把手上的顏料蹭到楚楚臉上。

  而此刻,白鹿正從畫室里飄出來,頭頂還別著一支鉛筆,像只剛從冬眠洞裡探出頭的小動物。

  她站到餐桌邊,鼻尖輕輕動了動:「好香。」

  林伊正坐在沙發上塗口紅:「你是靠鼻子活著的嗎?」

  白鹿認真思考了一下:「也靠眼睛。」

  「嘴呢?」

  「也靠。」

  艾嫻從書房裡出來,剛好聽見這句:「總之不靠腦子。」

  白鹿眨了眨眼,接受得十分平靜,甚至還點了點頭:「嗯。」

  林伊一下沒忍住,直接笑出了聲。

  這些年過去,白鹿靠著這種你說什麼她都能穩穩接住,甚至還會配合點頭的神奇本事,依舊穩坐全家吉祥物寶座。

  今天是小年前一天。

  從早上開始,家裡就沒閒下來過。

  要貼窗花,要理年貨,還要提前琢磨明後天幾家人聚在一起吃什麼。

  蘇唐剛把一鍋滷牛肉從灶上端下來,廚房門口就探進來一個腦袋。

  狐狸眼,長睫毛,漂亮得很有攻擊性。

  是歲歲。

  「爸爸,親愛的爸爸…」

  她把尾音拖得長長的,顯然不是單純過來問安:「我們今天出去玩吧!」


  蘇唐回頭看她,笑著問:「出去玩什麼?」

  「年關哎,外面可熱鬧了,商場有新年燈會,江邊還有煙花秀,周棠她們今天都要去拍照,我要是不去…」

  「你就會錯過一百張適合發朋友圈的照片?」

  蘇唐想了想,點點頭:「那確實挺嚴重。」

  歲歲眼睛一下亮了。

  結果下一秒,蘇唐又慢悠悠補了一句:「不過今天家裡要準備年夜飯的東西,還得大掃除,大家都在忙,你想出去,也得等忙完再說。」

  歲歲的臉,當場垮了一半。

  「而且。」

  艾嫻的聲音從客廳那邊飄過來:「你自己的房間如果今天還收拾不出來,別說出去拍照,手機我都給你收了。」

  歲歲整個人像被雷當頭劈了一下。

  林伊正窩在沙發里翻雜誌,朝她勾了勾手:「過來,讓媽媽看看你這副天都塌了的樣子,開心一下。」

  「你還笑!」

  歲歲一屁股坐到她身邊,委屈得理直氣壯:「你可是我親媽!」

  林伊慢悠悠的把她摟進懷裡,順手捏了捏她的臉:「就是因為我是你親媽,才要很負責的提醒你,寶貝,你房間昨天我路過看了一眼,像豬圈。」

  「那叫隨性。」

  「這叫邋遢。」林伊嗤了一聲。

  楚楚正坐在地毯上給窗花描邊,聞言抬起小臉:「姐姐,等會兒我幫你收拾吧?」

  歲歲本來都快炸毛了,聽見這句,又像被誰拿小梳子順了順。

  她看著妹妹,沉默了兩秒,忽然伸手捂住胸口:「楚楚,你以後千萬不能被壞人拐走,你這樣,真的很容易讓人心生歹念。」

  楚楚眨眨眼,沒太聽懂,只是把手裡剪好的小窗花遞給她:「這個給姐姐貼門上,會好看一點。」

  歲歲立刻接了過去,捧在手裡看了又看,感動得差點當場抱著妹妹嚎一嗓子。

  蘇唐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

  有時候他也覺得很神奇。

  十幾年過去,這個家還是吵,還是鬧,還是一天天雞飛狗跳。

  可偏偏就是這種亂鬨鬨的聲音,最讓人覺得踏實。

  年味,說到底不就是這樣麼。

  下午三點多,家裡正式開始大掃除。

