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摩天輪小熊也會做夢
在蘇歲寧小朋友僅有三歲半的人生哲學裡，這個世界上有兩件事是絕對不容妥協的。
第一，每天出門前，她必須是錦繡江南公寓裡最閃亮、最矚目、最像公主的那一個。
為了貫徹這一條偉大的真理，歲歲每天早晨都要在穿衣鏡前和林伊展開一場曠日持久的拉鋸戰。
第二，爸爸的懷抱是她的專屬領地。
雖然她偶爾需要展現大姐姐的風範，大度的把這個領地分給弟弟妹妹。
但她，蘇歲寧，永遠都得是排在第一位的那個小甜心。
而今天，是一個非常非常重要的日子。
不是上幼兒園，也不是去奶奶家吃紅豆酥，更不是安安那個小古板又偷偷把她皇冠藏到書架最上層的日子。
今天要去遊樂園！
游！樂！園！
這三個字，在歲歲心裡閃閃發光，簡直比媽媽化妝檯上那瓶香水還要香。
早晨，她是被自己激動醒的。
歲歲睜開眼睛的時候，兒童房裡的夜光星星還在牆上閃。
一顆一顆，像還沒來得及回家的小螢火蟲。
旁邊的小床上，楚楚還抱著她的小兔子，睡得臉蛋紅撲撲的。
嘴巴微微張著，一看就知道正在夢裡吃好吃的。
歲歲覺得妹妹的夢一定特別香，可能裡面有一整條會自己排隊走進嘴巴里的小蛋糕。
安安的床鋪已經空了。
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擺得端端正正。
歲歲坐在床上，盯著弟弟那張過分規矩的小床看了三秒鐘，認真得出了一個結論。
安安非常不符合小朋友的作息。
明明才三歲半，卻每天早上起得比小嫻媽媽還早。
她嚴重懷疑弟弟其實不是小朋友，是小嫻媽媽從實驗室里偷偷帶回來的小機器人。
白天冷笑。
晚上充電。
早上自動開機。
歲歲越想越覺得有道理，光著小腳丫噔噔噔衝下樓。
餐廳里已經有了早餐的香氣。
爸爸站在料理台前，身上繫著淺藍色圍裙，正在給孩子們裝小飯糰。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短袖，頭髮有一點點亂，低著頭的時候，睫毛長長的，手指又白又好看。
這一瞬間，歲歲覺得，爸爸不是爸爸。
爸爸是王子。
不對。
王子不會做飯。
王子只會騎白馬，穿很閃的衣服，然後等公主誇他。
爸爸比王子厲害。
爸爸會煎雞蛋、扎辮子、講故事，還會在她快要被媽媽扔出去的時候，把她從危險邊緣撈回來。
所以爸爸應該叫...
超級會做飯王子爸爸。
歲歲立刻跑過去抱住蘇唐的大腿，仰起臉，甜甜的喊：「爸爸早上好！爸爸今天也好好看呀！」
蘇唐低頭看她，眼睛裡立刻有了笑。
「歲歲早上好，怎麼起這麼早？」
「因為今天要去遊樂園！」
歲歲大聲宣布：「我要坐旋轉木馬！我要坐小火車！我要坐摩天輪！我要坐小飛象！我要讓爸爸給我拍很多很多照片！」
蘇唐把最後一個小飯糰放進餐盤裡，笑著問：「那歲歲今天能不能聽話？」
「能！」
「能不能不亂跑？」
「能！」
「能不能不跟安安吵架？」
歲歲頓了一下。
這個問題就比較過分了。
她思考了三秒鐘，決定採取比較成熟的大人做法。
先答應再說：「能！」
蘇唐挑了挑眉，顯然不是特別相信。
歲歲立刻挺起小胸脯：「爸爸，你要相信我，我已經不是昨天那個三歲半的小孩了！」
這時候，楚楚終於慢吞吞的下來了。
她抱著小兔子，一邊揉眼睛，一邊軟軟的喊：「姐姐…」
歲歲立刻跑過去，牽住她的小手：「楚楚！今天我們去遊樂園！你開心嗎？」
楚楚點點頭：「開心。」
「你最想玩什麼？」
楚楚抱著小兔子，想了很久很久，小臉上滿是認真。
最後，她小聲說：「我想玩泡泡槍。」
歲歲震驚了。
她覺得妹妹這個願望，實在太沒有野心了。
「遊樂園裡有那麼多好玩的，你只想玩泡泡？」
楚楚抱緊兔子，認真的點頭：「泡泡亮晶晶的。」
歲歲張了張嘴，又覺得楚楚說得也很有道理。
亮晶晶的東西，確實值得喜歡。
比如皇冠。
比如她的裙子。
比如爸爸的眼睛。
終於出門的時候，歲歲第一個衝到門口。
結果剛跑兩步，就被艾嫻一把拎住了後領。
「蘇歲寧，站住。」
歲歲像一隻被捏住後脖頸的小貓，撲騰了兩下：「我要第一個坐電梯！」
「手。」
艾嫻伸出手。
歲歲眨眨眼：「什麼手？」
艾嫻面無表情：「牽手，別跑丟了。」
歲歲立刻把小手伸過去。
小嫻媽媽的手不像爸爸那麼溫軟，也不像小伊媽媽那麼香香滑滑。
小嫻媽媽的手總是有一點涼，手指很長，握著的時候力道很穩。
像一根特別堅固的繩子。
歲歲覺得，只要被小嫻媽媽牽著，就算外面有一百個壞蛋，她也不用怕。
她一邊被牽著往電梯走，一邊仰頭問：「小嫻媽媽，今天你會給我買冰淇淋嗎？」
艾嫻說：「看表現。」
「那什麼叫表現好？」
「不亂跑，不尖叫，不跟弟弟吵架。」
歲歲認真聽完，發現難度很高。
比拼一千塊星空拼圖還高。
她想了想，試探著問：「那如果我只做到一點點呢？」
艾嫻低頭看她：「那就只買一點點。」
「一點點冰淇淋是什麼樣？」
「一口。」
歲歲倒吸一口涼氣。
路上，車子開了好久好久，終於到了遊樂園。
歲歲從車窗里遠遠就看到了高高的摩天輪。
它像一個超級大的彩色圓盤，慢慢的轉著，上面掛著好多透明的小房子。
歲歲一下子激動得差點把安全帶蹬開。
「爸爸！媽媽！那個是不是摩天輪！」
「是。」
「它好大呀！它會不會轉到天上去？」
「不會，它很穩。」蘇唐笑著回答。
「那我們坐上去，會不會看到我們家？」
林伊回頭看她：「如果你的眼睛厲害到能穿過二十公里的高樓大廈，那你就能看到。」
歲歲認真想了想：「我的眼睛很厲害，我可以看到安安偷偷翻白眼。」
安安很冷靜：「我沒有。」
「你剛剛就翻了。」
「我只是在看窗外。」
「窗外在上面嗎？你的眼睛都快翻到天花板了。」
「幼稚。」
「你才幼稚！」
艾嫻雙手抱胸：「再吵冰淇淋取消。」
歲歲立刻閉嘴。
安安也默默轉頭。
遊樂園門口人特別多。
有小朋友，有爸爸媽媽，有賣氣球的叔叔，還有穿著玩偶衣服的大熊。
大熊圓滾滾的，走路一搖一擺，看到歲歲以後，還舉起毛茸茸的大手朝她揮了揮。
歲歲立刻也朝它揮手，揮得特別熱情。
「爸爸！熊！熊在歡迎我！」
蘇唐牽著她的手，笑著說：「因為歲歲今天很可愛。」
歲歲立刻轉頭看林伊：「媽媽，爸爸說我可愛。」
林伊非常敷衍：「嗯嗯嗯，全世界都知道你可愛。」
歲歲不滿意：「媽媽，你要真誠一點。」
林伊嘆了口氣，停下腳步，彎腰捧住她的小臉。
她那雙漂亮的狐狸眼微微彎起來，聲音忽然變得又甜又軟。
「我們歲歲今天漂亮得像一顆剛從糖罐里滾出來的小星星，閃得媽媽眼睛都快睜不開了。」
歲歲滿意了。
這才是親媽應該有的語言水平。
艾嫻在旁邊提醒：「別夸太多，她會膨脹。」
歲歲立刻挺胸：「我已經膨脹了。」
白鹿慢吞吞的摸了摸她的頭：「那會不會像氣球一樣飛走？」
歲歲認真回答：「不會，爸爸牽著我。」
她知道，爸爸的手很大，很暖，能把她的小手包在裡面。
