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都是大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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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一個荒唐到讓蘇唐在隨後的幾天裡,只要一閉上眼睛,腦子裡就會像放電影一樣瘋狂閃回的夜晚。

  林伊向來是說到做到的。

  她說著最動情的話,然後用那些平時在外面高高在上、連裙角都不屑於讓別人碰一下的姿態,將蘇唐的理智一層一層的剝下來,碾碎在錦繡江南的這間臥室里。

  而接下來這段時間,蘇唐的生活,似乎又再次回歸了原來。

  白天去艾嫻那兒學習加上班,空閒時間去浮生咖啡書屋兼職。

  晚上回到錦繡江南,在廚房裡切菜煮湯,聽著幾位姐姐聊家常,或者在客廳里為了搶遙控器。

  只是,那種深藏在平靜水面下的暗流,變得更加洶湧了。

  幾位姐姐的占有欲,好像比以前越來越強了。

  甚至強到了某種近乎於偏執的程度。

  似乎是因為這一次林伊父母的突然造訪與施壓,像是一把懸在頭頂的利劍,劈開了錦繡江南這座象牙塔的防禦。

  沈曼曼的眼淚與妥協,林致遠的嘆息,都在無聲的提醒著她們一個殘忍的事實:

  這世上沒有密不透風的牆。

  她們各自的身後,都站著龐大而錯綜複雜的社會關係與家庭阻力。

  以後,或許會有更多雙眼睛盯著她們,會有更多阻力試圖將她們生生撕扯開。

  所以,她們才想用最深刻、最無法磨滅的方式,將這個少年徹徹底底的變成屬於自己的私有物。

  尤其是林伊。

  自從那晚她第一次嘗試性的做了一些事情後,她仿佛打開了某種新世界的大門。

  這位南大中文系曾經的清冷女神,現在開始熱衷於情趣性的去做一些事情。

  仿佛打開了潘多拉的魔盒。

  她開始變得極具侵略性。

  她會在某天晚上,笑眯眯的把蘇唐拉進房間。

  「糖糖,今天不要叫姐姐…」

  她會很享受他侷促的樣子。

  她會穿上一些自己平時絕對不會碰的款式。

  讓他喊一些奇怪的稱呼。

  給他下達一些充滿羞恥感的小命令。

  具體的,蘇唐不敢回想。

  想起來就感覺整個人都要燒起來。

  而蘇唐向來很聽姐姐的話。

  他骨子裡那種對姐姐們的包容和縱容,在面對林伊這種帶著強烈愛意的小癖好時,根本生不出一絲拒絕的念頭。

  林伊說什麼,他就做什麼,由著她胡鬧。

  那種乖巧又隱忍的模樣,極大的滿足了林伊的掌控欲。

  於是…

  林伊覺得自己更喜歡他了。

  而相比於林伊的狐媚,白鹿和艾嫻的訴求則簡單粗暴得多。

  白鹿是本能。

  艾嫻是獨裁。

  蘇唐在三位姐姐面前連軸轉。

  要不是他正處於十九歲這個最美好的年紀,或許...

  但蘇唐甚至在疲憊中感到一種奇異的充實與心安。

  因為他知道,這些瘋狂的占有背後,是姐姐們對這段感情不留退路的豪賭。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半個多月。

