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我的糖糖
下午四點半。
南江市雙語幼兒園門口的盛況，絲毫不亞於早上的生離死別。
只不過家長們臉上的表情，從早上的依依不捨，變成了終於能驗收的迫不及待。
蘇唐站在那棵巨大的香樟樹下。
修長的身形和出眾的氣質，惹得旁邊好幾個年輕媽媽頻頻側目。
而他身邊站著的三個氣場迥異卻又美得各自成一派的女人，直接把這方圓十米內的空氣都抽成了真空地帶。
不過這也正好省去了很多不必要的口舌和麻煩，根本沒人敢隨便圍上來套近乎。
「出來了出來了！」
人群中不知道誰喊了一聲。
幼兒園那扇彩色的大鐵門終於緩緩打開。
一群穿著墨綠色園服的小神獸們像出籠的鴨子一樣涌了出來。
蘇唐目光立刻在小蘿小丁中搜尋。
周老師領著小一班的隊伍走了出來。
一聲清脆的、穿透力極強的呼喚響起。
歲歲第一個衝出隊伍。
只不過，她頭上原本扎得整整齊齊的公主編發，此刻已經散了一半，像個剛打完勝仗的小瘋婆子。
更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兩個小小的園服口袋，被塞得鼓鼓囊囊的，連手裡都抓著兩根五顏六色的棒棒糖。
林伊神情複雜。
怎麼說呢...
人類在面對自己親生幼崽的時候，感情總是十分複雜的。
今天早上這小丫頭在家裡又哭又鬧，嫌棄園服丑、嫌棄早飯燙的時候，林伊恨不得把她打包塞回肚子裡。
可真把孩子送進幼兒園時，林伊心裡突然就空落落的。
她甚至破天荒的開始反思，自己早上是不是對歲歲太兇了？
那小丫頭那麼嬌氣，萬一吃不慣幼兒園的飯怎麼辦？
帶著這份被距離的濾鏡加持過的濃烈母愛，林伊此刻眼底泛著前所未有的溫柔。
她嘴唇一彎，張開雙臂：「歲歲，快過來。」
結果，嗖的一下。
歲歲就像一條滑不溜秋的小泥鰍，帶著一陣香風，直挺挺的撲進了一旁蘇唐的懷裡。
「爸爸！」
歲歲一把摟住蘇唐的脖子，興奮的用小臉使勁蹭蘇唐的下巴：「爸爸我好想你啊！」
旁邊的艾嫻毫不留情的發出了一聲極具嘲諷意味的笑。
林伊深吸了一口氣，濾鏡瞬間粉碎。
她把手收回來理了理頭髮，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漏風的棉襖，今晚就扔出去要飯！」
蘇唐無奈的單手托住歲歲的小屁股，笑著點了一下她的鼻子：「沒看到媽媽張開手等你嗎？」
歲歲從蘇唐懷裡探出個小腦袋。
她看了看林伊黑掉的臉，立刻極具眼色的隔空對著林伊比了個心：「媽媽我也想你哦！」
艾嫻垂了垂眼眸：「哪來這麼多棒棒糖？」
歲歲雙手叉腰，清了清嗓子：「我今天當了班長！」
蘇唐怔了一下：「第一天就選班長了？」
「當然沒有。」
歲歲理直氣壯：「是我自己封的，因為我是全班最漂亮、最聰明的，小朋友們都得聽我的。」
艾嫻謹慎的問了一聲：「你沒把同學們打哭吧？」
「小嫻媽媽！」
歲歲很不服氣：「我是全家最講理的，我只是跟她們講了一點點道理，她們就自己把糖都給我了。」
蘇唐：「......」
這時候，安安也從隊伍里走了出來。
他仰起頭，眼含期待的匯報：「今天學了三首兒歌，吃了兩碗飯，睡了半個小時午覺，沒有哭，沒有鬧。」
艾嫻滿意的點點頭，伸手幫他理了理衣領：「很好，跟媽媽當年一樣。」
安安眼睛一亮，明顯對這句誇獎非常受用。
楚楚是最後一個出來的，她被周老師牽著手。
一看到白鹿和蘇唐，她就鬆開手邁著小腿跑過來。
「楚楚今天乖不乖？」
蘇唐穩穩的接住小女兒，揉了揉她的腦袋。
楚楚用力點頭：「乖的！楚楚今天沒有哭，還把飯都吃掉了！」
蘇唐在她軟乎乎的臉頰上親了一口。
周老師看到蘇唐，臉上的笑容頓時變得有些複雜，似乎在努力尋找合適的措辭。
「周老師，今天孩子們表現得怎麼樣？」
蘇唐禮貌的問。
周老師深吸了一口氣，先看向了歲歲：「歲歲…非常活潑，她不僅適應得很好，下午自由活動時，她還組織了一個名叫閃亮亮小公主的社團，目前班裡已經有五個小女孩自願加入，表示願意聽她指揮…」