所以她一點都不怕飛走。
第一個玩的項目，是旋轉木馬。
遠遠看過去，旋轉木馬就像一個會唱歌的漂亮蛋糕。
燈一閃一閃，木馬白白的、粉粉的、藍藍的，每一匹都像故事書里跑出來的。
歲歲一眼就看中了一匹粉色木馬。
「我要這匹！」
她拉著蘇唐衝過去。
安安站在旁邊看了一圈，最後選了一輛南瓜馬車。
因為他覺得馬車比木馬更穩。
當然，他沒有說出來。
楚楚選了一匹白色小馬，白鹿陪著她坐。
林伊本來想拉著蘇唐去旁邊休息會兒，結果歲歲動作比她快，直接抱住爸爸的腿。
「爸爸要陪我！」
林伊眯起眼：「蘇歲寧，你知不知道什麼叫尊老愛幼？」
歲歲立刻回答：「知道！所以媽媽要愛幼！」
林伊被她堵住了。
蘇唐把大女兒抱上粉色木馬，又細心的幫她扣好安全帶。
「抓好扶杆，等會兒會慢慢轉起來。」
「爸爸你也坐！」
「爸爸站在旁邊扶著你。」
「不行，你要坐旁邊那匹藍色的！」
蘇唐看了看那匹藍色木馬，有點無奈：「爸爸坐上去會不會很奇怪？」
歲歲搖頭：「不會，王子都騎馬。」
艾嫻站在欄杆外，冷靜的拿出手機：「蘇唐，上去。」
蘇唐：「……」
林伊在旁邊笑得非常開心：「去吧，讓我們拍點能笑到八十歲的照片。」
於是蘇唐真的坐上了旁邊那匹藍色木馬。
他那麼高，坐在小朋友的木馬上，腿都快沒地方放，看起來有一點點好笑。
但歲歲覺得更帥了。
因為別的爸爸都站在下面揮手，只有她的爸爸願意陪她一起騎馬。
音樂響起來，木馬慢慢轉動。
粉色小馬一上一下，像在雲朵里跳舞。
歲歲朝欄杆外的林伊揮手：「媽媽！看我！」
林伊舉著手機：「看到了，我們歲歲公主閃瞎全場。」
艾嫻提醒：「別張嘴太大，口水要飛出來了。」
歲歲立刻閉上嘴，保持優雅。
轉到第二圈的時候，她發現安安坐在南瓜馬車裡，表情嚴肅。
「安安！你開心嗎？」
「還行。」
安安看了她一眼。
但是歲歲看到他嘴角動了一下。
他明明就開心。
他這個人，開心也要裝得像不開心。
真辛苦。
楚楚坐在白色小馬上，被白鹿扶著，小手抓著杆子，眼睛亮晶晶的。
她沒有像歲歲一樣大喊大叫，只是很小聲的說：「媽媽，小馬在飛。」
接下來，她們一起去玩了碰碰車。
碰碰車是今天遇到的第一個大敵。
因為歲歲想自己開。
但是遊樂園的叔叔說，小朋友要大人帶著。
歲歲當然是立刻選擇爸爸。
林伊有些不滿：「為什麼又是爸爸？」
歲歲理直氣壯：「因為爸爸開車開得最好。」
艾嫻嘆了口氣：「他上次在商場停車場找車找了半個小時。」
蘇唐輕輕咳了一聲：「那個停車場太繞了。」
林伊笑眯眯：「歲歲，媽媽開車技術也很好。」
歲歲看了看她。
過了一會兒，她伸手抱住蘇唐：「我就要爸爸。」
林伊深深吸了一口氣，眼皮跳了跳：「女兒大了，心裡只有她爸，沒有她媽。」
歲歲立刻給她飛吻：「媽媽排第二！」
艾嫻饒有興致的挑了挑眉：「那我呢？」
歲歲頓時感到後背一涼。
這個問題很危險。
她想了想，認真說：「小嫻媽媽比家裡的所有人都要厲害！」
艾嫻似乎對這個答案很滿意，嘴角很輕的彎了一下：「算你聰明。」
碰碰車開始之前，蘇唐把歲歲抱到駕駛盤前面，讓她兩隻手扶著方向盤。
「爸爸踩踏板，歲歲控制方向，行不行？」
歲歲眼睛亮了：「行！」
車子一動，她立刻覺得自己成了真正的司機。
安安坐在艾嫻的車裡。
艾嫻很淡定，甚至單手扶著方向盤，輕輕一轉，就躲開了歲歲的第一波攻擊。
車擦著他們過去，沖向旁邊白鹿和楚楚的小車。
她們兩個的車，一直在場地邊緣慢慢轉圈，像一隻迷路的小烏龜。
砰。
楚楚被撞得小腦袋晃了晃。
她愣了兩秒，才軟軟的喊：「姐姐，你幹嘛撞我…」
白鹿臉蛋鼓起，立刻一踩油門。
下一秒，她的車嗖一下衝來。
歲歲嚇得立刻轉方向盤：「爸爸！逃！」
蘇唐笑著配合她打方向盤。
砰！
她們被撞到了。
歲歲整個人往爸爸懷裡一倒，又立刻彈起來，興奮得嗷嗷叫：「再來！再來！」
她還是決定去撞安安和小嫻媽媽。
非常難撞。
因為小嫻媽媽開得太好了。
她的車在場地里滑來滑去，每次歲歲以為要撞上了，小嫻媽媽就輕輕一拐，躲開。
歲歲不服氣：「小嫻媽媽！你開得太快了！」
艾嫻輕飄飄的說：「這是技術。」
安安坐在車裡，表情雖然還是很嚴肅，但眼睛明顯亮了。
歲歲看見他居然笑了一下。
雖然只有一點點。
但她看見了！
於是她大喊：「安安你笑了！」
安安瞬間收回笑，冷著臉：「沒有。」
「有！我看見了！」
「你看錯了。」
「我沒看錯！」
最後，碰碰車結束時，歲歲試圖撞安安八次，成功零次。
歲歲有點生氣。
艾嫻下車後，伸手幫安安整理衣領：「好玩嗎？」
安安耳朵紅了，小聲說：「好玩…媽媽很厲害。」
歲歲撅嘴：「爸爸，我們輸了。」
蘇唐蹲下來，幫她把被風吹亂的劉海撥開：「歲歲玩得開心嗎？」
歲歲想都沒想：「開心！」
「既然開心，那就沒輸。」
歲歲愣了一下。
她不是很能理解爸爸的話，可是又敏感的覺得，爸爸說得非常有道理。
於是她很快接受了這個新道理。
只要她開心，那她就是贏了。
玩完幾個項目以後，幾個小傢伙餓了。
她們在遊樂園的小餐廳坐下。
白鹿和楚楚湊在一起，看菜單的樣子非常專注。
「小鹿媽媽，你想吃什麼？」歲歲問她。
白鹿抬起頭，眼睛亮晶晶：「每個都想吃。」
艾嫻看了她一眼：「不行。」
白鹿癟嘴：「那每樣嘗一口？」
艾嫻說：「也不行。」
白鹿只好把菜單遞給楚楚：「楚楚，你想吃什麼？」
楚楚很認真的看了看，指著兒童套餐里的飯糰：「這個。」
白鹿立刻開心：「那媽媽也吃這個。」
歲歲湊過去看，發現那個兒童飯糰捏得很可愛，但是旁邊的薯條看起來更好吃。
她舉手：「我要炸雞和薯條！」
艾嫻眼皮一抬：「你上次吃完炸雞，晚上回家肚子疼，哭著說肚子裡住了小怪獸。」
歲歲努力回憶了一下。
好像是有這麼回事。
但是那都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小朋友是會成長的。
她現在已經不是昨天那個她了。
歲歲說：「現在我的肚子已經不會痛了。」
林伊隨手揉揉她的頭：「公主吃多了炸雞，會變成小豬。」
歲歲懷疑媽媽在騙她。
但是媽媽長得太好看了，她一時半會兒找不到證據。
等蘇唐端著餐盤迴來時，歲歲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雞塊，薯條，飯糰，熱牛奶，水果杯，還有兩個冰淇淋。
在歲歲的印象里，爸爸總是這樣。
媽媽們說不行不行，但是爸爸會悄悄買一點點。
蘇唐說：「大家分著吃。」
歲歲立刻湊過去，踮起腳在爸爸臉上吧唧親了一口。
「獎勵爸爸。」
林伊立刻不幹了：「我沒有獎勵嗎？我剛才也拍了你好多照片。」
歲歲跑過去親了林伊一下。
然後又轉過身親了白鹿一下。
艾嫻坐在旁邊，臉上沒什麼表情。
歲歲抬頭，看了她一眼。
艾嫻低頭，看了她一眼。
她依然很淡定。
歲歲覺得她在等。
但她不說。
小嫻媽媽就是這麼彆扭。