  艾嫻向來在這種事上執行力極強,不到十分鐘,任務分配表就出來了。

  「蘇唐,廚房和餐廳。」

  「安安,書房和公共區域書櫃。」

  「林伊,客廳和擺件。」

  「楚楚…」

  說到楚楚的時候,艾嫻頓了一下,語氣明顯放軟了些:「你擦桌子和窗戶,累了就休息,別踩高。」

  楚楚乖乖應聲:「好…」

  「白鹿。」

  艾嫻看向坐在沙發上偷吃草莓的白鹿:「你負責不添亂。」

  白鹿嘴裡還含著草莓,含含糊糊的說:「我也可以擦窗戶。」

  「不用。」艾嫻拒絕得異常果斷。

  白鹿癟了癟嘴,又慢吞吞從果盤裡摸了一顆草莓:「那我監督你們。」

  艾嫻最後把目光落到歲歲身上。

  歲歲本能的坐直了。

  艾嫻微微挑眉:「你的房間自己收拾,三十分鐘後我檢查。」

  歲歲瞪大眼:「三十分鐘?!」

  「嗯?」

  「…我知道了!」

  蘇歲寧小姐瞬間安靜,拖著步子往樓上走。

  林伊看得直樂:「你有沒有發現,家裡這三個孩子,性格一個比一個有意思。」

  艾嫻把擦乾淨的花瓶放回柜子上:「一個像你,一個像我,一個像白鹿,能沒意思麼。」

  白天就在這樣忙忙碌碌的節奏里一點點滑過去了。

  到了傍晚,屋子終於收拾得差不多了。

  廚房熱氣騰騰,電視開著,客廳里鬧哄哄的。

  麻將桌已經支了起來,就擺在落地窗邊。


  窗外是南江的夜色,窗內暖氣開得很足。

  水果、糖糕、栗子、瓜子、飲料擺了滿滿一圈。

  剛洗好的草莓紅得發亮,像是過年的氣氛長了腿,自己先一步跑進了屋裡。

  林伊叫了沈曼曼和蘇青一起來打麻將。

  兩位母親一前一後到了。

  沈曼曼穿著一身淺駝色羊絨大衣,雖然年紀上來了,頭髮卻依舊挽得一絲不亂,連進門時脫手套的動作都帶著一點利落的漂亮。

  蘇青跟在她後面,衣著素淨,脖子上圍著淺灰色圍巾,整個人像冬天裡一捧溫溫的水。

  她先輕聲和沈曼曼打了招呼:「曼曼姐。」

  「來得正好。」

  沈曼曼笑了一聲,眉眼間還帶著一點年輕時的鋒利:「今天咱們兩個大殺四方,讓這群小的見識見識什麼叫老江湖。」

  林伊立刻抗議:「沈女士,你這已經開始站隊了?」

  「我什麼時候跟你一隊過?」

  「……」

  她們一進門,客廳里的空氣都跟著熱了一度。

  歲歲原本正抱著抱枕在地毯上滾來滾去,一看見她們,立刻從地上彈起來:「奶奶!外婆!」

  沈曼曼張開手,穩穩接住撲過來的外孫女:「歲歲,來,讓外婆抱會兒。」

  「外婆!」

  歲歲仰起臉,嘴甜得像抹了蜜:「你怎麼越來越年輕了?我以後叫你姐姐行不行?」

  沈曼曼被她逗得直笑,捏了捏她的小臉:「你這張嘴,專挑人心窩子最軟的地方下手。」

  除夕夜還沒真正到來,可錦繡江南的麻將桌已經先熱起來了。

  林伊、蘇唐、沈曼曼、蘇青四位上桌。

  艾嫻沒上桌,因為她太厲害而且勝負欲太強,其他人沒有遊戲體驗。

  白鹿也沒上桌。

  原因很簡單,她不會。

  倒也不是沒人教,是她對數字和花色這套複雜規則有種天生的遲鈍。

  上次艾嫻教了她兩個小時,白鹿最後鄭重得出一個結論:

  這個遊戲,好像需要腦子。

  於是她被艾嫻一句你別等會兒把牌當餅乾啃了當場勸退,老老實實旁觀。

  她捏著瓜子,磕得咔咔響。

  水果香和茶香混在一起,燈光也被熏得越發柔軟。

  四位大人打麻將,三個孩子圍在旁邊,整個客廳像一鍋慢火燉開的湯,咕嘟咕嘟的冒著讓人心安的熱氣。

  歲歲趴在桌邊看了一會兒,很快就坐不住了:「我也想玩。」

  「你會嗎?」林伊斜她一眼。

  「我可以學。」

  「你連東南西北都未必分得清。」

  歲歲不服:「我分得清!我一學就會!」

  林伊伸手戳了戳她鼻尖:「等你再長大一點,媽媽教你。」

  「我現在就想學。」

  沈曼曼摸牌的動作停在半空,看了歲歲一眼。

  像是忽然發現,自家那個會滿地打滾的小東西,竟然已經長到可以嚷著要上桌打麻將的年紀了。

  只有蘇青彎著眼,溫溫柔柔的笑了一下:「歲歲想學呀?」

  「想!」

  林伊靠在椅背上,語氣懶洋洋的:「你想學的東西可太多了,上次還想學塔羅牌,說要給自己算姻緣。」

  歲歲理直氣壯:「那是因為小嫻媽媽不讓我在家裡點香薰蠟燭,儀式感不夠,所以我才失敗了。」

  艾嫻頭都沒抬:「你差點把桌布燒了。」

  「那是意外!」

  「你每次闖禍都叫意外。」

  歲歲被噎了一下,立刻轉移陣地,扒住蘇唐的袖子,眼睛亮晶晶的:「爸,你教我。」

  蘇唐剛摸了一張牌,低頭看了看自己面前亂七八糟的牌,再看看女兒那張寫滿期待的小臉,忍不住笑了一下:「真想學?」

  「真想。」

  「麻將不只是看運氣。」


  「我知道。」

  歲歲驕傲的抬起下巴:「我最聰明了。」

  楚楚坐在白鹿旁邊,看得津津有味。

  艾嫻看了一眼麻將桌:「她真想學,就讓她坐下玩。」

  林伊挑眉:「你確定?她連規則都不懂。」

  「所以才要學。」

  歲歲立刻沖艾嫻比了個飛吻:「小嫻媽媽最好了!」

  艾嫻根本不吃這套:「少來,打麻將得有點彩頭,輸一把,數學多刷一套題。」

  歲歲的飛吻僵在半空。

  她慢慢把手收回來,表情沉痛的看向蘇唐:「爸,我忽然覺得麻將也沒那麼好玩。」

  蘇唐笑著站起身:「沒事,我教你。」

  他說著,把歲歲按在自己椅子上。

  安安和楚楚立刻圍了過來,一左一右站在歲歲身後,像兩隻終於被新鮮事吸引過來的小動物。

  歲歲頓時覺得自己排面十足,坐直了身子,抬起下巴,鄭重宣布:「看好了,從今天開始,錦繡江南麻將界將誕生一位新星。」

  安安想了想,客觀評價:「通常這麼說的人,最後輸得最慘。」

  歲歲急了:「你閉嘴!」

  沈曼曼把面前的牌推齊:「來,讓外婆看看,我們歲歲到底有多厲害。」

  林伊眼底全是看熱鬧的笑:「糖糖,你好好教,別把我女兒教成一個只會點炮的小廢物。」

  蘇唐失笑:「先認牌。」

  歲歲立刻打起精神來。

  她是真的有興趣。

  當然,這興趣里至少有一半,來自於她堅信自己天生適合一切需要被圍觀的活動。

  蘇唐從牌堆里捏起一張,在她面前晃了晃:「先看,這是什麼。」

  歲歲盯著那張牌。

  白底,綠圓,中間一個圈。

  她眨了眨眼:「圓圓。」

  「這叫一筒。」

  「它為什麼叫一筒?」

  歲歲滿臉認真:「它明明就是圓圓的。」

  「因為它本來就叫一筒。」