林伊在旁邊聽得眉開眼笑：「不錯。」
艾嫻繼續問道：「那安安呢？」
周老師看了一眼正板著小臉、端端正正站在蘇唐腿邊的安安：「安安小朋友…非常聰明，就是…他好像覺得大家都很幼稚，拒絕參加老鷹捉小雞的遊戲。」
艾嫻點了點頭：「很好，保持了我們家的優良傳統，不和傻瓜玩。」
白鹿愣了一下。
她努力的思考了一下，然後眉開眼笑：「小嫻果然還是覺得我很聰明的。」
蘇唐看了眼懷裡的小女兒：「那楚楚呢？」
提到楚楚，周老師的眼神終於柔和了下來：「楚楚是最乖的一個，上午雖然掉了幾滴眼淚，但很快就好了，畫畫課的時候，她畫得特別棒，還分了一半蘋果給旁邊哭泣的小朋友。」
楚楚窩在蘇唐懷裡，軟糯糯的說：「我就是想媽媽還有爸爸，所以偷偷哭了一下下…」
蘇唐禮貌的朝周老師表示了感謝。
一家人正準備離開，周老師突然快步走了過來，眼神在蘇唐和三位媽媽身上來回打轉，表情顯得十分精彩。
「蘇先生，請等一下。」周老師欲言又止。
蘇唐停下腳步：「周老師，有什麼事嗎？」
周老師深吸了一口氣，終於忍不住問出了那個在她心裡憋了一整天的疑惑：「那個…蘇先生，我能冒昧的問一句嗎？孩子們今天跟我說，他們有三個媽媽…」
這個問題一出，氣氛突然安靜了一下。
林伊顯然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出。
她撩了一下頭髮，忍不住笑：「這年頭，孩子認個乾媽不是很正常嗎？」
「干…乾媽？」周老師愣住了。
「對呀。」
林伊指了指艾嫻：「這位是安安的親媽，我呢，是歲歲的親媽，那位吃糖的，是楚楚的親媽，但我們三個人關係特別好，好得穿一條褲子，所以孩子們從小就管我們三個都叫媽媽。」
這番話偷換概念，硬生生把一個驚世駭俗的家庭結構，包裝成了中國好閨蜜的感人故事。
周老師被林伊這套連招砸得暈頭轉向。
腦子裡雖然覺得哪裡不對，但看著林伊那張美艷不可方物的臉，她竟然下意識的點了點頭。
「啊…原來是這樣，那…那蘇先生是？」
蘇唐剛要開口，一旁的艾嫻卻突然往前走了一步。
「周老師，我是艾嫻。」
周老師愣了一下，似乎覺得這個名字有些耳熟，但一時半會兒又想不起來。
艾嫻從隨身的包里抽出一張名片，塞到她手裡：「我爺爺以前和你們老園長下過棋。」
周老師一怔：「啊？」
「很多年前的事了。」
艾嫻點點頭：「不是什麼了不起的關係，就是老一輩認識，逢年過節還互相問候兩句。」
這話說得很巧。
就是一種很家常、很老派、但在很多場合偏偏格外有用的關係。
長輩認識，情分在那兒。
未必能拿來辦什麼大事，可真要開口，也足夠讓人多掂量幾分。
周老師顯然聽懂了這層意思。
「所以我想多說一句，不是為難您。」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正抱著蘇唐大腿的歲歲，牽著蘇唐衣角的楚楚，以及站得筆直的安安。
「我們家的家庭結構有些複雜，但那只是大人的事，和孩子們無關。」
「我不希望因為他們童言無忌的一句話，讓老師或者學校對他們產生任何異樣的眼光，甚至是區別對待。」
艾嫻的聲音十分認真：「在幼兒園裡，他們就是最普通的學生，該表揚表揚，該批評批評，您多照顧。」
「艾女士，您千萬別誤會...」
周老師回過神來。
她連連擺手，態度瞬間變得極其端正：「我絕對沒有別的意思，只是出於對孩子負責的態度多問了一句，您放心，在我們班裡，所有孩子都是一視同仁的，歲歲、安安和楚楚都非常優秀，我一定會好好照顧他們的。」
歲歲立刻驕傲挺胸：「對！」
周老師被她逗笑了一下，然後重新看向艾嫻：「您放心，以後在園裡，我會多留意一些，也會跟班裡老師溝通好，不會讓孩子因為任何事情受委屈。」
艾嫻嗯了一聲，臉色迅速緩和。
蘇唐適時接話，把氣氛往回拽：「辛苦周老師了，孩子們在學校有什麼事，直接聯繫我就好了。」
周老師看著這個溫和過頭的男人，整個人明顯放鬆了許多：「好的，那就不打擾你們了，路上注意安全。」
她最終放棄在這個複雜的問題上繼續深究。