於是歲歲抱住她的腿，仰頭：「小嫻媽媽也有。」
艾嫻頓了頓：「我沒要。」
「可是小嫻媽媽想要。」
「我沒有。」
「你有。」
「蘇歲寧。」
歲歲用力踮起腳，嘟嘟嘴。
艾嫻只好彎下腰。
歲歲在她臉上輕輕親了一下。
小嫻媽媽的臉涼涼的，聞起來有一點淡淡的冷香。
親完以後，艾嫻偏過頭，語氣很平靜：「好了，回自己的位子上去。」
但是她的耳朵紅了。
歲歲看見了。
她宣布，小嫻媽媽今天也被歲歲拿下！
午飯後，大家一起去看花車巡遊。
花車上有好多穿漂亮裙子的姐姐，還有會跳舞的大熊、小兔子、小鴨子。
音樂一響，歲歲整個人就不受控制的跟著蹦蹦跳跳。
花車從遠處開過來，一輛比一輛漂亮。
有一輛糖果車，上面掛著五顏六色的大棒棒糖。
歲歲饞得差點走不動路。
巡遊隊伍里，有一隻超級大的狐狸玩偶。
它穿著粉色裙子，耳朵尖尖，尾巴大大的。
林伊立刻指著它說：「歲歲，你親戚。」
歲歲不服氣：「它沒有我漂亮！」
狐狸玩偶正好走過來，彎腰跟歲歲握手。
它的手掌毛茸茸的，軟軟的。
歲歲握完以後，嚴肅的對它說：「你要努力變漂亮。」
狐狸玩偶歪了歪腦袋，做出一個被鼓勵到的動作。
林伊笑得腰整個人都在抖：「蘇歲寧，你真是媽媽的好女兒。」
巡遊結束後，歲歲終於有點累了。
但她不能承認。
因為她是今天的領隊。
領隊怎麼能累呢？
走了大概十幾步，她開始走得越來越慢。
蘇唐低頭看她：「歲歲，累不累？」
「不累。」
「要不要爸爸抱？」
「不要。」
歲歲說完，又走了三步。
她的小腳丫已經開始不聽指揮，一會兒往左飄，一會兒往右拐。
蘇唐看了看她明顯慢下來的腳步，笑著說：「可是爸爸累了，想抱著歲歲充一下電。」
歲歲愣住了。
原來爸爸抱她，是因為爸爸累了。
那她必須幫忙。
她立刻張開手：「那爸爸抱吧。」
蘇唐把歲歲抱起來。
歲歲靠在他的肩膀上，回頭看安安。
安安也看著她。
歲歲搶先說：「是爸爸想抱我，不是我累了。」
安安點頭：「嗯，我知道。」
他竟然沒有拆穿。
歲歲覺得他今天越來越順眼了。
楚楚也有些累了，靠在白鹿懷裡休息。
林伊伸手替女兒理了理亂掉的頭髮：「玩開心了嗎，小公主？」
「開心！」
歲歲想了想，又補充：「特別開心！」
到了吃下午點心的時候，歲歲發現自己手裡的氣球纏到了椅子上。
她低頭解繩子，解了半天沒解開。
越解越亂。
歲歲急得小臉都鼓起來。
安安看見了，默默放下果汁，過來幫她。
他的手比歲歲穩，很快就把繩子解開了。
歲歲看著他，覺得應該說謝謝。
可是平時他們總是吵架，突然說謝謝，有點奇怪。
歲歲還沒想好，安安已經把氣球繩重新繫到她手腕上：「別再繞到椅子上。」
「哦。」
歲歲想了想，小聲補了一句：「謝謝弟弟。」
安安手指頓了一下。
他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然後歲歲看見他的耳朵又紅了。
歲歲忽然覺得，安安這個人雖然很愛裝大人，很愛說幼稚，但是他也不是完全討厭。
歲歲決定今天晚上少告他一狀。
天快黑的時候，她們終於走到了摩天輪下面。
白天看到的時候，摩天輪就已經很大了。
可到了晚上，它亮起燈以後，就更像一個掛在天上的彩色大圓盤。
一格一格的小燈，慢慢變化顏色。
紅色，藍色，紫色。
像一顆巨大的糖果，在夜空里慢慢轉呀轉。
蘇唐把女兒從背上放下來：「想坐嗎？」
歲歲立刻點頭，又有點猶豫：「會不會很高？」
林伊彎腰問：「害怕了？」
歲歲立刻挺胸：「沒有。」
安安在旁邊輕聲說：「害怕也可以說。」
歲歲轉頭看他。
安安小臉認真：「媽媽說過，承認害怕不丟人。」
歲歲抓了抓魔法棒，想了想，小聲說：「那我有一點點害怕。」
蘇唐蹲下來，平視她：「那還想坐嗎？」
歲歲看著摩天輪。
它慢慢轉著，像在邀請她去天上看一眼。
她又看了看爸爸。
只要爸爸在，她好像就能變得很勇敢。
她用力點頭：「想。」
「那爸爸陪你。」
「媽媽們也陪嗎？」
林伊笑眯眯的說：「三個小的跟蘇唐，我們三個坐下一艙。」
艾嫻看向工作人員：「可以嗎？」
工作人員笑著說：「可以的，這個艙坐四個人沒問題。」
於是蘇唐帶著三個小傢伙坐一個艙。
三個媽媽坐後面那個艙。
艙門關上，摩天輪慢慢升起。
一開始，歲歲還有點緊張。
因為離地面越來越遠。
遊樂園的人變得小小的，燈光像撒了一地的糖。
但慢慢的，她開始扒著窗戶往外看。
「爸爸！你看，旋轉木馬變小了！碰碰車也變小了！那是不是媽媽們也變小了？」
蘇唐笑著指了指後面的艙：「媽媽在後面。」
歲歲轉頭往後看，果然看到了三位媽媽。
她立刻用力揮手：「媽媽！媽媽！」
她覺得，雖然隔著玻璃，她們可能聽不見，但她們肯定看得見。
林伊也在後面舉起手機，對著他們拍照。
白鹿整個人趴在玻璃上，像一隻貼在魚缸上的小貓，興奮得眼睛都亮了。
摩天輪越升越高。
風景越來越遠。
南江市的高樓都亮起來了，像一片閃閃發光的積木。
歲歲從來沒有站過這麼高。
不對，是坐過這麼高。
她忽然安靜下來。
原來世界這麼大。
比家裡的客廳大，比幼兒園大，比奶奶家大，比她能跑到的所有地方都大。
歲歲靠在蘇唐懷裡，小聲問：「爸爸，遊樂園以後還會在這裡嗎？」
蘇唐低頭看她：「會啊。」
「那我們以後還會來嗎？」
「會。」
「明天來嗎？」
蘇唐忍不住笑：「明天要上幼兒園。」
歲歲嘆了一口氣。
幼兒園真是人生道路上的大山。
她又問：「我長大了，還能來嗎？」
「當然能。」
「等我長大了，爸爸還會陪我坐摩天輪嗎？」
蘇唐摸了摸她的頭：「只要歲歲願意。」
歲歲立刻放心了。
不管她長多大，爸爸都還是爸爸。
安安坐在對面，忽然開口：「爸爸。」
「嗯？」
「摩天輪為什麼轉得這麼慢？」
蘇唐笑了笑：「因為它不是為了快，是為了讓坐在裡面的人慢慢看風景。」
安安低頭想了想。
楚楚抱著兔子，軟軟的說：「慢慢的很好，可以看很久。」
蘇唐笑了：「對，楚楚說得對。」
摩天輪升到最高點的時候，整個遊樂園都在腳下。
燈光、音樂、笑聲，都變得遠遠的，卻又像被裝進了一個透明的小盒子裡。
歲歲把臉貼在玻璃上，看見玻璃里倒映出大家的樣子。
爸爸坐在中間，她和安安靠著他，楚楚坐在他懷裡。
後面的艙里，是三個媽媽。
她們一上一下，隔著一點點距離，又好像一直在一起。
很快，摩天輪慢慢下降。
歲歲又開始捨不得了。
為什麼好玩的東西總是這麼快結束？
明明它轉得很慢。
下來以後，天已經黑了。
歲歲牽著爸爸的手走出來，回頭看了好幾眼。
夜晚的摩天輪還在轉。
一格一格，慢慢的，溫柔的。
像正在和她說晚安。
離開遊樂園的時候，門口的紀念品店還亮著燈。
歲歲本來已經累得走路都打飄了。
可是她一看到櫥窗里的東西，立刻又滿血復活。
「爸爸！」
蘇唐順著她手指看過去。
櫥窗里擺著一隻穿公主裙的小熊玩偶。
小熊懷裡抱著一顆粉色愛心，臉蛋圓圓的，眼睛亮亮的。
歲歲隔著玻璃和它對視。
她覺得小熊在等她。