  「那它為什麼不叫一團?」

  蘇唐被她問得一頓。

  客廳里安靜了一瞬。

  安安目光飄忽,像是在判斷這個問題究竟算不算人類語言。

  最後,蘇唐伸手戳了戳歲歲的腦門:「因為人類給它起名字的時候,沒有徵求你的意見。」

  歲歲認真消化了一會兒,隨後鄭重點頭:「好吧,那我原諒人類。」

  白鹿噗的一聲,差點被茶水嗆住,一邊咳一邊找紙巾。

  楚楚趕緊把暖手寶放下,伸手給她拍背。

  蘇唐又拿出幾張牌,耐心的教:「一筒到九筒,這一類都叫筒,這個是一條,這是二條、三條…還有萬。」

  歲歲看得很認真。

  蘇唐把不同花色的牌分開放好:「簡單來說,一樣的可以碰,連在一起可以吃,最後湊成四組,再加一對,就能胡。」

  歲歲聽懂了一半,若有所思的指著面前的牌:「就是把它們搭起來?」

  「差不多。」

  「像搭衣服?」

  蘇唐想了想,笑道:「也可以這麼理解。」

  歲歲眼睛一亮:「那我懂了!」

  蘇唐把牌重新擺好:「先打一圈試試,我在旁邊看著你。」

  歲歲雙手放在桌面上,表情肅穆,像即將上戰場。

  白鹿也不知不覺湊了過來,懷裡還抱著半包栗子。

  歲歲深吸一口氣,拿起骰子,鄭重其事的一擲。

  骰子在桌面上滾了兩圈,停住。

  二和三。

  歲歲盯著它看了一會兒,嚴肅發問:「這是什麼意思?」

  安安說:「五。」

  歲歲瞪他:「我知道是五!我是問它代表什麼!」


  蘇唐笑著按了按她肩膀:「先摸牌。」

  第一圈開始。

  歲歲認牌的速度比大家想像中快。

  她確實聰明。

  小時候那股嘰嘰喳喳、見風使舵、情商極高的機靈勁,長大後並沒有消失,只是被她藏進了漂亮的眉眼和愛胡鬧的外殼底下。

  蘇唐講過一遍,她就記住了大半。

  一開始還會不停的問:

  「爸,這個可以吃嗎?」

  「不能,上家打的才能吃。」

  沒過多久,她就把基本流程摸清了。

  蘇唐站在她身後,不緊不慢的提醒。

  「這張沒用,打掉。」

  「這個先留著。」

  「看別人打了什麼。」

  歲歲聽得很認真。

  幾圈下來,她已經能自己把牌大致理順。

  安安站在她身後,看著看著,眉頭也漸漸鬆開了。

  他原本以為,歲歲會把這一桌牌打成一場災難。

  沒想到她學得很快。

  雖然偶爾還是會蹦出這張牌長得不太吉利這種離譜發言,但在蘇唐耐心糾正下,居然也能有模有樣的順著打下去。

  楚楚小聲問:「姐姐是不是快會了?」

  安安嗯了一聲:「比我想像中好。」

  歲歲耳朵尖,立刻回頭:「你是在誇我嗎?」

  「…沒有。」

  「那也算夸。」

  歲歲一下就高興了。

  可高興沒多久,她就發現了一個非常嚴重的問題。

  沈曼曼一直在輸。

  準確的說,自從歲歲上桌以後,沈曼曼就沒怎麼胡過。

  一開始,沈曼曼還笑眯眯的說,讓孫女練練手。

  可連著幾把下來,她面前的籌碼越來越少,反倒是林伊那邊越堆越高。

  而林伊一旦贏了牌,尤其是贏了親媽,尾巴簡直能翹到天上去。

  「哎呀哎呀,今天手氣真不錯。」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面前的籌碼,眼睛彎彎:「沈女士,要不要休息一下?或者換個人上?」