畢竟這幾個孩子顏值逆天，交費用又痛快，只要家長不找麻煩，她何必去操那份閒心。
「好了，跟老師說再見。」蘇唐低頭哄著孩子們。
「周老師再見！」
三個小傢伙異口同聲。
離開幼兒園，一家六口浩浩蕩蕩的走向停在路邊的車。
「爸爸，我們要回家了嗎？」歲歲在安全座椅上晃著小腿。
「今天我們去奶奶家。」
蘇唐一邊打方向盤，一邊笑著說：「奶奶做了一大桌好吃的等你們。」
昨天蘇青還給他發微信，抱怨說已經整整半個月沒帶這三個小祖宗過去鬧騰了。
歲歲歡呼起來：「耶！去奶奶家！」
楚楚也小聲說：「我好久沒見到奶奶了...好想奶奶…」
安安雖然沒說話，但挺直的小身板明顯放鬆了一些。
在這個家裡，如果說蘇唐是他們最依賴的避風港，那奶奶蘇青，就是那個無論他們犯了多大錯、把天捅個窟窿，也會溫柔的給他們擦嘴塞糖果的存在。
白鹿慢吞吞的插了一句：「我昨天已經去過媽媽家了呀。」
車裡瞬間安靜了三秒。
艾嫻和林伊同時轉頭盯著她。
「小鹿姐姐，你昨天去幹嘛了？」蘇唐愣了一下。
白鹿一臉無辜：「昨天我從畫廊回來，肚子餓了，剛好路過媽媽家，就上去吃了一碗她做的西紅柿雞蛋面，還順便帶走了一盒綠豆糕。」
頓了頓，她補充道：「但是因為怕被歲歲搶，我已經在路上吃光了。」
歲歲聽到這話，立刻大聲抗議：「小鹿媽媽壞！小鹿媽媽是大饞貓！」
林伊和艾嫻對視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無奈。
「我就納了悶了。」
林伊越過座椅靠背，一把捏住了白鹿軟乎乎的臉頰，往兩邊扯了扯。
她湊近了些，仔仔細細的端詳著白鹿那張即使生過孩子、經歷過幾年歲月洗禮，卻依然白皙緊緻、找不到一絲細紋的臉。
「你到底是什麼構造？一天到晚除了吃就是睡，要麼就是對著畫布發呆，高熱量的甜食從來沒斷過，憑什麼你的臉還是這麼嫩？憑什麼你一點肉都不長？」
這話說出了林伊心底深藏已久的嫉妒。
她自從生了孩子以後，為了保持身材和面容，每天要花多少時間在瑜伽和各種昂貴的護膚品上。
連喝口奶茶都要在心裡默默計算半天卡路里，蘇唐做的大餐也只能克制的嘗幾口。
再看看白鹿？
歲月似乎格外偏愛她，在她身上按下了暫停鍵。
眼神清澈得像一汪泉水，皮膚透著一種健康的粉白，連帶著那股子天然呆的勁，都和幾年前初見時一模一樣。
而且，楚楚慢吞吞的性格完美遺傳了她，母女倆待在一起的時候，就像兩隻在陽光下打盹的貓。
她依然像個小孩子一樣，高興了就笑，餓了就喊蘇唐，難過了就癟嘴，她那雙握著畫筆的手，從來沒有沾染過世俗的柴米油鹽。
蘇唐把她護在了最乾淨的象牙塔里，連帶著艾嫻和林伊，也下意識的把她當成家裡最大的那個女兒來寵著。
看著後排抱在一起、笑得像兩個同齡小朋友的母女倆，艾嫻轉頭看向窗外飛馳而過的街景。
其實這樣也挺好的。
如果這世上一定要有一個人能永遠做個無憂無慮的孩子，那她希望這個人是白鹿。
半小時後，車子穩穩停在了地下車庫。
電梯門剛在十六樓打開。
歲歲就像脫韁的小野馬一樣沖了出去，瘋狂的拍打著大門：「奶奶！奶奶！開門呀！你的寶貝孫女來啦！」
門幾乎是立刻就開了。
蘇青繫著圍裙，雖然眼角已經有了細細的紋路，但歲月並沒有奪走她身上的溫柔與秀美，反而沉澱出了一種恬靜的氣質。
蘇青笑得溫婉，將撲過來的歲歲抱進懷裡。
「奶奶，歲歲今天去上幼兒園了，老師誇我是最漂亮的小朋友！」
歲歲摟著蘇青的脖子，甜言蜜語不要錢似的往外倒：「但是我覺得，奶奶才是最漂亮的！」
林伊在後面揉了揉額頭：「這見人說人話的本事，比我小時候還厲害。」
安安很規矩的背著小書包走過去：「奶奶。」
蘇青看著這個簡直像極了縮小版艾嫻的孫子，心裡軟成了一片，伸手把他拉過來：「奶奶給你燉了你最愛喝的排骨湯。」
安安本來還板著的小臉終於繃不住了，嘴角微微上揚：「謝謝奶奶。」
楚楚一看到蘇青，原本還有些怯生生的小臉立刻綻放出一個甜甜的笑容，邁著小短腿跑過去：「奶奶，楚楚想你了…」
蘇青看著這三個軟乎乎的小糰子，心都要化了。
