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過來讓媽媽抱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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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日的凜冽,被商場的熱鬧徹底隔絕。

  沈曼曼站在那裡,哭得一點體面都沒有。

  蘇青也沒好到哪兒去。

  兩個平時一個溫柔,一個精緻的母親,這會兒像兩個剛從家庭倫理劇里走出來的受害者,站在商場休息區旁邊互相遞紙巾。

  沈曼曼紅著眼睛,還要嘴硬。

  「妹子,我跟你說,我不是心軟。」

  蘇青眼眶紅紅的,點頭:「嗯,不是。」

  「我也不是同意他們胡來。」

  「不同意。」

  「我就是…就是看她那副樣子,煩。」

  「嗯,我們只是煩。」

  沈曼曼看著蘇青那副哭的比自己還慘的樣子,忽然又氣又好笑。

  「你哭什麼?我女兒被你兒子拐了,我還沒找你算帳呢。」

  蘇青擦著眼淚,小聲說:「我兒子也被你女兒拐了呀。」

  沈曼曼拿紙巾按住眼角,又傷心又氣憤:「我現在算是明白了,當媽這行,真不是人幹的。」

  蘇青慢慢點頭:「可也不能辭職。」

  「誰說不能辭?」

  沈曼曼吸了吸鼻子,立馬換上惡狠狠的表情:「我現在就把小伊退貨給廠家。」

  蘇青小聲提醒:「曼曼姐,你就是廠家。」

  沈曼曼更崩潰了。

  她捂住臉:「所以我才想哭啊!」

  蘇青:「……」

  她之前一直以為沈曼曼是個特別厲害、特別有主意的女人。

  現在才發現,厲害的母親和沒出息的母親之間...