小熊一定在說：歲歲公主，快帶我回家吧，我不想一個人睡在商店裡。
歲歲剛想開口，艾嫻已經提前打斷：「今天已經給你買了魔法棒。」
歲歲眼巴巴看她。
艾嫻不為所動。
歲歲又看向林伊。
林伊笑眯眯：「媽媽今天給你買了氣球和手鍊。」
歲歲再看白鹿。
白鹿摸摸口袋，誠實的說：「寶寶，今天我沒帶錢包。」
歲歲：「……」
最後，歲歲只好找那個她最依賴的人。
她抱住蘇唐的手，開始撒嬌：「爸爸，小熊一個人在裡面，晚上會不會害怕呀？」
蘇唐輕輕咳了一聲。
艾嫻眼神掃過去：「蘇唐。」
歲歲小聲說：「爸爸，它看起來快要哭了。」
艾嫻揉了揉額頭：「它是玩偶，哭不了。」
歲歲搖頭：「它只是沒有眼淚流出來而已。」
艾嫻：「……」
歲歲仰著頭，眼巴巴看著蘇唐。
她的小手還緊緊攥著蘇唐的兩根手指，輕輕晃了晃。
「爸爸…」
這一聲軟得不行。
像棉花糖被熱牛奶泡了一下，又像小貓用爪子撓了一下人的掌心。
蘇唐低頭看她。
小姑娘今天真的玩累了。
早上那雙亮晶晶、恨不得把整個遊樂園都吞進眼睛裡的狐狸眼，此刻已經被困意揉得有些霧蒙蒙的。
頭髮也亂了，髮夾歪在一邊，裙擺沾了一點草屑，魔法棒掛在小背包上，隨著她晃爸爸手的動作叮鈴鈴響。
可她還是努力睜大眼睛。
努力讓自己看起來非常清醒，非常乖，非常值得擁有一隻小熊。
蘇唐心口軟得一塌糊塗。
他轉頭看向艾嫻，聲音帶著一點商量：「今天孩子們都很開心。」
艾嫻看著他。
蘇唐繼續溫聲說：「歲歲今天沒亂跑，還帶著弟弟妹妹一起玩，吃飯也把蔬菜吃完了。」
艾嫻停頓了好半晌，最終輕輕嘆了口氣：「你就寵她吧。」
這句話一出來，歲歲的小耳朵瞬間豎起來。
她知道。
在家裡，小嫻媽媽是最嚴厲的一個。
小嫻媽媽說不可以，那就是真的不可以。
小嫻媽媽說動畫片只能看二十分鐘，那就算她在地上滾成一條漂亮的小毛毛蟲，也只能看二十分鐘。
小嫻媽媽說睡前不能吃糖，那小鹿媽媽偷偷塞給她的軟糖都會被沒收。
可是歲歲也知道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
每次只要爸爸用這種溫柔的聲音說話，小嫻媽媽總是表面上眉毛皺著，語氣冷著，好像下一秒就要把全家一起罰站。
但其實，她心裡已經偷偷答應了。
歲歲太懂了。
爸爸只要輕輕說一句話，小嫻媽媽整個人就會軟下來。
果然，艾嫻說：「下不為例。」
歲歲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嗎！」
艾嫻低頭看她：「但是你這個月的玩具額度沒有了。」
歲歲立刻點頭：「沒有了沒有了，我本來也不需要那麼多玩具，我是一個很節儉的小朋友。」
林伊挑眉：「你昨天剛說想買一隻會唱歌的獨角獸。」
歲歲頓了一下，迅速改口：「那是昨天的我，今天的我已經長大了。」
安安冷靜道：「你今天只長大了一天。」
歲歲不理他。
她現在心情非常好，不和弟弟計較。
蘇唐最終還是進店把小熊買了下來。
歲歲站在蘇唐腿邊，兩隻小手攥在胸前，像是在等待一位從城堡里走出來的朋友。
小熊被遞到她懷裡的瞬間，歲歲覺得自己簡直拯救了一個童話小生命。
她鄭重的在小熊額頭上親了一口：「以後你就叫摩天輪小熊。」
林伊挑眉：「這名字會不會太長？」
歲歲搖頭：「不會不會，很好聽！」
回停車場的路上，遊樂園已經開始散場。
白天那些明亮喧鬧的攤位，一盞一盞收起了燈。
賣棉花糖的小車推著彩色糖雲慢慢離開，遠處的小火車停在軌道旁，像正在安靜的打盹。
夜風吹過來，帶著一點爆米花的甜味，還有草地被踩過以後濕濕的味道。
歲歲一隻手抱著小熊，一隻手牽著爸爸。
魔法棒掛在她的小背包上，隨著走路叮鈴鈴響。
她走得很慢。
她只是覺得夜晚的遊樂園特別漂亮，必須要慢一點看。
要是走太快了，眼睛就來不及把它們全部裝進去。
楚楚已經困得被白鹿抱起來了，小腦袋一點一點，懷裡的兔子掛件被她攥得緊緊的。
她的臉頰貼在白鹿肩頭，嘴巴小小的張著，偶爾輕輕吧唧一下。
白鹿低頭看她，聲音放得很輕：「楚楚好像一顆湯圓。」
林伊在旁邊笑：「還是特別甜的那種。」
艾嫻走在安安身邊。
安安眼睛半閉，但還是強撐著。
艾嫻看著他走路都快走成直線漂移了，終於伸手把他抱起來。
安安瞬間清醒：「媽媽，我可以自己走。」
艾嫻淡淡道：「我手冷，抱你取暖。」
安安頓了頓，立刻不掙扎了，還默默把小腦袋靠在艾嫻肩上。
歲歲突然覺得，原來爸爸不是唯一會用我累了這種話哄小朋友的人。
小嫻媽媽也會。
歲歲其實也很困。
但她還想再堅持一下。
她想記住今天的一切。
記住燈，記住風，記住爸爸牽著她手的溫度。
記住自己今天許過的願望。
她希望以後每一年都能來遊樂園。
希望爸爸媽媽永遠都在她身邊。
希望楚楚不要總是慢吞吞的把好吃的讓給別人，因為她自己也很喜歡吃。
希望安安以後開心的時候，可以大大方方笑出來，不要像一個偷偷藏糖的小古板。
還希望...
摩天輪小熊永遠不要再孤單。
車子開出停車場的時候，歲歲趴在車窗邊，看到遠處的摩天輪越來越小。
小到像一枚彩色髮夾，別在夜空的頭髮上。
她舉起小熊的爪子，朝它揮了揮：「拜拜。」
林伊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歲歲，跟誰說拜拜呢？」
「跟遊樂園。」
歲歲聲音軟了下來，困意像小毯子一樣蓋住她：「它今天陪我玩了很久，也會累的。」
林伊輕聲笑：「那你也該睡一會兒了。」
「我不困。」
歲歲剛說完，就打了一個超級大的哈欠。
眼皮真的好重好重。
她抱緊懷裡的摩天輪小熊，腦袋一點一點，最後歪向旁邊。
在完全睡著以前，她感覺爸爸把車裡的音樂調小了。
小伊媽媽給她蓋上了薄毯。
小嫻媽媽低聲提醒了一句：「空調別開太低。」
然後爸爸笑了。
那笑聲很輕，像一顆糖落進熱牛奶里。
歲歲在那樣暖烘烘的聲音里睡著了。
夢裡，她又回到了遊樂園。
只不過，這一次遊樂園沒有關門。
旋轉木馬變成了真正的小馬，邁著輕快的步子在星星草地上奔跑。
摩天輪慢慢轉呀轉，每一個小艙里都住著一顆願望。
她穿著很大很大的公主裙，裙擺上綴滿了星光，可跑起來一點也不會摔倒。
小飛象從雲朵後面探出大耳朵，邀請她去天上摘棉花糖。
歲歲騎著小飛象，飛上高高的天空，看見了遠處的南江市。
城市的燈一盞一盞亮著，像有人在黑色的地毯上撒了一把金色的糖粒。
而在那一大片閃閃發光的燈里，有一扇窗戶，暖暖的，亮亮的。
不像別的燈那麼遠，也不像別的燈那麼陌生。
它小小的，卻特別安靜。
像一盞永遠不會滅的小燈。
歲歲愣住了。
她本來還笑著，還在伸手抓棉花糖。
可是那一瞬間，她的手慢慢停在半空。
那是她的家。
窗戶裡面好像有很多很多她認識的東西。
有爸爸晚上會給她蓋的小毯子。
有媽媽給她放在床頭的皇冠。
有弟弟偷偷紅掉的耳朵。
還有妹妹軟乎乎的笑。
還有...