她蹲下身，把三個孩子圈在懷裡，親了這個親那個：「奶奶也想你們了，走，快進屋，奶奶給你們做了最愛吃的紅豆酥和炸小肉丸。」
「還有我！」
白鹿突然從後面探出個腦袋，眼巴巴的看著蘇青，「媽，我也餓了，有我的份嗎？」
蘇青伸手點了點她的額頭：「有，當然有你的，怎麼感覺我是有了四個孩子呀？」
蘇唐走在最後面，手裡拎著一些給蘇青買的營養品和水果。
他反手關上門，朝蘇青笑了笑：「媽，艾叔呢？還沒回來？」
「他今天有個會，說是一結束就往回趕，估計也快了。」
蘇青看著兒子，眼裡滿是疼愛：「快把東西放下，瞧你這滿頭的汗，今天送他們上學，累壞了吧？」
「不累，都挺乖的。」
蘇唐順手拿過圍裙，準備進廚房幫蘇青。
排骨湯的香氣在空氣里瀰漫開來，混合著炸丸子的焦香，熏得人心裡暖烘烘的。
蘇青眼底的笑意盛得幾乎要溢出來。
那是一個女人，在走過半生泥濘、歷經風霜之後，看到眼前這幅子孫滿堂、幸福美滿的畫面時，內心最深沉的觸動。
她這一生，確實很坎坷。
年輕的時候未婚生子，幾乎承受了所有的指點和唾棄。
無數個深夜裡，她抱著年幼的蘇唐，眼淚只能往肚子裡咽。
可現在呢？
那些不堪，在這一刻，在這三個軟乎乎、嬌滴滴、正被全家人捧在手心裡疼愛著的生命面前，全都找到了存在的意義。
所有的委屈，都在這滿屋的歡聲笑語裡，被洗刷得一乾二淨。
蘇青只覺得心口被一種巨大的、近乎有些奢侈的幸福感填得發脹。
這是她這輩子能想像到的、最極致的團圓。
她現在，真的是幸福得要命。
「媽？」
蘇唐察覺到母親的視線。
那一瞬間，他在母親的眼裡，看到了一種無法用言語來形容的深沉情感。
母親那雙漂亮的桃花眼裡，亮晶晶的，像是含著兩汪被歲月沉澱得極溫柔的水。
「糖糖，你蹲下來一點。」蘇青突然開口。
蘇唐微微一愣。
幾乎是在蘇青開口的瞬間，他就明白了母親想要做什麼。
他沒有猶豫，順從的卸下了所有的防備與挺拔，微微俯下身，低下頭。
蘇青踮起腳尖，伸出有些溫涼的手，輕輕扶住蘇唐的肩膀。
然後用自己的額頭，在他溫熱的額頭上，輕輕的碰了碰。
這個動作，是蘇唐小時候生病或者難過時，蘇青經常對他做的。
那時候，微熱的額頭相貼，是母子倆最親密親昵的互動。
在那些只有兩個人相依為命的夜晚，是這個小小的動作，撐起了他們一起走下去的全部勇氣。
「媽，我都多大了，」
蘇唐被母親這突如其來的親昵動作逗得有些不好意思：「你還總把我當小孩子。」
「多大也是我的兒子。」
蘇青眼尾彎出一點溫溫柔柔的弧度，眸子裡像是漾著一層被歲月泡軟了的水光。
她大概是很少說這樣近乎任性的話，說出口之後，自己先有些不好意思。
但唇邊卻還是忍不住揚起一點淺淺的笑。
她抬起手，替蘇唐理了理額前的碎發。
聲音軟了下來，竟罕見的透出幾分如同少女似的不講道理。
「哪怕你已經成了孩子嘴裡最了不起的爸爸...在我這兒，你也永遠都是我的糖糖。」
南江市雙語幼兒園門口的盛況，絲毫不亞於早上的生離死別。
只不過家長們臉上的表情，從早上的依依不捨，變成了終於能驗收的迫不及待。
蘇唐站在那棵巨大的香樟樹下。
修長的身形和出眾的氣質，惹得旁邊好幾個年輕媽媽頻頻側目。
而他身邊站著的三個氣場迥異卻又美得各自成一派的女人，直接把這方圓十米內的空氣都抽成了真空地帶。
不過這也正好省去了很多不必要的口舌和麻煩，根本沒人敢隨便圍上來套近乎。
「出來了出來了！」
人群中不知道誰喊了一聲。
幼兒園那扇彩色的大鐵門終於緩緩打開。
一群穿著墨綠色園服的小神獸們像出籠的鴨子一樣涌了出來。
蘇唐目光立刻在小蘿小丁中搜尋。
周老師領著小一班的隊伍走了出來。
一聲清脆的、穿透力極強的呼喚響起。
歲歲第一個衝出隊伍。
只不過，她頭上原本扎得整整齊齊的公主編發，此刻已經散了一半，像個剛打完勝仗的小瘋婆子。
更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兩個小小的園服口袋，被塞得鼓鼓囊囊的，連手裡都抓著兩根五顏六色的棒棒糖。
林伊神情複雜。
怎麼說呢...