  有時候只差孩子紅著眼睛叫一聲媽。

  半個小時後。

  剛剛在角落裡崩潰大哭、眼淚流了一臉的沈曼曼女士,正站在洗手間的補妝鏡前,手法狠厲的給自己補著口紅。

  蘇青站在一旁,手裡拿著紙巾。

  沈曼曼從鏡子裡看了她一眼,聲音還帶著濃重的鼻音:「別以為我哭兩聲就是妥協了,這事兒沒完。」

  蘇青點頭。

  沈曼曼將口紅啪的一聲蓋上,深吸了一口氣,那股子屬於貴婦的驕傲和氣場重新披掛上陣。

  等兩位母親從洗手間走出來,重新匯入商場熙熙攘攘的人流時,一眼就看到了走在前面的那兩個年輕人。

  林伊正挽著蘇唐的胳膊。

  不是那種普通的挽著,而是整個人像沒有骨頭一樣,懶洋洋的貼在蘇唐的半邊身子上。

  她手裡端著一杯剛買的溫熱奶茶,自己喝了一口,然後自然而然的遞到蘇唐嘴邊。

  蘇唐微微低頭,就著她的吸管喝了一口。

  然後不知道說了句什麼,惹得林伊眉眼彎彎,眼裡的笑意簡直能溺死人。

  她甚至還當著周圍路人的面,明目張胆的在蘇唐的臉頰上親了一口。

  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親昵和占有欲,哪怕隔著十米遠都能聞到酸臭味。

  沈曼曼原本剛剛做好的心理建設,在看到這一幕的瞬間,差一點又要崩盤。

  她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旁邊蘇青的手臂。

  「你看看!」

  沈曼曼咬牙切齒:「這像話嗎?這像話嗎!都不背人了是吧?!」

  蘇青被她抓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曼曼姐…」

  蘇青面帶微笑,聲音依舊溫溫柔柔的,只是眉頭微不可察的蹙了一下:「稍微有點疼。」

  「能不疼嗎?我心疼得都在滴血!」

  「......」

  蘇青嘆了口氣,任由她掐著了。

  就當是為了糖糖吧。

  「我怎麼生了這麼個倒貼的玩意兒?你看看她那個不值錢的樣子!」

  沈曼曼恨鐵不成鋼的盯著前面那個沒心沒肺的女兒:「還有你兒子!平時看著老實巴交的,這時候怎麼不知道躲?我看他就是欲擒故縱,狐狸精!」


  蘇青聽著這聲狐狸精,有些無奈的笑了笑。

  這詞以前艾嫻也愛罵,罵她。

  不過現在,似乎風水輪流轉,落到了蘇唐的頭上。

  「曼曼姐,其實糖糖他…從小就招女孩子喜歡。」

  「別替你兒子說話。」

  沈曼曼眼眶還腫著,鼻尖泛著一點很不體面的紅。

  她把紙巾揉成一團,聲音冰涼:「天生一對的討債鬼。」

  蘇青聽到這句,竟然沒忍住笑了一下。

  沈曼曼立刻瞪她:「你還笑?」

  蘇青溫聲說:「曼曼姐,你罵人的時候,聽起來比剛才哭的時候精神多了。」

  沈曼曼:「……」

  她沉默兩秒:「我現在主要靠怒氣續命。」

  蘇青輕輕嘆了口氣。

  林致遠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提著一堆東西過來了,站在旁邊安靜得像一個大型衣架。