摩天輪小熊的新家。
它應該會被放在她床邊，或者被她摟著睡覺。
不會再一個人待在櫥窗里，不會再隔著玻璃看別人回家。
歲歲低頭看著那扇暖暖的窗戶，忽然一點都不想再往更遠的地方飛了。
她抱緊小熊，認真的對著大家說：「謝謝你們今天陪我玩，我要回家啦！」
風從她耳邊吹過去。
吹過城堡，吹過糖果森林，吹過小火車的軌道，也吹過每一盞還沒有熄滅的小燈。
說完這句話以後，歲歲忽然覺得自己今天真的贏了。
而且是贏得特別漂亮的那種贏。
她不僅打通了遊樂園所有關卡，還把一隻孤單的小熊帶回了家。
最重要的是，蘇歲寧小朋友，今天知道了一個最最重要的秘密。
這個秘密比皇冠還亮，比摩天輪還大，比棉花糖還甜。
她想，公主可以去很多很多地方冒險。
可以坐旋轉木馬，可以坐摩天輪，可以騎著小飛象飛到雲朵上。
可是到了晚上，公主一定要回自己的城堡。
因為城堡里有人給她留燈，有人給她蓋被子，有人會在她迷迷糊糊醒來的時候，輕輕親親她，說一句：
「歲歲，晚安。」
第一，每天出門前，她必須是錦繡江南公寓裡最閃亮、最矚目、最像公主的那一個。
為了貫徹這一條偉大的真理，歲歲每天早晨都要在穿衣鏡前和林伊展開一場曠日持久的拉鋸戰。
第二，爸爸的懷抱是她的專屬領地。
雖然她偶爾需要展現大姐姐的風範，大度的把這個領地分給弟弟妹妹。
但她，蘇歲寧，永遠都得是排在第一位的那個小甜心。
而今天，是一個非常非常重要的日子。
不是上幼兒園，也不是去奶奶家吃紅豆酥，更不是安安那個小古板又偷偷把她皇冠藏到書架最上層的日子。
今天要去遊樂園！
游！樂！園！
這三個字，在歲歲心裡閃閃發光，簡直比媽媽化妝檯上那瓶香水還要香。
早晨，她是被自己激動醒的。
歲歲睜開眼睛的時候，兒童房裡的夜光星星還在牆上閃。
一顆一顆，像還沒來得及回家的小螢火蟲。
旁邊的小床上，楚楚還抱著她的小兔子，睡得臉蛋紅撲撲的。
嘴巴微微張著，一看就知道正在夢裡吃好吃的。
歲歲覺得妹妹的夢一定特別香，可能裡面有一整條會自己排隊走進嘴巴里的小蛋糕。
安安的床鋪已經空了。
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擺得端端正正。
歲歲坐在床上，盯著弟弟那張過分規矩的小床看了三秒鐘，認真得出了一個結論。
安安非常不符合小朋友的作息。
明明才三歲半，卻每天早上起得比小嫻媽媽還早。
她嚴重懷疑弟弟其實不是小朋友，是小嫻媽媽從實驗室里偷偷帶回來的小機器人。
白天冷笑。
晚上充電。
早上自動開機。
歲歲越想越覺得有道理，光著小腳丫噔噔噔衝下樓。
餐廳里已經有了早餐的香氣。
爸爸站在料理台前，身上繫著淺藍色圍裙，正在給孩子們裝小飯糰。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短袖，頭髮有一點點亂，低著頭的時候，睫毛長長的，手指又白又好看。
這一瞬間，歲歲覺得，爸爸不是爸爸。
爸爸是王子。
不對。
王子不會做飯。
王子只會騎白馬，穿很閃的衣服，然後等公主誇他。
爸爸比王子厲害。
爸爸會煎雞蛋、扎辮子、講故事，還會在她快要被媽媽扔出去的時候，把她從危險邊緣撈回來。
所以爸爸應該叫...
超級會做飯王子爸爸。
歲歲立刻跑過去抱住蘇唐的大腿，仰起臉，甜甜的喊：「爸爸早上好！爸爸今天也好好看呀！」
蘇唐低頭看她，眼睛裡立刻有了笑。
「歲歲早上好，怎麼起這麼早？」
「因為今天要去遊樂園！」
歲歲大聲宣布：「我要坐旋轉木馬！我要坐小火車！我要坐摩天輪！我要坐小飛象！我要讓爸爸給我拍很多很多照片！」
蘇唐把最後一個小飯糰放進餐盤裡，笑著問：「那歲歲今天能不能聽話？」
「能！」
「能不能不亂跑？」
「能！」
「能不能不跟安安吵架？」
歲歲頓了一下。
這個問題就比較過分了。
她思考了三秒鐘，決定採取比較成熟的大人做法。
先答應再說：「能！」
蘇唐挑了挑眉，顯然不是特別相信。
歲歲立刻挺起小胸脯：「爸爸，你要相信我，我已經不是昨天那個三歲半的小孩了！」
這時候，楚楚終於慢吞吞的下來了。
她抱著小兔子，一邊揉眼睛，一邊軟軟的喊：「姐姐…」
歲歲立刻跑過去，牽住她的小手：「楚楚！今天我們去遊樂園！你開心嗎？」
楚楚點點頭：「開心。」
「你最想玩什麼？」
楚楚抱著小兔子，想了很久很久，小臉上滿是認真。
最後，她小聲說：「我想玩泡泡槍。」
歲歲震驚了。
她覺得妹妹這個願望，實在太沒有野心了。
「遊樂園裡有那麼多好玩的，你只想玩泡泡？」
楚楚抱緊兔子，認真的點頭：「泡泡亮晶晶的。」
歲歲張了張嘴，又覺得楚楚說得也很有道理。
亮晶晶的東西，確實值得喜歡。
比如皇冠。
比如她的裙子。
比如爸爸的眼睛。
終於出門的時候，歲歲第一個衝到門口。
結果剛跑兩步，就被艾嫻一把拎住了後領。
「蘇歲寧，站住。」
歲歲像一隻被捏住後脖頸的小貓，撲騰了兩下：「我要第一個坐電梯！」
「手。」
艾嫻伸出手。
歲歲眨眨眼：「什麼手？」
艾嫻面無表情：「牽手，別跑丟了。」
歲歲立刻把小手伸過去。
小嫻媽媽的手不像爸爸那麼溫軟，也不像小伊媽媽那麼香香滑滑。
小嫻媽媽的手總是有一點涼，手指很長，握著的時候力道很穩。
像一根特別堅固的繩子。
歲歲覺得，只要被小嫻媽媽牽著，就算外面有一百個壞蛋，她也不用怕。
她一邊被牽著往電梯走，一邊仰頭問：「小嫻媽媽，今天你會給我買冰淇淋嗎？」
艾嫻說：「看表現。」
「那什麼叫表現好？」
「不亂跑，不尖叫，不跟弟弟吵架。」
歲歲認真聽完，發現難度很高。
比拼一千塊星空拼圖還高。
她想了想，試探著問：「那如果我只做到一點點呢？」
艾嫻低頭看她：「那就只買一點點。」
「一點點冰淇淋是什麼樣？」
「一口。」
歲歲倒吸一口涼氣。
路上，車子開了好久好久，終於到了遊樂園。
歲歲從車窗里遠遠就看到了高高的摩天輪。
它像一個超級大的彩色圓盤，慢慢的轉著，上面掛著好多透明的小房子。
歲歲一下子激動得差點把安全帶蹬開。
「爸爸！媽媽！那個是不是摩天輪！」
「是。」
「它好大呀！它會不會轉到天上去？」
「不會，它很穩。」蘇唐笑著回答。
「那我們坐上去，會不會看到我們家？」
林伊回頭看她：「如果你的眼睛厲害到能穿過二十公里的高樓大廈，那你就能看到。」
歲歲認真想了想：「我的眼睛很厲害，我可以看到安安偷偷翻白眼。」
安安很冷靜：「我沒有。」
「你剛剛就翻了。」
「我只是在看窗外。」
「窗外在上面嗎？你的眼睛都快翻到天花板了。」
「幼稚。」
「你才幼稚！」
艾嫻雙手抱胸：「再吵冰淇淋取消。」
歲歲立刻閉嘴。
安安也默默轉頭。
遊樂園門口人特別多。
有小朋友，有爸爸媽媽，有賣氣球的叔叔，還有穿著玩偶衣服的大熊。
大熊圓滾滾的，走路一搖一擺，看到歲歲以後，還舉起毛茸茸的大手朝她揮了揮。
歲歲立刻也朝它揮手，揮得特別熱情。
「爸爸！熊！熊在歡迎我！」
蘇唐牽著她的手，笑著說：「因為歲歲今天很可愛。」
歲歲立刻轉頭看林伊：「媽媽，爸爸說我可愛。」
林伊非常敷衍：「嗯嗯嗯，全世界都知道你可愛。」
歲歲不滿意：「媽媽，你要真誠一點。」
林伊嘆了口氣，停下腳步，彎腰捧住她的小臉。
她那雙漂亮的狐狸眼微微彎起來，聲音忽然變得又甜又軟。
「我們歲歲今天漂亮得像一顆剛從糖罐里滾出來的小星星，閃得媽媽眼睛都快睜不開了。」
歲歲滿意了。