  沈曼曼冷笑一聲:「贏兩把就飄了?」

  「我這不是關心你嗎。」

  「用不著。」

  林伊端起茶杯,慢悠悠吹了口熱氣:「行,那我繼續。」

  結果又打了兩輪,沈曼曼依舊是桌上最不順的那一個。

  而林伊,偏偏還是最會往人心窩裡撒鹽的那個。

  「碰。」

  她把牌一推,拖著調子笑:「今天這手氣,真是攔都攔不住…沈女士,你臉色不太好看啊,不會輸急眼了吧?」

  沈曼曼捏著牌,抬眼看她:「林伊。」

  「嗯?」

  「閉嘴打牌。」

  「你看,又急。」

  林伊把剛摸來的牌在指間轉了一下,故意慢悠悠理好:「打麻將嘛,圖的不就是個氣氛。」

  「行。」

  沈曼曼眼皮輕輕一跳,把手裡那張牌往桌上一扣:「你繼續說,我聽著。」

  這母女倆平時就誰也不服誰。

  如今一上牌桌,更像被塞進同一個山頭裡,誰都想踩著對方尾巴耀武揚威。

  林伊非但沒有收斂,反而撐著下巴,笑吟吟的繼續逗她。

  「我這不是心疼你麼。」

  「用不著。」

  「怎麼用不著,女兒孝順媽媽,天經地義。」

  「你孝順我的方式,就是一邊贏牌一邊跳臉?」

  「那當然。」

  林伊半點不心虛:「我這是讓你直觀感受一下,我事業有成、家庭幸福、連麻將運都格外旺盛的人生狀態。」

  白鹿在旁邊非常捧場的鼓掌:「哇。」


  沈曼曼盯著林伊看了半天,終於幽幽開口:「你今年最好別回家吃飯。」

  「我已經嫁出去了。」

  「你嫁誰了?戶口本上寫了嗎?」

  林伊一噎,立刻扭頭去找外援:「糖糖,你看她。」

  蘇唐趕緊給沈曼曼倒了杯茶:「媽,喝茶。」

  沈曼曼接過茶,神色總算緩和一點:「小伊,你現在特別像那種贏了幾把牌,就不知道自己姓什麼的二流賭鬼。」

  艾嫻在旁邊很輕的笑了一聲。

  林伊立刻轉頭看她:「你笑什麼?我現在贏了牌!」

  沈曼曼很不爽的喝了口茶:「輸了媽。」

  歲歲坐在牌桌前,敏銳的察覺到了空氣里那一點點微妙的變化。

  外婆雖然還在笑,可輸多了以後,那股氣場明顯不一樣了。

  倒也不是生氣。

  沈曼曼這種人,一輩子見過的風浪比歲歲見過的數學題還多,當然不會因為幾把麻將就不高興。

  可她那點不服氣,還是藏不住。

  歲歲眨了眨眼,低頭看向自己面前的牌。

  這一把她的牌不算差。

  再等一張二條或者六條,都有機會。

  她摸了一張牌。

  指腹在牌面上停了停,像是在認真思考。

  她雖然剛學,卻已經能看出來,這張牌對自己有用。

  打掉一張孤張,也許就能往胡牌的方向再近一步。

  可還沒等她把牌歸進手裡,身後的蘇唐忽然伸出手,輕輕按住了她的手背。

  歲歲一愣。

  蘇唐從她牌里換出另一張。

  是一張三萬。

  「歲歲,打這張。」

  歲歲不解的抬頭看他。

  為什麼?