  在白鹿的父母也即將結束世界巡遊、準備回南江辦畫展的前夕。

  一場突如其來的變故,打破了所有的平靜。

  那天是周末的下午。

  錦繡江南的四個人難得聚在一起,圍在茶几前看電視、聊天。

  白鹿正慢吞吞的給蘇唐的手背上畫一朵向日葵,林伊在旁邊一邊吃草莓一邊吐槽艾嫻的工作狂屬性。

  艾嫻一邊換台,一邊正準備回懟林伊兩句。

  放在茶几上的手機,突然急促的震動了起來。

  來電顯示:艾鴻。

  艾嫻的眉頭皺起。

  這麼多年過去,她和父親艾鴻的關係依然生疏。

  艾嫻拿起手機,按下接聽鍵,語氣依然是慣常的冷淡:「什麼事?」


  然後,她臉上的從容瞬間停頓了一下。

  蘇唐敏銳的注意到,她握著遙控器的手指迅速收緊。

  「好…我馬上過去。」

  「怎麼了?」

  林伊坐直了身子。

  「我爺爺…」

  艾嫻深吸了一口氣:「摔了一跤,現在在市一院。」

  「……」

  蘇唐第一時間站了起來,動作利落的去拿外套:「姐姐,我們一起去。」

  市一院離錦繡江南不算太遠。

  可這天傍晚的南江,偏偏堵得像一鍋煮爛了的粥。

  艾嫻一路把車開得飛快。

  紅燈前,她的手指死死扣著方向盤,指節泛白,唇線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

  林伊坐在副駕駛,難得沒有插科打諢,只是側過頭看了她一眼,低聲說:「小嫻,別開太急。」

  艾嫻目視前方:「我有分寸。」

  「你現在這張臉,看起來不像有分寸。」

  林伊頓了頓,沒再跟她嗆。

  只是伸手把安全帶往下壓了壓,又回頭看向后座。

  白鹿抱著自己的背包,整個人縮在座椅里,眼睛睜得很大。

  她平時慢半拍,可此刻似乎也被這種壓抑的氣氛感染。

  蘇唐坐在她旁邊,手裡緊緊攥著手機。

  幾次想開口,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艾嫻和艾老爺子的關係,所有人都清楚。

  那對爺爺孫女,嘴上從來沒有一句好話。

  見面第一句,不是老爺子嫌她沒規矩,就是艾嫻嫌老頭子封建頑固。

  一個拄著拐杖也要罵人中氣十足,一個冷著臉能把人懟得血壓飆升。

  可蘇唐也知道,艾嫻每個月回老宅的次數,遠比她嘴上承認的多。

  她會說:回去看看老頭子死沒死。

  會說:他要是倒在家裡沒人發現,艾家那群飯桶只會忙著分遺產。

  還會說:蘇唐,你去不去?不去就在家寫題。

  也會提前買一大堆東西帶回去。

  進口的降壓藥,低糖點心,適合老人穿的軟底鞋。

  蘇唐經常陪她去。

  有時候林伊有空,也會跟著過去,拎著一盒精緻茶點。

  白鹿也會去,會給老宅那片老梅樹畫速寫。

  畫完了老爺子嘴上嫌棄:「鬼畫符,沒我年輕時候畫的好看。」

  轉頭卻讓人拿去裱起來。

  而且老爺子每次見她們,都要皺眉。

  「來回跑這麼遠,不浪費時間?」

  「年輕人不好好讀書工作,天天往我這老頭子這兒湊什麼熱鬧?」

  「我這兒沒什麼好吃的,別惦記。」

  可說完沒多久,廚房裡就會多出一鍋燉得軟爛的牛腩,或者一盤老爺子親手摘的小番茄。

  林伊嘴甜,笑眯眯的說:「爺爺,您嘴上嫌我們煩,怎麼每次都給我們做好吃的?」

  老爺子哼了一聲:「那是我自己要吃。」

  年紀大了,卻一直不肯服老。

  艾鴻給他請過護工,請過保姆,甚至想讓他搬去自己那邊,都被老頭子拄著拐杖罵了回去。

  「我還沒死呢,要人伺候什麼?」

  「我自己的飯不會煮?自己的衣服不會洗?你老子當年扛過槍,挨過餓,輪得到你操心?」

  後來艾鴻實在沒辦法,只好安排人定期去打掃,留下一個住在附近的保姆,每天過去。

  但老爺子照舊不聽。

  早上五點半起床,先在院子裡打一套慢吞吞的太極。

  動作已經不利索了,手臂抬起來會顫,腰也彎得沒有年輕時直,可他偏要一招一式打得規矩。

  打完太極,拎著水壺去花園裡澆菜。

  有一次艾嫻帶蘇唐回去,剛進院門,就看見老爺子戴著草帽,拎著小鋤頭,蹲在菜的邊和幾隻菜青蟲較勁。


  艾嫻當場就刺他:「您老可真有出息,一把年紀的太上皇,蹲這兒跟蟲子搶青菜。」

  老爺子抬頭,草帽檐下那雙眼睛依舊銳利:「你這種只會去外面買的丫頭片子,早晚餓死。」

  艾嫻不服:「我會賺錢。」

  老爺子翻翻眼皮:「錢能長菜?」

  「能買菜。」

  「買的菜有我種的好吃?」

  「蟲子都啃過了,您留著自己補蛋白吧。」

  老爺子氣得拿鋤頭敲地:「小唐!你評評理!」

  蘇唐被夾在中間,左看看艾嫻,右看看老爺子,小聲說:「爺爺種的菜挺好吃的。」

  艾嫻斜他:「叛徒。」

  老爺子立刻樂了:「聽見沒有?還是小唐識貨。」

  然後他硬是塞了半籃子小青菜給蘇唐,讓他帶回錦繡江南。

  嘴上還要說:「我種多了。」

  可蘇唐分明看見,老爺子那天晚上送他們出門時,拄著拐杖站在台階上,臉板得比誰都硬,目光卻一直跟著他們的車。

  爺爺和孫女是一脈相承的性格。

  可人老了,終究是老了。

  平日裡老爺子看著身體還算硬朗,甚至能把艾鴻罵得抬不起頭。

  可歲月終究是不饒人的。

  骨頭就像風化了的朽木,表面還撐著形狀,內里卻脆得可怕。

  一次不小心的摔倒,對年輕人來說,或許只是疼兩天的事。

  可對一個八十歲的老人來說,這種程度的損傷,無疑是在消耗他本就不多的生命本錢。

  半個小時後。

  錦繡江南的四個人行色匆匆的趕到了市一院的病房住院部。

  走廊里瀰漫著消毒水味。

  艾鴻和蘇青已經等在病房外了。

  這位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中年男人,此刻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