這才是親媽應該有的語言水平。
艾嫻在旁邊提醒：「別夸太多，她會膨脹。」
歲歲立刻挺胸：「我已經膨脹了。」
白鹿慢吞吞的摸了摸她的頭：「那會不會像氣球一樣飛走？」
歲歲認真回答：「不會，爸爸牽著我。」
她知道，爸爸的手很大，很暖，能把她的小手包在裡面。
所以她一點都不怕飛走。
第一個玩的項目，是旋轉木馬。
遠遠看過去，旋轉木馬就像一個會唱歌的漂亮蛋糕。
燈一閃一閃，木馬白白的、粉粉的、藍藍的，每一匹都像故事書里跑出來的。
歲歲一眼就看中了一匹粉色木馬。
「我要這匹！」
她拉著蘇唐衝過去。
安安站在旁邊看了一圈，最後選了一輛南瓜馬車。
因為他覺得馬車比木馬更穩。
當然，他沒有說出來。
楚楚選了一匹白色小馬，白鹿陪著她坐。
林伊本來想拉著蘇唐去旁邊休息會兒，結果歲歲動作比她快，直接抱住爸爸的腿。
「爸爸要陪我！」
林伊眯起眼：「蘇歲寧，你知不知道什麼叫尊老愛幼？」
歲歲立刻回答：「知道！所以媽媽要愛幼！」
林伊被她堵住了。
蘇唐把大女兒抱上粉色木馬，又細心的幫她扣好安全帶。
「抓好扶杆，等會兒會慢慢轉起來。」
「爸爸你也坐！」
「爸爸站在旁邊扶著你。」
「不行，你要坐旁邊那匹藍色的！」
蘇唐看了看那匹藍色木馬，有點無奈：「爸爸坐上去會不會很奇怪？」
歲歲搖頭：「不會，王子都騎馬。」
艾嫻站在欄杆外，冷靜的拿出手機：「蘇唐，上去。」
蘇唐：「……」
林伊在旁邊笑得非常開心：「去吧，讓我們拍點能笑到八十歲的照片。」
於是蘇唐真的坐上了旁邊那匹藍色木馬。
他那麼高，坐在小朋友的木馬上，腿都快沒地方放，看起來有一點點好笑。
但歲歲覺得更帥了。
因為別的爸爸都站在下面揮手，只有她的爸爸願意陪她一起騎馬。
音樂響起來，木馬慢慢轉動。
粉色小馬一上一下，像在雲朵里跳舞。
歲歲朝欄杆外的林伊揮手：「媽媽！看我！」
林伊舉著手機：「看到了，我們歲歲公主閃瞎全場。」
艾嫻提醒：「別張嘴太大，口水要飛出來了。」
歲歲立刻閉上嘴，保持優雅。
轉到第二圈的時候，她發現安安坐在南瓜馬車裡，表情嚴肅。
「安安！你開心嗎？」
「還行。」
安安看了她一眼。
但是歲歲看到他嘴角動了一下。
他明明就開心。
他這個人，開心也要裝得像不開心。
真辛苦。
楚楚坐在白色小馬上，被白鹿扶著，小手抓著杆子，眼睛亮晶晶的。
她沒有像歲歲一樣大喊大叫，只是很小聲的說：「媽媽，小馬在飛。」
接下來，她們一起去玩了碰碰車。
碰碰車是今天遇到的第一個大敵。
因為歲歲想自己開。
但是遊樂園的叔叔說，小朋友要大人帶著。
歲歲當然是立刻選擇爸爸。
林伊有些不滿：「為什麼又是爸爸？」
歲歲理直氣壯：「因為爸爸開車開得最好。」
艾嫻嘆了口氣：「他上次在商場停車場找車找了半個小時。」
蘇唐輕輕咳了一聲：「那個停車場太繞了。」
林伊笑眯眯：「歲歲，媽媽開車技術也很好。」
歲歲看了看她。
過了一會兒，她伸手抱住蘇唐：「我就要爸爸。」
林伊深深吸了一口氣，眼皮跳了跳：「女兒大了，心裡只有她爸，沒有她媽。」
歲歲立刻給她飛吻：「媽媽排第二！」
艾嫻饒有興致的挑了挑眉：「那我呢？」
歲歲頓時感到後背一涼。
這個問題很危險。
她想了想，認真說：「小嫻媽媽比家裡的所有人都要厲害！」
艾嫻似乎對這個答案很滿意，嘴角很輕的彎了一下：「算你聰明。」
碰碰車開始之前，蘇唐把歲歲抱到駕駛盤前面，讓她兩隻手扶著方向盤。
「爸爸踩踏板，歲歲控制方向，行不行？」
歲歲眼睛亮了：「行！」
車子一動，她立刻覺得自己成了真正的司機。
安安坐在艾嫻的車裡。
艾嫻很淡定，甚至單手扶著方向盤，輕輕一轉，就躲開了歲歲的第一波攻擊。
車擦著他們過去，沖向旁邊白鹿和楚楚的小車。
她們兩個的車，一直在場地邊緣慢慢轉圈，像一隻迷路的小烏龜。
砰。
楚楚被撞得小腦袋晃了晃。
她愣了兩秒，才軟軟的喊：「姐姐，你幹嘛撞我…」
白鹿臉蛋鼓起，立刻一踩油門。
下一秒，她的車嗖一下衝來。
歲歲嚇得立刻轉方向盤：「爸爸！逃！」
蘇唐笑著配合她打方向盤。
砰！
她們被撞到了。
歲歲整個人往爸爸懷裡一倒，又立刻彈起來，興奮得嗷嗷叫：「再來！再來！」
她還是決定去撞安安和小嫻媽媽。
非常難撞。
因為小嫻媽媽開得太好了。
她的車在場地里滑來滑去，每次歲歲以為要撞上了，小嫻媽媽就輕輕一拐，躲開。
歲歲不服氣：「小嫻媽媽！你開得太快了！」
艾嫻輕飄飄的說：「這是技術。」
安安坐在車裡，表情雖然還是很嚴肅，但眼睛明顯亮了。
歲歲看見他居然笑了一下。
雖然只有一點點。
但她看見了！
於是她大喊：「安安你笑了！」
安安瞬間收回笑，冷著臉：「沒有。」
「有！我看見了！」
「你看錯了。」
「我沒看錯！」
最後，碰碰車結束時，歲歲試圖撞安安八次，成功零次。
歲歲有點生氣。
艾嫻下車後，伸手幫安安整理衣領：「好玩嗎？」
安安耳朵紅了，小聲說：「好玩…媽媽很厲害。」
歲歲撅嘴：「爸爸，我們輸了。」
蘇唐蹲下來，幫她把被風吹亂的劉海撥開：「歲歲玩得開心嗎？」
歲歲想都沒想：「開心！」
「既然開心，那就沒輸。」
歲歲愣了一下。
她不是很能理解爸爸的話，可是又敏感的覺得，爸爸說得非常有道理。
於是她很快接受了這個新道理。
只要她開心，那她就是贏了。
玩完幾個項目以後，幾個小傢伙餓了。
她們在遊樂園的小餐廳坐下。
白鹿和楚楚湊在一起，看菜單的樣子非常專注。
「小鹿媽媽，你想吃什麼？」歲歲問她。
白鹿抬起頭，眼睛亮晶晶：「每個都想吃。」
艾嫻看了她一眼：「不行。」
白鹿癟嘴：「那每樣嘗一口？」
艾嫻說：「也不行。」
白鹿只好把菜單遞給楚楚：「楚楚，你想吃什麼？」
楚楚很認真的看了看，指著兒童套餐里的飯糰：「這個。」
白鹿立刻開心：「那媽媽也吃這個。」
歲歲湊過去看，發現那個兒童飯糰捏得很可愛，但是旁邊的薯條看起來更好吃。
她舉手：「我要炸雞和薯條！」
艾嫻眼皮一抬：「你上次吃完炸雞，晚上回家肚子疼，哭著說肚子裡住了小怪獸。」
歲歲努力回憶了一下。
好像是有這麼回事。
但是那都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小朋友是會成長的。
她現在已經不是昨天那個她了。
歲歲說：「現在我的肚子已經不會痛了。」
林伊隨手揉揉她的頭：「公主吃多了炸雞，會變成小豬。」
歲歲懷疑媽媽在騙她。
但是媽媽長得太好看了，她一時半會兒找不到證據。
等蘇唐端著餐盤迴來時，歲歲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雞塊，薯條，飯糰，熱牛奶，水果杯，還有兩個冰淇淋。
在歲歲的印象里，爸爸總是這樣。
媽媽們說不行不行，但是爸爸會悄悄買一點點。
蘇唐說：「大家分著吃。」
歲歲立刻湊過去，踮起腳在爸爸臉上吧唧親了一口。
「獎勵爸爸。」
林伊立刻不幹了：「我沒有獎勵嗎？我剛才也拍了你好多照片。」
歲歲跑過去親了林伊一下。
然後又轉過身親了白鹿一下。
艾嫻坐在旁邊，臉上沒什麼表情。
歲歲抬頭，看了她一眼。
艾嫻低頭，看了她一眼。
她依然很淡定。
歲歲覺得她在等。
但她不說。
小嫻媽媽就是這麼彆扭。
於是歲歲抱住她的腿，仰頭：「小嫻媽媽也有。」
艾嫻頓了頓：「我沒要。」
「可是小嫻媽媽想要。」
「我沒有。」
「你有。」
「蘇歲寧。」
歲歲用力踮起腳，嘟嘟嘴。