人類在面對自己親生幼崽的時候，感情總是十分複雜的。
今天早上這小丫頭在家裡又哭又鬧，嫌棄園服丑、嫌棄早飯燙的時候，林伊恨不得把她打包塞回肚子裡。
可真把孩子送進幼兒園時，林伊心裡突然就空落落的。
她甚至破天荒的開始反思，自己早上是不是對歲歲太兇了？
那小丫頭那麼嬌氣，萬一吃不慣幼兒園的飯怎麼辦？
帶著這份被距離的濾鏡加持過的濃烈母愛，林伊此刻眼底泛著前所未有的溫柔。
她嘴唇一彎，張開雙臂：「歲歲，快過來。」
結果，嗖的一下。
歲歲就像一條滑不溜秋的小泥鰍，帶著一陣香風，直挺挺的撲進了一旁蘇唐的懷裡。
「爸爸！」
歲歲一把摟住蘇唐的脖子，興奮的用小臉使勁蹭蘇唐的下巴：「爸爸我好想你啊！」
旁邊的艾嫻毫不留情的發出了一聲極具嘲諷意味的笑。
林伊深吸了一口氣，濾鏡瞬間粉碎。
她把手收回來理了理頭髮，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漏風的棉襖，今晚就扔出去要飯！」
蘇唐無奈的單手托住歲歲的小屁股，笑著點了一下她的鼻子：「沒看到媽媽張開手等你嗎？」
歲歲從蘇唐懷裡探出個小腦袋。
她看了看林伊黑掉的臉，立刻極具眼色的隔空對著林伊比了個心：「媽媽我也想你哦！」
艾嫻垂了垂眼眸：「哪來這麼多棒棒糖？」
歲歲雙手叉腰，清了清嗓子：「我今天當了班長！」
蘇唐怔了一下：「第一天就選班長了？」
「當然沒有。」
歲歲理直氣壯：「是我自己封的，因為我是全班最漂亮、最聰明的，小朋友們都得聽我的。」
艾嫻謹慎的問了一聲：「你沒把同學們打哭吧？」
「小嫻媽媽！」
歲歲很不服氣：「我是全家最講理的，我只是跟她們講了一點點道理，她們就自己把糖都給我了。」
蘇唐：「......」
這時候，安安也從隊伍里走了出來。
他仰起頭，眼含期待的匯報：「今天學了三首兒歌，吃了兩碗飯，睡了半個小時午覺，沒有哭，沒有鬧。」
艾嫻滿意的點點頭，伸手幫他理了理衣領：「很好，跟媽媽當年一樣。」
安安眼睛一亮，明顯對這句誇獎非常受用。
楚楚是最後一個出來的，她被周老師牽著手。
一看到白鹿和蘇唐，她就鬆開手邁著小腿跑過來。
「楚楚今天乖不乖？」
蘇唐穩穩的接住小女兒，揉了揉她的腦袋。
楚楚用力點頭：「乖的！楚楚今天沒有哭，還把飯都吃掉了！」
蘇唐在她軟乎乎的臉頰上親了一口。
周老師看到蘇唐，臉上的笑容頓時變得有些複雜，似乎在努力尋找合適的措辭。
「周老師，今天孩子們表現得怎麼樣？」
蘇唐禮貌的問。
周老師深吸了一口氣，先看向了歲歲：「歲歲…非常活潑，她不僅適應得很好，下午自由活動時，她還組織了一個名叫閃亮亮小公主的社團，目前班裡已經有五個小女孩自願加入，表示願意聽她指揮…」
林伊在旁邊聽得眉開眼笑：「不錯。」
艾嫻繼續問道：「那安安呢？」
周老師看了一眼正板著小臉、端端正正站在蘇唐腿邊的安安：「安安小朋友…非常聰明，就是…他好像覺得大家都很幼稚，拒絕參加老鷹捉小雞的遊戲。」
艾嫻點了點頭：「很好，保持了我們家的優良傳統，不和傻瓜玩。」
白鹿愣了一下。
她努力的思考了一下，然後眉開眼笑：「小嫻果然還是覺得我很聰明的。」
蘇唐看了眼懷裡的小女兒：「那楚楚呢？」
提到楚楚，周老師的眼神終於柔和了下來：「楚楚是最乖的一個，上午雖然掉了幾滴眼淚，但很快就好了，畫畫課的時候，她畫得特別棒，還分了一半蘋果給旁邊哭泣的小朋友。」