  原本梳得一絲不苟的頭髮有些凌亂,眼窩深陷。

  他正揉著眉心,蘇青則站在一旁,眼眶有些紅,見到蘇唐,立刻迎了上來。

  「糖糖。」

  「媽。」蘇唐低聲問:「爺爺怎麼樣?」

  蘇青抿了抿唇:「醫生說沒有生命危險,但是…傷得不輕。」

  艾嫻快步走上前。

  艾鴻看到女兒,長長的嘆了一口氣:「骨折…雖然算是穩住了,但這把老骨頭,經不起這麼折騰了,醫生說,元氣大傷…」

  艾嫻沉默了半天:「怎麼摔的?」

  艾鴻看著她,聲音有些沙:「下午在後院菜地,可能是台階上有水,他去拿水壺的時候滑了一下。」

  艾嫻的臉色瞬間冷下來:「不是讓人每天過去看著嗎?」

  「保姆中午去過,給他做了飯才走。」

  艾鴻嘆了口氣:「爸嫌她煩,下午不讓人在院子裡待。」

  艾嫻的呼吸停頓:「秦嵐呢?其他親戚呢?」

  她直呼了母親的名字,語氣冷得像冰。

  「你媽最近在外地談個項目,已經在趕回來的路上了,最快也得今晚下飛機。」

  艾鴻疲憊的擺了擺手:「其他親戚...老爺子好面,讓我們別說。」

  艾嫻咬緊了牙關,強行將那股軟弱壓了下去:「他真行。」

  艾鴻沒有跟她爭,只是低聲說:「小嫻,醫生剛處理完,爸現在醒著,他說…讓你和蘇唐先進去。」

  這句話一出,走廊里短暫的安靜了一瞬。

  林伊和白鹿對視了一眼,默默的退後了半步。

  林伊輕聲說:「去吧,我們在外面等。」

  白鹿也小聲:「小嫻,爺爺會沒事的。」

  艾嫻看了一眼病房門,像是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設。

  蘇唐終究沒忍住,握住她垂在身側的手。

  艾嫻的手很涼。

  涼得像剛從冬夜裡撈出來。

  她可手指動了動,最終沒有掙脫。


  「走。」她低聲說。

  病房門被推開。

  裡面很安靜。

  單人病房的窗簾拉了一半,床頭掛著輸液瓶,透明液體一滴一滴往下落。

  艾老爺子躺在病床上。

  他身上蓋著白色被子,腿部固定著支具,額角貼著紗布,臉色蒼白得沒有半點平日裡的威嚴。

  蘇唐心裡猛地一酸。

  在他記憶里,老爺子就該坐在老宅堂屋裡,手裡拄著拐杖,眉毛一豎,罵艾嫻沒規矩,罵艾鴻沒骨氣,罵他吃飯夾菜太少。

  而不是這樣躺在病床上。

  老爺子聽到動靜,慢慢睜開眼。

  他先看見艾嫻,眉頭本能的皺了起來:「來這麼快?」

  艾嫻站在床邊,聲音硬邦邦的:「不來等著給你...」

  說到這裡,她的話突然停頓。

  老爺子卻像是早就習慣了,甚至扯了扯嘴角:「嘴還是這麼毒,看來我一時半會兒死不了。」

  艾嫻回過神:「八十了還去菜地里逞能,以為自己十八?」

  老爺子眼睛一瞪:「我八十也比你們這些年輕人強。」

  「那你倒是別摔啊。」

  「我樂意。」

  艾嫻氣笑了。

  可說話時,一直下意識攥著蘇唐的手。

  抓得很緊。

  有些親情就是這樣。

  不說軟話。

  不會擁抱。

  甚至連一句關心,都要包上一層刺。

  可刺下面,藏著的全是怕。

  怕老去。

  怕失去。

  怕某一天,連吵架的人都不在了。

  老爺子咳了兩聲,蘇唐連忙上前替他把床頭稍微搖高一點,又拿棉簽沾水潤了潤他的唇。

  「爺爺,你慢點。」