艾嫻只好彎下腰。
歲歲在她臉上輕輕親了一下。
小嫻媽媽的臉涼涼的，聞起來有一點淡淡的冷香。
親完以後，艾嫻偏過頭，語氣很平靜：「好了，回自己的位子上去。」
但是她的耳朵紅了。
歲歲看見了。
她宣布，小嫻媽媽今天也被歲歲拿下！
午飯後，大家一起去看花車巡遊。
花車上有好多穿漂亮裙子的姐姐，還有會跳舞的大熊、小兔子、小鴨子。
音樂一響，歲歲整個人就不受控制的跟著蹦蹦跳跳。
花車從遠處開過來，一輛比一輛漂亮。
有一輛糖果車，上面掛著五顏六色的大棒棒糖。
歲歲饞得差點走不動路。
巡遊隊伍里，有一隻超級大的狐狸玩偶。
它穿著粉色裙子，耳朵尖尖，尾巴大大的。
林伊立刻指著它說：「歲歲，你親戚。」
歲歲不服氣：「它沒有我漂亮！」
狐狸玩偶正好走過來，彎腰跟歲歲握手。
它的手掌毛茸茸的，軟軟的。
歲歲握完以後，嚴肅的對它說：「你要努力變漂亮。」
狐狸玩偶歪了歪腦袋，做出一個被鼓勵到的動作。
林伊笑得腰整個人都在抖：「蘇歲寧，你真是媽媽的好女兒。」
巡遊結束後，歲歲終於有點累了。
但她不能承認。
因為她是今天的領隊。
領隊怎麼能累呢？
走了大概十幾步，她開始走得越來越慢。
蘇唐低頭看她：「歲歲，累不累？」
「不累。」
「要不要爸爸抱？」
「不要。」
歲歲說完，又走了三步。
她的小腳丫已經開始不聽指揮，一會兒往左飄，一會兒往右拐。
蘇唐看了看她明顯慢下來的腳步，笑著說：「可是爸爸累了，想抱著歲歲充一下電。」
歲歲愣住了。
原來爸爸抱她，是因為爸爸累了。
那她必須幫忙。
她立刻張開手：「那爸爸抱吧。」
蘇唐把歲歲抱起來。
歲歲靠在他的肩膀上，回頭看安安。
安安也看著她。
歲歲搶先說：「是爸爸想抱我，不是我累了。」
安安點頭：「嗯，我知道。」
他竟然沒有拆穿。
歲歲覺得他今天越來越順眼了。
楚楚也有些累了，靠在白鹿懷裡休息。
林伊伸手替女兒理了理亂掉的頭髮：「玩開心了嗎，小公主？」
「開心！」
歲歲想了想，又補充：「特別開心！」
到了吃下午點心的時候，歲歲發現自己手裡的氣球纏到了椅子上。
她低頭解繩子，解了半天沒解開。
越解越亂。
歲歲急得小臉都鼓起來。
安安看見了，默默放下果汁，過來幫她。
他的手比歲歲穩，很快就把繩子解開了。
歲歲看著他，覺得應該說謝謝。
可是平時他們總是吵架，突然說謝謝，有點奇怪。
歲歲還沒想好，安安已經把氣球繩重新繫到她手腕上：「別再繞到椅子上。」
「哦。」
歲歲想了想，小聲補了一句：「謝謝弟弟。」
安安手指頓了一下。
他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然後歲歲看見他的耳朵又紅了。
歲歲忽然覺得，安安這個人雖然很愛裝大人，很愛說幼稚，但是他也不是完全討厭。
歲歲決定今天晚上少告他一狀。
天快黑的時候，她們終於走到了摩天輪下面。
白天看到的時候，摩天輪就已經很大了。
可到了晚上，它亮起燈以後，就更像一個掛在天上的彩色大圓盤。
一格一格的小燈，慢慢變化顏色。
紅色，藍色，紫色。
像一顆巨大的糖果，在夜空里慢慢轉呀轉。
蘇唐把女兒從背上放下來：「想坐嗎？」
歲歲立刻點頭，又有點猶豫：「會不會很高？」
林伊彎腰問：「害怕了？」
歲歲立刻挺胸：「沒有。」
安安在旁邊輕聲說：「害怕也可以說。」
歲歲轉頭看他。
安安小臉認真：「媽媽說過，承認害怕不丟人。」
歲歲抓了抓魔法棒，想了想，小聲說：「那我有一點點害怕。」
蘇唐蹲下來，平視她：「那還想坐嗎？」
歲歲看著摩天輪。
它慢慢轉著，像在邀請她去天上看一眼。
她又看了看爸爸。
只要爸爸在，她好像就能變得很勇敢。
她用力點頭：「想。」
「那爸爸陪你。」
「媽媽們也陪嗎？」
林伊笑眯眯的說：「三個小的跟蘇唐，我們三個坐下一艙。」
艾嫻看向工作人員：「可以嗎？」
工作人員笑著說：「可以的，這個艙坐四個人沒問題。」
於是蘇唐帶著三個小傢伙坐一個艙。
三個媽媽坐後面那個艙。
艙門關上，摩天輪慢慢升起。
一開始，歲歲還有點緊張。
因為離地面越來越遠。
遊樂園的人變得小小的，燈光像撒了一地的糖。
但慢慢的，她開始扒著窗戶往外看。
「爸爸！你看，旋轉木馬變小了！碰碰車也變小了！那是不是媽媽們也變小了？」
蘇唐笑著指了指後面的艙：「媽媽在後面。」
歲歲轉頭往後看，果然看到了三位媽媽。
她立刻用力揮手：「媽媽！媽媽！」
她覺得，雖然隔著玻璃，她們可能聽不見，但她們肯定看得見。
林伊也在後面舉起手機，對著他們拍照。
白鹿整個人趴在玻璃上，像一隻貼在魚缸上的小貓，興奮得眼睛都亮了。
摩天輪越升越高。
風景越來越遠。
南江市的高樓都亮起來了，像一片閃閃發光的積木。
歲歲從來沒有站過這麼高。
不對，是坐過這麼高。
她忽然安靜下來。
原來世界這麼大。
比家裡的客廳大，比幼兒園大，比奶奶家大，比她能跑到的所有地方都大。
歲歲靠在蘇唐懷裡，小聲問：「爸爸，遊樂園以後還會在這裡嗎？」
蘇唐低頭看她：「會啊。」
「那我們以後還會來嗎？」
「會。」
「明天來嗎？」
蘇唐忍不住笑：「明天要上幼兒園。」
歲歲嘆了一口氣。
幼兒園真是人生道路上的大山。
她又問：「我長大了，還能來嗎？」
「當然能。」
「等我長大了，爸爸還會陪我坐摩天輪嗎？」
蘇唐摸了摸她的頭：「只要歲歲願意。」
歲歲立刻放心了。
不管她長多大，爸爸都還是爸爸。
安安坐在對面，忽然開口：「爸爸。」
「嗯？」
「摩天輪為什麼轉得這麼慢？」
蘇唐笑了笑：「因為它不是為了快，是為了讓坐在裡面的人慢慢看風景。」
安安低頭想了想。
楚楚抱著兔子，軟軟的說：「慢慢的很好，可以看很久。」
蘇唐笑了：「對，楚楚說得對。」
摩天輪升到最高點的時候，整個遊樂園都在腳下。
燈光、音樂、笑聲，都變得遠遠的，卻又像被裝進了一個透明的小盒子裡。
歲歲把臉貼在玻璃上，看見玻璃里倒映出大家的樣子。
爸爸坐在中間，她和安安靠著他，楚楚坐在他懷裡。
後面的艙里，是三個媽媽。
她們一上一下，隔著一點點距離，又好像一直在一起。
很快，摩天輪慢慢下降。
歲歲又開始捨不得了。
為什麼好玩的東西總是這麼快結束？
明明它轉得很慢。
下來以後，天已經黑了。
歲歲牽著爸爸的手走出來，回頭看了好幾眼。
夜晚的摩天輪還在轉。
一格一格，慢慢的，溫柔的。
像正在和她說晚安。
離開遊樂園的時候，門口的紀念品店還亮著燈。
歲歲本來已經累得走路都打飄了。
可是她一看到櫥窗里的東西，立刻又滿血復活。
「爸爸！」
蘇唐順著她手指看過去。
櫥窗里擺著一隻穿公主裙的小熊玩偶。
小熊懷裡抱著一顆粉色愛心，臉蛋圓圓的，眼睛亮亮的。
歲歲隔著玻璃和它對視。
她覺得小熊在等她。
小熊一定在說：歲歲公主，快帶我回家吧，我不想一個人睡在商店裡。
歲歲剛想開口，艾嫻已經提前打斷：「今天已經給你買了魔法棒。」
歲歲眼巴巴看她。
艾嫻不為所動。
歲歲又看向林伊。
林伊笑眯眯：「媽媽今天給你買了氣球和手鍊。」
歲歲再看白鹿。
白鹿摸摸口袋，誠實的說：「寶寶，今天我沒帶錢包。」
歲歲：「……」
最後，歲歲只好找那個她最依賴的人。
她抱住蘇唐的手，開始撒嬌：「爸爸，小熊一個人在裡面，晚上會不會害怕呀？」
蘇唐輕輕咳了一聲。
艾嫻眼神掃過去：「蘇唐。」
歲歲小聲說：「爸爸，它看起來快要哭了。」
艾嫻揉了揉額頭：「它是玩偶，哭不了。」