楚楚窩在蘇唐懷裡，軟糯糯的說：「我就是想媽媽還有爸爸，所以偷偷哭了一下下…」
蘇唐禮貌的朝周老師表示了感謝。
一家人正準備離開，周老師突然快步走了過來，眼神在蘇唐和三位媽媽身上來回打轉，表情顯得十分精彩。
「蘇先生，請等一下。」周老師欲言又止。
蘇唐停下腳步：「周老師，有什麼事嗎？」
周老師深吸了一口氣，終於忍不住問出了那個在她心裡憋了一整天的疑惑：「那個…蘇先生，我能冒昧的問一句嗎？孩子們今天跟我說，他們有三個媽媽…」
這個問題一出，氣氛突然安靜了一下。
林伊顯然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出。
她撩了一下頭髮，忍不住笑：「這年頭，孩子認個乾媽不是很正常嗎？」
「干…乾媽？」周老師愣住了。
「對呀。」
林伊指了指艾嫻：「這位是安安的親媽，我呢，是歲歲的親媽，那位吃糖的，是楚楚的親媽，但我們三個人關係特別好，好得穿一條褲子，所以孩子們從小就管我們三個都叫媽媽。」
這番話偷換概念，硬生生把一個驚世駭俗的家庭結構，包裝成了中國好閨蜜的感人故事。
周老師被林伊這套連招砸得暈頭轉向。
腦子裡雖然覺得哪裡不對，但看著林伊那張美艷不可方物的臉，她竟然下意識的點了點頭。
「啊…原來是這樣，那…那蘇先生是？」
蘇唐剛要開口，一旁的艾嫻卻突然往前走了一步。
「周老師，我是艾嫻。」
周老師愣了一下，似乎覺得這個名字有些耳熟，但一時半會兒又想不起來。
艾嫻從隨身的包里抽出一張名片，塞到她手裡：「我爺爺以前和你們老園長下過棋。」
周老師一怔：「啊？」
「很多年前的事了。」
艾嫻點點頭：「不是什麼了不起的關係，就是老一輩認識，逢年過節還互相問候兩句。」
這話說得很巧。
就是一種很家常、很老派、但在很多場合偏偏格外有用的關係。
長輩認識，情分在那兒。
未必能拿來辦什麼大事，可真要開口，也足夠讓人多掂量幾分。
周老師顯然聽懂了這層意思。
「所以我想多說一句，不是為難您。」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正抱著蘇唐大腿的歲歲，牽著蘇唐衣角的楚楚，以及站得筆直的安安。
「我們家的家庭結構有些複雜，但那只是大人的事，和孩子們無關。」
「我不希望因為他們童言無忌的一句話，讓老師或者學校對他們產生任何異樣的眼光，甚至是區別對待。」
艾嫻的聲音十分認真：「在幼兒園裡，他們就是最普通的學生，該表揚表揚，該批評批評，您多照顧。」
「艾女士，您千萬別誤會...」
周老師回過神來。
她連連擺手，態度瞬間變得極其端正：「我絕對沒有別的意思，只是出於對孩子負責的態度多問了一句，您放心，在我們班裡，所有孩子都是一視同仁的，歲歲、安安和楚楚都非常優秀，我一定會好好照顧他們的。」
歲歲立刻驕傲挺胸：「對！」
周老師被她逗笑了一下，然後重新看向艾嫻：「您放心，以後在園裡，我會多留意一些，也會跟班裡老師溝通好，不會讓孩子因為任何事情受委屈。」
艾嫻嗯了一聲，臉色迅速緩和。
蘇唐適時接話，把氣氛往回拽：「辛苦周老師了，孩子們在學校有什麼事，直接聯繫我就好了。」
周老師看著這個溫和過頭的男人，整個人明顯放鬆了許多：「好的，那就不打擾你們了，路上注意安全。」
她最終放棄在這個複雜的問題上繼續深究。
畢竟這幾個孩子顏值逆天，交費用又痛快，只要家長不找麻煩，她何必去操那份閒心。
「好了，跟老師說再見。」蘇唐低頭哄著孩子們。