  蘇唐低聲說:「醫生說您現在不能亂動。」

  老爺子眼神終於緩和了一些:「還是小唐懂事。」

  艾嫻頓了頓:「您就偏心吧。」

  「我偏心怎麼了?」

  老爺子哼道:「小唐比你會說人話。」

  「那讓他當你孫女。」

  「他要是我親女,我早燒高香了。」

  老爺子又想罵她,張了張嘴,卻忽然沒出聲。

  他的呼吸頓了一下。

  蘇唐立刻緊張:「爺爺?」

  艾嫻的臉色也變了:「哪兒不舒服?」

  老爺子閉了閉眼,過了幾秒才說:「吵累了。」

  艾嫻一下安靜下來。

  她站在那裡,嘴唇動了動:「那就休息一會兒。」

  老爺子看著她,忽然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很輕。

  輕得不像平時那個動輒發火的艾家老爺子。

  像一片枯葉從枝頭落下來,悄無聲息。

  「臭丫頭。」

  「幹什麼?」艾嫻垂下眼眸。

  「坐近點。」

  老爺子的氣息明顯虛了很多。

  艾嫻拉過椅子,在病床邊坐下。

  蘇唐站在她身後,沒有出聲。

  老爺子看著艾嫻。

  看了很久。

  久到艾嫻都有些不自在:「這麼看我幹什麼?」

  病房裡安靜得只能聽見輸液滴答的聲音。

  老爺子終於低聲說:「我這把年紀了,我自己的身體我知道...我活不了太久了。」

  艾嫻猛地抬頭:「胡說什麼?」

  老爺子看著她急起來的樣子,眼裡反而有了一點溫度。

  「小嫻,人都會死。」

  「你閉嘴。」


  「我八十了。」

  「八十怎麼了?八十就能隨便說死?」

  艾嫻攥著蘇唐手的手指,再次收緊。

  老爺子終於是笑了笑。

  只是那笑意,很快又被疲憊壓下去。

  他靠在枕頭上,呼吸慢慢沉下來。

  蘇唐連忙說:「爺爺,您要不要先休息?」

  老爺子嗯了一聲。

  艾嫻立刻站起來:「那你睡,別再說話了。」

  老爺子閉上眼:「臭丫頭,從小到大就知道氣我。」

  艾嫻站在床邊,嘴唇抿得很緊。

  過了很久,她才低聲說:「倔老頭。」

  蘇唐扶著艾嫻,輕聲說:「小嫻姐姐,我們先出去,讓爺爺睡會兒。」

  艾嫻沒動。

  許久之後,她才慢慢彎下腰。

  把被角往上拉了拉,蓋住老爺子露在外面的手臂。

  「睡吧。」

  她聲音很輕:「明天我再來陪你吵架。」

  說完,她頓了頓,像是覺得這句話不夠,又補了一句。

  「你別嫌煩,也不准死,我還沒罵夠。」

  床上的老人沒有睜眼。

  艾嫻又站了一會兒,才終於轉身往外走。

  她走得很穩。

  穩得甚至有些過分。

  蘇唐跟在她身後,手一直虛虛的護著她的背,卻沒有碰上去。

  病房門關上那一刻,裡面和外面像被切成了兩個世界。

  外面依舊有人來來往往。

  生活並不會因為誰受傷、誰難過而停下。

  這才是最殘忍的地方。

  艾鴻立刻站起來:「小嫻,爸睡了?」

  艾嫻嗯了一聲:「睡了。」

  艾鴻看著女兒的臉色,想說什麼,又不知道怎麼開口。

  艾嫻的聲音仍舊冷靜:「醫生呢?我想再問一遍情況。」

  艾鴻嘆氣:「剛才問過了,骨折這塊已經處理,後面要看恢復。主要是年紀大,摔這一下很傷元氣。」

  艾嫻抬眼看他:「老宅那邊重新改一遍,台階、浴室、防滑墊、扶手,全部弄上。」