  按剛才爸爸教她的邏輯,這張明明能湊啊。

  蘇唐卻只是對她笑了笑,微微搖頭,示意她照做。

  沈曼曼的視線在蘇唐手上停了一瞬。

  隨後,她眼裡閃過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

  像是察覺到了什麼,卻沒有拆穿,只不動聲色的繼續往下打。

  歲歲把三萬打出去。

  「胡。」

  沈曼曼的聲音輕輕落下,手已經把牌推了出來。

  歲歲愣住了。

  楚楚眨眨眼,安安若有所思。

  歲歲看著沈曼曼把牌一張張規規整整攤開,忽然像是明白了一點什麼。

  下一圈,她又摸了一張牌。

  蘇唐還是站在她身後。

  他並沒有時時刻刻指揮,只在關鍵的時候,輕輕點她一下,聲音壓得很低。

  「這張。」

  「別急。」

  「看外婆缺什麼。」

  蘇唐讓她打出去的幾張牌,很多都剛好落在沈曼曼想要的位置上。

  沈曼曼胡了。

  沈曼曼又胡了。

  沈曼曼接著胡。

  一圈下來,她胡了好幾把,臉色明顯舒展了許多。

  方才那點輸得微微上頭的氣息慢慢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重新掌控牌桌的愉悅。

  林伊手邊的籌碼被拿走了一大截,表情複雜:「糖糖,你現在都會幫著我媽欺負我了?」

  蘇唐笑了一下:「過年嘛。」

  「過年你就可以不寵我了?」

  「姐姐…」

  他溫聲提醒:「你剛才已經贏很多了。」

  「牌桌如戰場。」林伊不服。

  沈曼曼把牌一推,優雅收下籌碼,語氣裡帶著勝利者的從容:「輸了就輸了,話還這麼多,怎麼,輸不起?牌品不太行啊,小伊。」

  林伊當即不樂意了:「沈女士,你別以為我沒看出來,有人給你餵牌。」


  沈曼曼端起茶杯,神色自若:「我不知道,我什麼都沒看出來,我只是運氣好。」

  蘇青坐在一旁笑:「歲歲打得很好。」

  歲歲有點不好意思,耳尖微微紅了:「我其實…還沒太懂。」

  蘇青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掌心溫暖,聲音也是柔軟的:「沒關係,慢慢就懂了。」

  她說話一向這樣,輕輕的,柔柔的,像冬里一盞不晃眼的燈。

  哪怕只是最尋常的一句安慰,從她嘴裡說出來,也總像帶著一點讓人心裡發軟的暖意。

  牌局繼續。

  歲歲不再嚷嚷自己是什麼麻將界新星了。

  她開始認真看每個人的表情。

  沈曼曼輸了會不服氣,林伊贏了會得意,蘇青無論摸到什麼都溫溫和和。

  爸爸站在她身後,始終不急不躁。

  他會教她怎麼贏。

  也會教她,怎麼讓別人贏。

  歲歲第一次覺得,這張小小的麻將桌好神奇。

  它不像考試。

  考試只有對錯。

  不會就是不會,錯了就是錯了。

  可麻將不一樣。

  你可以為了自己贏,也可以為了讓別人開心一點,悄悄把某一張牌送出去。

  沒人點破。

  只是桌上的氣氛,會一點一點的變暖。

  可笑著笑著,歲歲忽然笑不出來了。

  因為她發現,又過了幾圈,蘇青奶奶的牌一直都不太好。

  歲歲捏著牌,心裡先替奶奶著急了起來。

  奶奶今天穿得很好看,淺色高領毛衣,袖口微微捲起,露出的手腕纖細安靜。

  那隻舊錶被燈光一照,像一段沉靜而漫長的時光,輕輕落在她腕間。

  可她牌運不好。

  不是那種很明顯的壞,也不是一上桌就連輸十把的慘,更像是總差一點點。

  總差一張。

  總差那麼一點運氣。

  可蘇青向來不爭不搶,輸了也只是溫溫柔柔的笑著,像連聲音大一點,都怕驚擾了誰。

  蘇唐站在一旁,眼神也慢慢安靜下來。

  他很自然的把一小碟剝好的橘子推到蘇青手邊,輕聲說:「媽,吃點水果。」

  蘇青接過去,低頭笑了笑:「好。」

  她輸多了也沒什麼脾氣,像一朵被風吹過也不會折的花。

  可歲歲看著看著,忽然就有點不高興了。

  她年紀還不大,說不出太複雜的道理。

  她只是單純的覺得,奶奶不該總是這樣。

  也不是說一定要贏,可為什麼總是差一點的是奶奶呢?

  小時候她不懂,長大一點以後,才模模糊糊明白,奶奶這一輩子,好像一直都在退讓。

  年輕時讓給命運,後來讓給流言,再後來,又讓給很多很多不公平的東西。

  她總是溫柔。

  可溫柔的人,也應該贏幾次才對。

  到了現在,兒孫滿堂,燈火可親,運氣也該眷顧她很多很多了。

  歲歲想到這裡,偷偷抬頭看了爸爸一眼。

  蘇唐就站在她身後,暖黃的燈光落下來,把他側臉映得很溫柔。

  他伸手替她把一張歪掉的牌扶正,低聲說:「歲歲,你自己打。」

  歲歲低頭看著手裡的牌,心裡忽然生出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像有什麼她從前沒留意過的小門,在這一刻,被輕輕推開了一道縫。