  沈曼曼看他一眼:「你怎麼過來了?」

  林致遠輕聲道:「小伊發信息說你剛才哭得有點厲害,我就來了。」

  沈曼曼立刻皺眉:「誰哭得厲害?」

  林致遠推了推眼鏡,語氣平穩:「我記錯了。」

  沈曼曼這才滿意:「嗯。」

  蘇青在旁邊看著他們夫妻倆一唱一和,忽然有點明白林伊為什麼會長成這樣。

  沈曼曼整理了一下大衣領口,又用手機屏幕照了照自己的臉。

  然後才踩著高跟鞋朝那兩個年輕人走過去。

  林伊反應很快。

  她小跑過來,抬手挽住沈曼曼的胳膊,聲音又軟又黏:「媽。」

  沈曼曼面無表情:「別叫我。」

  「媽。」

  「聽不見。」

  「沈女士。」

  「也別叫。」

  林伊眨了眨眼,忽然湊過去,小聲說:「世界上最漂亮最善良最年輕的沈女士。」

  沈曼曼嘴角細微的動了一下:「少來這套。」

  林伊彎著眼睛:「你剛才是不是哭了?」

  沈曼曼立刻冷笑:「我哭?我為什麼哭?我現在高興得想放鞭炮。」

  中飯定在商場頂層的一家淮揚菜館,環境舒適。

  林伊就像是故意要挑戰沈曼曼的底線一樣。

  她一進包廂,就很自然的拉開了一張椅子,把蘇唐按了下去。

  然後,她轉頭看向自己的親媽,笑眯眯的拍了拍蘇唐旁邊的座位。

  「媽,您坐這兒。」

  林伊尾音拖得長長的:「糖糖可會照顧人了,今天讓他好好伺候您。」

  沈曼曼的腳步猛地一頓。

  她盯著那張緊挨著蘇唐的椅子,又看了一眼滿臉寫著期待的女兒,冷笑了一聲。

  「行啊。」

  沈曼曼把手提包重重的往旁邊的空椅子上一放,施施然落座。

  雖然她的眼睛邊緣還有些哭過後的微紅,但此刻,沈曼曼的背脊挺得筆直,下巴微微揚起,臉上繃得緊緊的。

  周身散發著一種太后娘娘的低氣壓。

  蘇青在沈曼曼的另一側坐下,安安靜靜的看著這一幕。

  她沒準備插手。

  這口氣如果不讓沈曼曼撒出來,今天這頓飯誰也別想吃安穩。

  林伊則自然而然的繞到蘇青身邊,拉開椅子坐下。

  她又十分體貼的替蘇青拆開濕巾:「這家的蟹粉獅子頭挺有名,等會兒您先喝一小碗文思豆腐羹,暖一暖胃再吃別的。」

  蘇青微微一怔。

  說完,林伊還很自然的拿起桌上的餐具,用溫水替她燙了一遍。

  動作慢條斯理,姿態端莊溫婉,簡直像哪家高門大戶里出來的賢良兒媳婦。

  蘇青被她這一套弄得有點不自在,輕聲說:「小伊,不用這麼麻煩。」

  「不麻煩。」


  林伊笑意盈盈:「我照顧您是應該的。」

  沈曼曼的眼神像刀子一樣飛過來:「誒,這兒呢,你親媽在這兒呢。」

  林伊眨眨眼,笑得格外無辜:「我這不是跟阿姨搞好關係嗎?」

  「搞好關係?」

  沈曼曼慢慢重複了一遍,語氣陰森森的:「提前討好丈母娘?」

  林伊托著腮,偏頭看了蘇青一眼,嗓音軟得不行:「那要看阿姨願不願意認我了。」

  蘇青剛拿起水杯,差點嗆了一口。

  她耳根微微紅了些。

  不是不知道林伊會說話。

  可這種話,當著她和沈曼曼的面說出來,多少還是有點讓人招架不住。

  沈曼曼深吸一口氣:「我還是現在就把你從窗戶丟下去吧,眼不見不淨。」

  林伊往蘇青身邊縮了縮,立馬告狀:「阿姨,您看她。」

  蘇青:「……」

  沈曼曼:「……」

  好一招禍水東引。

  蘇青有點哭笑不得,只能溫聲打圓場:「好了...小伊不要使壞。」

  另一邊,蘇唐很恭敬的拿起桌上的茶壺,給沈曼曼倒了一杯溫熱的紅茶。

  「阿姨,您喝水。」

  「......」

  沈曼曼垂著眼皮,看都沒看那杯茶一眼,只是冷冷的開了口:「什麼溫度?」

  蘇唐微微一怔,老實回答:「剛好能入口。」

  「溫的?」