  艾鴻點頭:「好。」

  艾嫻盯著他:「還有菜地。」

  艾鴻一怔。

  艾嫻面無表情:「填了。」

  「小嫻。」

  艾鴻皺眉:「那是你爺爺的心頭好。」

  「心頭好能要他的命?」

  「可如果真填了,他會氣得打人。」

  「那就讓他打。」

  艾嫻說:「打我也行,打你也行,活著比躺著強。」

  艾鴻說不出話。

  蘇青輕聲道:「小嫻,老人家有個念想,也不是壞事。」

  艾嫻看向她。

  蘇青沒有躲,只溫柔的看著她:「你爺爺倔了一輩子,你真把菜地填了,他也許會覺得自己在這個世界上,連最後一點能做的事都沒有了。」

  艾嫻唇線繃緊。

  蘇青繼續說:「但安全一定要注意,想個辦法,讓他想摔都摔不了,好不好?」

  艾嫻沉默很久:「嗯。」

  林伊走過來,低聲問:「小嫻,你今晚要留下嗎?」

  艾嫻看了一眼病房門:「留。」

  蘇唐立刻說:「那我在這裡陪姐姐。」

  艾嫻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那我和小鹿先回去拿東西,洗漱用品、外套、充電器。」

  林伊走上前,輕輕抱了她一下。

  她沒有像平時那樣嬉皮笑臉,也沒有故意撩撥。

  只是拍了拍艾嫻的背:「小嫻,有事打電話。」

  艾嫻低聲:「嗯。」


  林伊看向蘇唐:「糖糖,她如果嘴硬說不用管,你就當沒聽見。」

  艾嫻看她一眼:「我還在這兒。」

  林伊搖頭:「我就是當著你的面說,免得你裝聽不見。」

  一直跳脫的白鹿這會兒也乖乖的,不敢亂說話。

  林伊帶著白鹿離開。

  走廊里又安靜下來。

  艾鴻去找醫生確認轉病房和護工的事。

  蘇青也跟著過去,順便問飲食禁忌。

  病房外只剩下艾嫻和蘇唐。

  艾嫻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姐姐。」

  「我們去那邊待會兒。」

  艾嫻深吸了一口氣:「這裡人多。」

  住院部走廊盡頭有一片小小的休息區。

  靠窗擺著幾排深藍色長椅。

  窗外是市一院的後花園,冬天的樹枝光禿禿的。

  艾嫻坐在最遠處的長椅上。

  她坐得很端正。

  背脊挺直,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眼睛低垂著。

  如果有人路過,只會以為這是一個冷靜到近乎冷漠的女人。

  可蘇唐坐到她旁邊的時候,才發現她的手很冰。

  像沒有溫度。

  他伸手握住。

  艾嫻指尖動了一下,本能要抽回去。

  蘇唐卻握得更緊:「姐姐。」

  艾嫻偏頭看他。

  蘇唐把她的手包進掌心。

  許久之後,艾嫻才開口:「我沒有。」

  「我沒有不喜歡那個老頭。」

  這句話出口的一瞬間,艾嫻像是被自己打敗了。

  她的肩膀終於塌了下來。

  然後,艾嫻終於湊過去。

  像是這輩子從來沒有這麼笨拙的向誰示弱過。

  她伸出手,環住蘇唐的腰。

  蘇唐怔了一下。

  下一秒,艾嫻整個人靠了過來。

  她把臉埋進蘇唐的懷裡,雙手緊緊環著他的腰,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暫時讓她不用挺直脊背的地方。