「周老師再見！」
三個小傢伙異口同聲。
離開幼兒園，一家六口浩浩蕩蕩的走向停在路邊的車。
「爸爸，我們要回家了嗎？」歲歲在安全座椅上晃著小腿。
「今天我們去奶奶家。」
蘇唐一邊打方向盤，一邊笑著說：「奶奶做了一大桌好吃的等你們。」
昨天蘇青還給他發微信，抱怨說已經整整半個月沒帶這三個小祖宗過去鬧騰了。
歲歲歡呼起來：「耶！去奶奶家！」
楚楚也小聲說：「我好久沒見到奶奶了...好想奶奶…」
安安雖然沒說話，但挺直的小身板明顯放鬆了一些。
在這個家裡，如果說蘇唐是他們最依賴的避風港，那奶奶蘇青，就是那個無論他們犯了多大錯、把天捅個窟窿，也會溫柔的給他們擦嘴塞糖果的存在。
白鹿慢吞吞的插了一句：「我昨天已經去過媽媽家了呀。」
車裡瞬間安靜了三秒。
艾嫻和林伊同時轉頭盯著她。
「小鹿姐姐，你昨天去幹嘛了？」蘇唐愣了一下。
白鹿一臉無辜：「昨天我從畫廊回來，肚子餓了，剛好路過媽媽家，就上去吃了一碗她做的西紅柿雞蛋面，還順便帶走了一盒綠豆糕。」
頓了頓，她補充道：「但是因為怕被歲歲搶，我已經在路上吃光了。」
歲歲聽到這話，立刻大聲抗議：「小鹿媽媽壞！小鹿媽媽是大饞貓！」
林伊和艾嫻對視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無奈。
「我就納了悶了。」
林伊越過座椅靠背，一把捏住了白鹿軟乎乎的臉頰，往兩邊扯了扯。
她湊近了些，仔仔細細的端詳著白鹿那張即使生過孩子、經歷過幾年歲月洗禮，卻依然白皙緊緻、找不到一絲細紋的臉。
「你到底是什麼構造？一天到晚除了吃就是睡，要麼就是對著畫布發呆，高熱量的甜食從來沒斷過，憑什麼你的臉還是這麼嫩？憑什麼你一點肉都不長？」
這話說出了林伊心底深藏已久的嫉妒。
她自從生了孩子以後，為了保持身材和面容，每天要花多少時間在瑜伽和各種昂貴的護膚品上。
連喝口奶茶都要在心裡默默計算半天卡路里，蘇唐做的大餐也只能克制的嘗幾口。
再看看白鹿？
歲月似乎格外偏愛她，在她身上按下了暫停鍵。
眼神清澈得像一汪泉水，皮膚透著一種健康的粉白，連帶著那股子天然呆的勁，都和幾年前初見時一模一樣。
而且，楚楚慢吞吞的性格完美遺傳了她，母女倆待在一起的時候，就像兩隻在陽光下打盹的貓。
她依然像個小孩子一樣，高興了就笑，餓了就喊蘇唐，難過了就癟嘴，她那雙握著畫筆的手，從來沒有沾染過世俗的柴米油鹽。
蘇唐把她護在了最乾淨的象牙塔里，連帶著艾嫻和林伊，也下意識的把她當成家裡最大的那個女兒來寵著。
看著後排抱在一起、笑得像兩個同齡小朋友的母女倆，艾嫻轉頭看向窗外飛馳而過的街景。
其實這樣也挺好的。
如果這世上一定要有一個人能永遠做個無憂無慮的孩子，那她希望這個人是白鹿。
半小時後，車子穩穩停在了地下車庫。
電梯門剛在十六樓打開。
歲歲就像脫韁的小野馬一樣沖了出去，瘋狂的拍打著大門：「奶奶！奶奶！開門呀！你的寶貝孫女來啦！」
門幾乎是立刻就開了。
蘇青繫著圍裙，雖然眼角已經有了細細的紋路，但歲月並沒有奪走她身上的溫柔與秀美，反而沉澱出了一種恬靜的氣質。
蘇青笑得溫婉，將撲過來的歲歲抱進懷裡。
「奶奶，歲歲今天去上幼兒園了，老師誇我是最漂亮的小朋友！」
歲歲摟著蘇青的脖子，甜言蜜語不要錢似的往外倒：「但是我覺得，奶奶才是最漂亮的！」
林伊在後面揉了揉額頭：「這見人說人話的本事，比我小時候還厲害。」