  沈曼曼挑了挑眉:「大冬天的,你給我喝溫水?怎麼,是覺得我火氣太旺,需要降降溫,還是覺得我心裡頭拔涼,連口熱水都不配喝了?」

  包廂里安靜了一瞬。

  林伊剛想開口:「媽…」

  沈曼曼瞪了她一眼:「我教訓晚輩,不准插嘴。」

  林伊被噎了一下,只能無奈的看向蘇唐,給了他一個你自求多福的眼神。

  蘇唐好脾氣的點了點頭:「我讓服務員換一壺燙的來...」

  說完,他立刻轉身出去叫服務員。

  不一會兒,一壺冒著熱氣的茶水重新端了上來。

  蘇唐再次倒了一杯,輕輕放下:「阿姨,您小心燙。」

  沈曼曼盯著那杯還在冒白氣的茶,眉頭一皺:「這麼燙,你想讓我趕緊閉嘴,不耽誤你們年輕人的好事?」

  「那給您加點冷水兌一下…」

  「陰陽水傷胃,你是不是嫌我活得太長了?」

  「我給您用兩個杯子涼一涼…」

  「在外面吃飯,杯子倒來倒去,有沒有點衛生意識?」

  不管蘇唐怎麼做,沈曼曼總能從雞蛋里挑出骨頭來。

  最後,她深吸一口氣:「倒水,我將就吧。」

  蘇唐立刻拿起茶壺。

  沈曼曼又說:「別倒太滿。」

  蘇唐點頭。

  茶水注入杯中,七分滿,穩穩噹噹。

  沈曼曼垂眸看了一眼:「太少。」

  蘇唐停頓一下,又補了一點。

  沈曼曼:「多了。」

  「……」

  蘇唐默默把茶杯端起來:「那…我重新倒?」

  沈曼曼面無表情。

  林伊終於忍不住:「媽,你現在很像電視劇里惡婆婆第一次見女婿。」

  沈曼曼冷笑:「你才知道?」

  包廂里瞬間安靜。

  蘇青低頭喝茶。

  林致遠坐在另一邊,安靜的翻著茶杯蓋,目光溫和的落在桌面上,一副眼不見為淨的模樣。

  作為父親,他當然心疼女兒。

  只是他更清楚一點。

  從小到大,小伊看似撒嬌耍賴,其實骨子裡倔得很。

  表面自由散漫,卻很少真的亂來。


  他是比曼曼還要心軟的女兒奴。

  曼曼都扛不住,他就更別說了。

  林致遠在心裡輕輕嘆了一口氣。

  他端起茶杯,戰術性的喝了一口。

  茶涼了。

  但他沒說。

  此刻,保持沉默,是一個成熟父親對和平最大的貢獻。

  服務員拿著菜單進來的時候,蘇唐下意識接過來。

  他一下子沒注意,本能的遞給蘇青和林伊。

  「媽,姐姐,你們看看想吃什麼。」

  蘇青還沒伸手,沈曼曼已經涼涼開口:「挺孝順啊。」

  蘇唐動作一頓:「阿姨…」

  「別緊張。」

  沈曼曼微笑:「我誇你呢。」

  她笑得越溫柔,蘇唐越覺得後背發涼。

  蘇青看了沈曼曼一眼,慢慢的把菜單推過去:「你們點吧。」

  林伊托著腮,懶洋洋的靠在椅背上:「糖糖點,他知道我的口味。」

  沈曼曼立刻看向蘇唐:「你知道?」

  蘇唐很輕的點了點頭:「差不多知道。」

  「差不多?」

  沈曼曼眉梢一挑:「那你說說,小伊不吃什麼?」

  蘇唐下意識回答:「不吃太腥的魚,不吃肥肉,不喜歡香菜,不喜歡苦瓜,芹菜只吃嫩梗,胡蘿蔔切絲可以,切塊不行,喜歡甜口,但不能太膩...」

  沈曼曼:「……」

  林致遠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作為父親,他其實很清楚女兒有多難伺候。

  說實話,連他這個當了二十多年爹的,都沒注意過女兒居然還不吃胡蘿蔔塊只吃胡蘿蔔絲。

  蘇青也怔了一下。

  林伊嘴角一點一點翹起來,眼睛亮得像偷到雞的小狐狸。

  「糖糖。」

  她聲音軟得快要滴水:「你怎麼這麼了解姐姐呀?」

  蘇唐這才意識到自己說多了,耳尖慢慢紅起來:「平時…一起吃飯比較多。」

  沈曼曼盯著他:「她來例假要喝什麼,也知道?」