  直到此刻,蘇唐才發現,她整個人都在微微顫抖。

  「別說話。」

  艾嫻的聲音悶在他懷裡,沙啞得不像她:「讓我抱一會兒。」

  蘇唐立刻安靜下來。

  遠處有家屬壓著聲音打電話。

  有人在問病情,有人在說錢,有人在說先瞞著老人。

  可蘇唐懷裡的艾嫻,卻像被困在了某個很久以前的冬天。

  「我奶奶走得早。」

  艾嫻的臉埋在他的衣服里,看不見表情,只有聲音一點一點漏出來:「她特別溫柔。」

  「冬天的時候,會給我織圍巾。」

  艾嫻說著說著,聲音慢慢變輕。

  「那種很土的紅色圍巾,她說,小嫻戴紅色最好看,像年畫娃娃。」

  艾嫻說著說著,眼神慢慢飄遠。

  她像是透過醫院慘白的燈,看見了很多。

  老宅的堂屋裡燒著火盆。

  窗外有梅花。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坐在藤椅上,腿上蓋著毯子,懷裡抱著一個小小的女孩。

  女孩還沒長出滿身的刺,臉頰軟軟的,眼睛亮晶晶的。

  老太太一邊織圍巾,一邊給她講那些老掉牙的故事。

  講牛郎織女,講嫦娥奔月,講山裡有狐狸會變漂亮姑娘騙書生。

  她那時候不懂什麼叫離別。

  只覺得奶奶的手永遠都很暖。

  講故事的聲音永遠都會在。

  蘇唐的喉嚨發堵。

  他沒見過艾嫻的奶奶。


  只在老宅祠堂里見過一張黑白照片。

  照片裡的老太太眉眼慈和,笑起來很溫柔。

  那時候艾嫻站在旁邊,面無表情的說:「老太太脾氣太好,慣壞了所有人。」

  可蘇唐現在才知道。

  那個慣壞了所有人的老太太,或許曾經把小小的艾嫻抱在懷裡,一針一線的給她織過春天。

  歲月從來不打招呼。

  它只會有一天突然告訴你:

  那個曾經能把你舉過頭頂的人,已經需要你彎下腰去攙扶。

  「後來...」

  艾嫻用力咬著牙。

  可越是想忍,聲音就越發顫抖。

  「她前一天晚上還在跟我說…說要看我長大,要看我上大學,要看我嫁人,要看我以後帶喜歡的人回家給她看…」

  她說到這裡,突然停住。

  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了。

  蘇唐只覺得胸口一緊,抱著她的手不自覺的收得更穩一些。

  她平時總是鋒利的。

  可現在,她像是忽然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氣,整個人軟下來,埋在他懷裡,像個終於不想再硬撐的小女孩。

  「然後她突然就走了,心梗,連一句話都沒給我留。」

  蘇唐的喉結動了動,嗓子發澀:「姐姐……」

  「後來爺爺又跟我說,閻王爺嫌他脾氣臭,不肯收他,他得活到一百八十歲,熬死我這個臭丫頭。」

  「我那時候還跟他吵…我說行啊,那你就活著,活到把我氣死。」

  艾嫻的手指一點點攥緊了蘇唐胸前的衣服。

  「現在他躺在裡面,臉色白的像紙一樣。」

  「騙子,都是騙子…爺爺奶奶都是騙子…」

  說完這句,艾嫻終於再也壓不住。

  她拼命忍著、拼命不想讓自己失態。

  可很快就把蘇唐胸前的衣服洇濕了一大片。

  她哭得很安靜。

  沒有嚎啕,沒有哽咽,甚至連肩膀起伏都很克制。

  可正因為這樣,才更讓人難受。

  這個總說自己不需要安慰、不需要依靠的人,終究也只是個會怕失去、會怕長輩離開的女孩子。

  蘇唐的手落在艾嫻的頭上,一下一下,緩慢的順著她的發。

  他也不由得眼底發酸。

  是啊,上了歲數的老人,都是騙子。

  他們總是騙你,說自己沒事,說自己身體硬朗,說摔一跤算什麼,說只是累了,睡一會兒就好。

  還騙你說,明年也在,後年也在,以後每一年都在。

  可他們不是故意騙你。

  只是想讓你知道,就算有一天他們不在眼前了,也不是徹底不在了。

  只是想讓你知道,以後每年梅花開的時候,風從院子裡吹過來的時候,冬天火盆重新暖起來的時候,紅圍巾戴在脖子上的時候。

  都是他們回來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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