歲歲搖頭：「它只是沒有眼淚流出來而已。」
艾嫻：「……」
歲歲仰著頭，眼巴巴看著蘇唐。
她的小手還緊緊攥著蘇唐的兩根手指，輕輕晃了晃。
「爸爸…」
這一聲軟得不行。
像棉花糖被熱牛奶泡了一下，又像小貓用爪子撓了一下人的掌心。
蘇唐低頭看她。
小姑娘今天真的玩累了。
早上那雙亮晶晶、恨不得把整個遊樂園都吞進眼睛裡的狐狸眼，此刻已經被困意揉得有些霧蒙蒙的。
頭髮也亂了，髮夾歪在一邊，裙擺沾了一點草屑，魔法棒掛在小背包上，隨著她晃爸爸手的動作叮鈴鈴響。
可她還是努力睜大眼睛。
努力讓自己看起來非常清醒，非常乖，非常值得擁有一隻小熊。
蘇唐心口軟得一塌糊塗。
他轉頭看向艾嫻，聲音帶著一點商量：「今天孩子們都很開心。」
艾嫻看著他。
蘇唐繼續溫聲說：「歲歲今天沒亂跑，還帶著弟弟妹妹一起玩，吃飯也把蔬菜吃完了。」
艾嫻停頓了好半晌，最終輕輕嘆了口氣：「你就寵她吧。」
這句話一出來，歲歲的小耳朵瞬間豎起來。
她知道。
在家裡，小嫻媽媽是最嚴厲的一個。
小嫻媽媽說不可以，那就是真的不可以。
小嫻媽媽說動畫片只能看二十分鐘，那就算她在地上滾成一條漂亮的小毛毛蟲，也只能看二十分鐘。
小嫻媽媽說睡前不能吃糖，那小鹿媽媽偷偷塞給她的軟糖都會被沒收。
可是歲歲也知道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
每次只要爸爸用這種溫柔的聲音說話，小嫻媽媽總是表面上眉毛皺著，語氣冷著，好像下一秒就要把全家一起罰站。
但其實，她心裡已經偷偷答應了。
歲歲太懂了。
爸爸只要輕輕說一句話，小嫻媽媽整個人就會軟下來。
果然，艾嫻說：「下不為例。」
歲歲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嗎！」
艾嫻低頭看她：「但是你這個月的玩具額度沒有了。」
歲歲立刻點頭：「沒有了沒有了，我本來也不需要那麼多玩具，我是一個很節儉的小朋友。」
林伊挑眉：「你昨天剛說想買一隻會唱歌的獨角獸。」
歲歲頓了一下，迅速改口：「那是昨天的我，今天的我已經長大了。」
安安冷靜道：「你今天只長大了一天。」
歲歲不理他。
她現在心情非常好，不和弟弟計較。
蘇唐最終還是進店把小熊買了下來。
歲歲站在蘇唐腿邊，兩隻小手攥在胸前，像是在等待一位從城堡里走出來的朋友。
小熊被遞到她懷裡的瞬間，歲歲覺得自己簡直拯救了一個童話小生命。
她鄭重的在小熊額頭上親了一口：「以後你就叫摩天輪小熊。」
林伊挑眉：「這名字會不會太長？」
歲歲搖頭：「不會不會，很好聽！」
回停車場的路上，遊樂園已經開始散場。
白天那些明亮喧鬧的攤位，一盞一盞收起了燈。
賣棉花糖的小車推著彩色糖雲慢慢離開，遠處的小火車停在軌道旁，像正在安靜的打盹。
夜風吹過來，帶著一點爆米花的甜味，還有草地被踩過以後濕濕的味道。
歲歲一隻手抱著小熊，一隻手牽著爸爸。
魔法棒掛在她的小背包上，隨著走路叮鈴鈴響。
她走得很慢。
她只是覺得夜晚的遊樂園特別漂亮，必須要慢一點看。
要是走太快了，眼睛就來不及把它們全部裝進去。
楚楚已經困得被白鹿抱起來了，小腦袋一點一點，懷裡的兔子掛件被她攥得緊緊的。
她的臉頰貼在白鹿肩頭，嘴巴小小的張著，偶爾輕輕吧唧一下。
白鹿低頭看她，聲音放得很輕：「楚楚好像一顆湯圓。」
林伊在旁邊笑：「還是特別甜的那種。」
艾嫻走在安安身邊。
安安眼睛半閉，但還是強撐著。
艾嫻看著他走路都快走成直線漂移了，終於伸手把他抱起來。
安安瞬間清醒：「媽媽，我可以自己走。」
艾嫻淡淡道：「我手冷，抱你取暖。」
安安頓了頓，立刻不掙扎了，還默默把小腦袋靠在艾嫻肩上。
歲歲突然覺得，原來爸爸不是唯一會用我累了這種話哄小朋友的人。
小嫻媽媽也會。
歲歲其實也很困。
但她還想再堅持一下。
她想記住今天的一切。
記住燈，記住風，記住爸爸牽著她手的溫度。
記住自己今天許過的願望。
她希望以後每一年都能來遊樂園。
希望爸爸媽媽永遠都在她身邊。
希望楚楚不要總是慢吞吞的把好吃的讓給別人，因為她自己也很喜歡吃。
希望安安以後開心的時候，可以大大方方笑出來，不要像一個偷偷藏糖的小古板。
還希望...
摩天輪小熊永遠不要再孤單。
車子開出停車場的時候，歲歲趴在車窗邊，看到遠處的摩天輪越來越小。
小到像一枚彩色髮夾，別在夜空的頭髮上。
她舉起小熊的爪子，朝它揮了揮：「拜拜。」
林伊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歲歲，跟誰說拜拜呢？」
「跟遊樂園。」
歲歲聲音軟了下來，困意像小毯子一樣蓋住她：「它今天陪我玩了很久，也會累的。」
林伊輕聲笑：「那你也該睡一會兒了。」
「我不困。」
歲歲剛說完，就打了一個超級大的哈欠。
眼皮真的好重好重。
她抱緊懷裡的摩天輪小熊，腦袋一點一點，最後歪向旁邊。
在完全睡著以前，她感覺爸爸把車裡的音樂調小了。
小伊媽媽給她蓋上了薄毯。
小嫻媽媽低聲提醒了一句：「空調別開太低。」
然後爸爸笑了。
那笑聲很輕，像一顆糖落進熱牛奶里。
歲歲在那樣暖烘烘的聲音里睡著了。
夢裡，她又回到了遊樂園。
只不過，這一次遊樂園沒有關門。
旋轉木馬變成了真正的小馬，邁著輕快的步子在星星草地上奔跑。
摩天輪慢慢轉呀轉，每一個小艙里都住著一顆願望。
她穿著很大很大的公主裙，裙擺上綴滿了星光，可跑起來一點也不會摔倒。
小飛象從雲朵後面探出大耳朵，邀請她去天上摘棉花糖。
歲歲騎著小飛象，飛上高高的天空，看見了遠處的南江市。
城市的燈一盞一盞亮著，像有人在黑色的地毯上撒了一把金色的糖粒。
而在那一大片閃閃發光的燈里，有一扇窗戶，暖暖的，亮亮的。
不像別的燈那麼遠，也不像別的燈那麼陌生。
它小小的，卻特別安靜。
像一盞永遠不會滅的小燈。
歲歲愣住了。
她本來還笑著，還在伸手抓棉花糖。
可是那一瞬間，她的手慢慢停在半空。
那是她的家。
窗戶裡面好像有很多很多她認識的東西。
有爸爸晚上會給她蓋的小毯子。
有媽媽給她放在床頭的皇冠。
有弟弟偷偷紅掉的耳朵。
還有妹妹軟乎乎的笑。
還有...
摩天輪小熊的新家。
它應該會被放在她床邊，或者被她摟著睡覺。
不會再一個人待在櫥窗里，不會再隔著玻璃看別人回家。
歲歲低頭看著那扇暖暖的窗戶，忽然一點都不想再往更遠的地方飛了。
她抱緊小熊，認真的對著大家說：「謝謝你們今天陪我玩，我要回家啦！」
風從她耳邊吹過去。
吹過城堡，吹過糖果森林，吹過小火車的軌道，也吹過每一盞還沒有熄滅的小燈。
說完這句話以後，歲歲忽然覺得自己今天真的贏了。
而且是贏得特別漂亮的那種贏。
她不僅打通了遊樂園所有關卡，還把一隻孤單的小熊帶回了家。
最重要的是，蘇歲寧小朋友，今天知道了一個最最重要的秘密。
這個秘密比皇冠還亮，比摩天輪還大，比棉花糖還甜。
她想，公主可以去很多很多地方冒險。
可以坐旋轉木馬，可以坐摩天輪，可以騎著小飛象飛到雲朵上。
可是到了晚上，公主一定要回自己的城堡。
因為城堡里有人給她留燈，有人給她蓋被子，有人會在她迷迷糊糊醒來的時候，輕輕親親她，說一句：
「歲歲，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