  麻將桌上,林伊又打出一張牌:「九萬。」

  蘇青垂眸看了一眼,沒動。

  歲歲盯著自己的牌,表情一點點嚴肅起來,腦子飛快的轉著。

  她其實還不會真的算牌。

  可她會看。

  看多了,就會生出一種模模糊糊的直覺。


  就像搭衣服時,某個包一拿出來,她就知道,嗯,這個和今天這條裙子很搭。

  牌好像也是一樣。

  歲歲手指落在那張八筒上,停了停,沒有立刻打出去。

  蘇唐垂眸看了她一眼,什麼都沒說。

  有些事,別人教會和自己想明白,到底是不一樣的。

  歲歲猶豫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把那張牌慢慢推了出去。

  「八筒。」

  桌上安靜了一瞬。

  蘇青抬起眼,目光落在那張八筒上,隨即抬手,把自己面前的牌輕輕推開一點。

  「胡了。」

  歲歲先是一愣,下一秒,整張臉都亮了起來。

  像一串小燈籠被人一口氣點著,眼裡都在發光。

  「真的嗎?奶奶贏了嗎?」

  蘇青笑著點頭:「真的,歲歲,你是故意打這張的吧?」

  歲歲眨眨眼,一臉無辜:「沒有啊,我本來就想打這張。」

  「……」

  林伊笑了聲。

  一眼就看出她在裝。

  這隻小狐狸到底道行還淺,一撒謊的時候眼睛就特別亮,還會努力裝得自己一點都不心虛。

  可那點心虛偏偏都掛在睫毛上,輕輕一晃就能掉下來。

  蘇青看著歲歲:「歲歲很想讓我贏呀?」

  歲歲立刻搖頭,笑得甜絲絲的:「不是呀,就是不知道怎麼回事,奶奶的運氣一下子變得很好很好了。」

  蘇青看著她,沒再說話。

  可眼神明顯更柔和了。

  她這一生,大概是真的不太信運氣。

  年輕的時候不信。

  後來,就更不信了。

  她總覺得自己似乎天生不是那種會被命運偏愛的人,好的東西來得太少,壞的事卻總是一件接著一件。

  所以那麼多年裡,她早就習慣了先把別人安頓好,再回頭看自己。

  可是這一刻,坐在暖洋洋的屋子裡,外面是年關的夜色,裡面是滿桌的水果、燈光和笑聲。

  孫女趴在牌桌邊,睜著一雙亮晶晶的眼睛告訴她:

  奶奶,你的運氣一下子變好了呀。

  這話幼稚得很。

  可偏偏就是這樣一句話,像有人隔著很多很多年的風霜,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她心裡最柔軟的那一處。

  蘇青忍不住低頭笑了笑。

  不再是那種一貫溫和得讓所有人都舒服的笑,而是從眼底一點點漫出來的,真正高興的笑。

  「是啊。」

  她輕聲說:「是你們給我帶來好運氣了。」

  歲歲本來還在偷偷高興,聽見這句,立刻把小胸脯挺了起來:「對呀,我最會帶好運了!」

  她忽然有點懂了。

  過年的時候,大家圍坐在這裡打麻將,不全是為了贏。

  也許,只是想讓這個年關,熱熱鬧鬧的過得更長一點。

  麻將桌上的餵牌,和家裡那些讓著點、別欺負弟弟、你是姐姐要懂事…

  好像都很像。

  都是因為在意。

  都是想讓某個自己放在心上的人,再高興一點。

  歲歲忽然覺得,這件事其實很溫柔。

  她以前很討厭讓。

  憑什麼她喜歡的東西,要讓給別人?

  小時候她總覺得,這都是大人定下來的討厭規矩。

  可再長大一點,她才慢慢明白,不是所有的讓,都是委屈。

  歲歲低頭看著桌上的麻將牌。

  那些花花綠綠的小方塊,忽然也沒一開始看起來那麼複雜了。

  它們在桌面上碰來碰去,有人進,有人出,有人贏,有人輸。

  可到最後,大家還是坐在一起。

  桌上的茶續了一杯又一杯,水果盤空了又滿,窗外的冬夜越來越深,屋裡卻越來越暖。

  這才是過年吧。

  歲歲心裡想著。

  你喜歡她,所以想看她高興。

  哪怕自己輸了,也沒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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