安安很規矩的背著小書包走過去：「奶奶。」
蘇青看著這個簡直像極了縮小版艾嫻的孫子，心裡軟成了一片，伸手把他拉過來：「奶奶給你燉了你最愛喝的排骨湯。」
安安本來還板著的小臉終於繃不住了，嘴角微微上揚：「謝謝奶奶。」
楚楚一看到蘇青，原本還有些怯生生的小臉立刻綻放出一個甜甜的笑容，邁著小短腿跑過去：「奶奶，楚楚想你了…」
蘇青看著這三個軟乎乎的小糰子，心都要化了。
她蹲下身，把三個孩子圈在懷裡，親了這個親那個：「奶奶也想你們了，走，快進屋，奶奶給你們做了最愛吃的紅豆酥和炸小肉丸。」
「還有我！」
白鹿突然從後面探出個腦袋，眼巴巴的看著蘇青，「媽，我也餓了，有我的份嗎？」
蘇青伸手點了點她的額頭：「有，當然有你的，怎麼感覺我是有了四個孩子呀？」
蘇唐走在最後面，手裡拎著一些給蘇青買的營養品和水果。
他反手關上門，朝蘇青笑了笑：「媽，艾叔呢？還沒回來？」
「他今天有個會，說是一結束就往回趕，估計也快了。」
蘇青看著兒子，眼裡滿是疼愛：「快把東西放下，瞧你這滿頭的汗，今天送他們上學，累壞了吧？」
「不累，都挺乖的。」
蘇唐順手拿過圍裙，準備進廚房幫蘇青。
排骨湯的香氣在空氣里瀰漫開來，混合著炸丸子的焦香，熏得人心裡暖烘烘的。
蘇青眼底的笑意盛得幾乎要溢出來。
那是一個女人，在走過半生泥濘、歷經風霜之後，看到眼前這幅子孫滿堂、幸福美滿的畫面時，內心最深沉的觸動。
她這一生，確實很坎坷。
年輕的時候未婚生子，幾乎承受了所有的指點和唾棄。
無數個深夜裡，她抱著年幼的蘇唐，眼淚只能往肚子裡咽。
可現在呢？
那些不堪，在這一刻，在這三個軟乎乎、嬌滴滴、正被全家人捧在手心裡疼愛著的生命面前，全都找到了存在的意義。
所有的委屈，都在這滿屋的歡聲笑語裡，被洗刷得一乾二淨。
蘇青只覺得心口被一種巨大的、近乎有些奢侈的幸福感填得發脹。
這是她這輩子能想像到的、最極致的團圓。
她現在，真的是幸福得要命。
「媽？」
蘇唐察覺到母親的視線。
那一瞬間，他在母親的眼裡，看到了一種無法用言語來形容的深沉情感。
母親那雙漂亮的桃花眼裡，亮晶晶的，像是含著兩汪被歲月沉澱得極溫柔的水。
「糖糖，你蹲下來一點。」蘇青突然開口。
蘇唐微微一愣。
幾乎是在蘇青開口的瞬間，他就明白了母親想要做什麼。
他沒有猶豫，順從的卸下了所有的防備與挺拔，微微俯下身，低下頭。
蘇青踮起腳尖，伸出有些溫涼的手，輕輕扶住蘇唐的肩膀。
然後用自己的額頭，在他溫熱的額頭上，輕輕的碰了碰。
這個動作，是蘇唐小時候生病或者難過時，蘇青經常對他做的。
那時候，微熱的額頭相貼，是母子倆最親密親昵的互動。
在那些只有兩個人相依為命的夜晚，是這個小小的動作，撐起了他們一起走下去的全部勇氣。
「媽，我都多大了，」
蘇唐被母親這突如其來的親昵動作逗得有些不好意思：「你還總把我當小孩子。」
「多大也是我的兒子。」
蘇青眼尾彎出一點溫溫柔柔的弧度，眸子裡像是漾著一層被歲月泡軟了的水光。
她大概是很少說這樣近乎任性的話，說出口之後，自己先有些不好意思。
但唇邊卻還是忍不住揚起一點淺淺的笑。
她抬起手，替蘇唐理了理額前的碎發。
聲音軟了下來，竟罕見的透出幾分如同少女似的不講道理。
「哪怕你已經成了孩子嘴裡最了不起的爸爸...在我這兒，你也永遠都是我的糖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