  蘇唐沉默兩秒,還是很老實的回答:「紅糖姜棗茶,但是姜不能太多,不然姐姐會嫌辣,紅棗要去核,她不喜歡吐核。」

  林伊笑容更燦爛了。

  蘇唐其實很緊張。

  怕自己答錯。

  怕自己這些年放在心裡的東西,說出來不夠鄭重,反而顯得林伊在他這裡不夠珍貴。

  沈曼曼盯著他看了很久,顯然也不信邪:「她睡眠不好呢?」

  蘇唐立馬回答:「姐姐不是一直睡眠不好,是壓力大或者寫稿卡住的時候會睡不好。」

  沈曼曼繼續問:「怎麼判斷?」

  「她晚上如果說要喝酒,基本就是寫稿不順。」

  蘇唐說:「但不能讓她喝太多,她喝完酒會嘴硬,說自己沒醉,其實眼尾會紅,走路會慢半拍...」

  「喝了酒被子不能太厚,姐姐會熱醒,但被子要蓋住肚子和腳,不然第二天早上會鼻塞。」

  沈曼曼眼睛微微眯起來:「她撒謊的時候什麼樣?」

  蘇唐沉默了一下。

  林伊立刻警覺:「這個問題不重要吧?」

  沈曼曼:「重要。」

  蘇唐遲疑兩秒,還是老實回答:「姐姐如果只是開玩笑騙人,會笑得很明顯,眼睛彎起來,尾音拖長。」

  林伊:「……」

  蘇唐又說:「如果是真的不想讓人發現,她會很正常,反而不笑,語速會慢一點,而且會轉移話題。」

  沈曼曼沒準備放過他,繼續問:「她不開心的時候,你怎麼辦?」

  「以前會給姐姐泡熱飲,會給姐姐買她喜歡吃的蛋糕。」

  蘇唐認真回答:「後來我發現,姐姐不開心的時候其實更喜歡有人安靜的陪著她...所以我會找點事情在她旁邊做,比如看書,或者整理課程資料,只要屋裡有一點點聲音,她就會好一點。」


  林伊看著蘇唐,眼底那層懶散的光一點點軟下去。

  這些事太瑣碎了。

  瑣碎到像一地細小的糖粒,平時踩在腳下,誰都不會特意彎腰去數。

  可他一顆一顆,全撿起來了。

  沈曼曼的手指在胳膊上敲了兩下:「那她生病呢?比如感冒發燒?」

  「姐姐發燒的時候就會變得比平時嬌氣很多。」

  蘇唐直接接過了話頭:「她不喜歡喝沖劑,如果非要喝,必須提前剝好一顆橘子味的軟糖放在旁邊。」

  「只要退燒出了一身汗,必須立刻用溫水幫她擦身,換上一套全新的純棉睡衣,不然她會覺得身上黏,翻來覆去睡不著,第二天還會頭疼。」

  包廂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林伊單手托著腮,那雙狐狸眼彎彎,滿臉寫著我男人就是這麼棒的囂張與得意。

  就差在腦門上貼個橫幅了。

  這種連她自己都沒當回事的小毛病,蘇唐卻記住了。

  沈曼曼這下是真的沒話說了。

  林伊是她十月懷胎生下來的,骨子裡藏著什麼,她比誰都清楚。

  她也一直覺得以為,女兒是很難懂的,一身的臭毛病。

  可剛才蘇唐說的那些細枝末節,連林致遠這個當爹的都未必能一口氣說得這麼絲毫不差。

  沈曼曼的心口突然有點悶。

  她原本準備了很多問題。

  她想問蘇唐,你憑什麼?

  憑什麼讓我的女兒把自己放進這麼複雜的關係里?

  憑什麼讓她原本可以體體面面、光明正大去談的戀愛,變成現在這樣被父母擔心,被現實攔著,被世俗指點?

  可眼下,沈曼曼不得不承認...

  這個世界上除了她,蘇唐就是最了解林伊的人了。

  沈曼曼看著蘇唐的眼睛。

  那是怎樣的一雙眼睛呢?

  遺傳自蘇青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原本應該生得多情又輕浮。

  可偏偏長在他臉上,就只剩下乾淨。

  太乾淨了。

  乾淨到沒有一絲一毫的委屈、抱怨、或者算計。

  當他看著你的時候,他的眼神是專注的,裡面裝著一種不可思議的信任。

  仿佛在用那雙乾淨得沒有一絲雜質的眼睛告訴你:

  我不覺得委屈,我只怕自己做得不夠好,讓你不開心。

  沈曼曼也終於知道,為什麼向來眼高於頂、驕傲得像只孔雀的女兒,會栽得那麼徹底。

  這是一個把你的隨口一句抱怨、把你的一舉一動都妥帖安放在心尖上的人。

  尤其當他用那種毫無雜質的眼神看著你的時候,你甚至會覺得…

  自己像個無理取鬧的壞人。

  沈曼曼活了快這麼多年,這是她這輩子第一次,在晚輩面前生出了一種名為負罪感的荒謬情緒。

  「你…」

  沈曼曼張了張嘴,最終只是狠狠的在心裡罵了一句髒話。

  真要命。

  她端起那杯茶,仰頭喝了一大口。

  包廂里安靜下來,

  茶水氤氳的熱氣在空氣里緩緩上升,模糊了眾人的視線。

  蘇青看著兒子,眼底有些酸。

  糖糖...其實一直是這樣。

  以前的時候家裡日子不寬裕,她有一陣子胃不好,總是吃不下飯。

  蘇青永遠都記得那個冬天早晨的畫面。

  蘇唐明明還是小小一個孩子,卻會踮著腳站在灶台邊,用兩隻手小心翼翼的捧著碗。

  他低下頭,鼓起腮幫子,對著那碗粥吹氣。

  然後問她:「媽媽,我把粥吹涼一點,你是不是就能吃下飯了?」

  因為從小缺失了完整的家庭,他早早學會了察言觀色。

  學會了把所有的委屈咽進肚子裡,只把最乖巧懂事的一面拿出來讓母親開心。


  就像是一株在夾縫中生長的植物,拼命的想要抓住陽光。

  誰給過他一點溫柔,他就記很久很久。

  別人隨口一句話,他會放在心裡反覆琢磨。

  笨拙的、不留餘地的用自己的全部去回報別人的一丁點好。

  以前蘇青心疼他懂事得太早。

  現在看著他把這種懂事給了另一個女孩,甚至給了三個女孩,她忽然又有點說不出的情緒。

  有欣慰,有滿足,甚至…

  又有點說不出的難過。

  那是她十月懷胎、相依為命、一點一點看著長大的小傢伙。

  那個連走路都要緊緊抓著她衣角、躲在她身後怯生生看人的糖糖,那個只屬於她一個人的糖糖,現在終究是要徹徹底底屬於別人了。

  她的兒子,終於在別人的世界裡,長成了會被人搶著珍惜的大人。

  就像是在看著自己精心培育、生怕凍著餓著的一朵小花,突然引來了最驕傲的蝴蝶。

  真的,就只有那麼一點點,作為母親的嫉妒。

  「媽...你喝這個,你最喜歡喝這個。」

  蘇唐的聲音,打斷了蘇青的思緒。

  蘇青抬起頭,看到蘇唐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她旁邊,正將一小盅文火燉煮的鴿子湯放在她面前。

  蘇青慢慢接過了勺子,嘴角扯出一抹笑意:「好,媽媽喝。」

  或許吧。

  她在心裡輕輕的對自己說。

  或許,隨著孩子的慢慢長大,母親的身份,終究會慢慢退到更遠的地方。

  退到一通電話、一頓年夜飯的距離里。

  這是世間所有母子,註定要面臨的漸行漸遠。

  會有其他的女孩子闖進他的生命,分享他的喜怒哀樂,占據他未來的幾十年歲月。

  而她這個做母親的,只能看著他牽著別人的手,走向越來越廣闊的天地。

  「媽?」

  蘇唐見她出神,有些擔憂的輕聲喚道。

  「嗯,很好喝。」

  蘇青拍了拍他的手背:「就是突然覺得,糖糖現在不只是媽媽的男子漢了。」

  沒關係的。

  蘇青再次在心裡對自己說。

  真的沒關係。

  做母親的,本來就是一場漫長而得體的退出。

  不需要他時時刻刻惦記,也不需要他事無巨細的匯報。

  自己會一直站在那個,他一回頭就能看見的地方。

  如果在未來的某一天,在這條漫長而喧囂的人生路上,他受了委屈、覺得疲憊,或者是單純的想歇一歇…

  那麼自己依然會像很久很久以前,那個在冬日清晨看著他吹涼熱粥的母親一樣。

  笑著摸摸他的頭,然後輕輕說一句。

  「糖糖,過來讓媽媽抱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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