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我是最沒出息的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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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四點半,浮生咖啡書屋。

  冬天的太陽落得早,斜斜一束光透過落地玻璃照進來。

  溫姨正在吧檯後調新到的豆子,抬頭一看,笑了:「來了啊。」

  「嗯,溫姨。」

  蘇唐把包放好,先去後廚洗了手,又熟門熟路的系上圍裙。

  店裡今天客人不算少。

  天氣冷路過的人推門進來,都會帶進一身寒氣。

  而店裡暖黃的燈光、咖啡香、烤吐司香,還有輕得恰到好處的英文老歌,像是能把人身上的疲憊一點點烘軟。

  蘇唐端著托盤,給靠窗的客人送上一杯熱拿鐵和一塊提拉米蘇。

  兩個女大學生接過杯子,嘴上說著謝謝,眼睛卻還黏在他臉上。

  等蘇唐一轉身,其中一個立刻壓低聲音。

  「我就說吧!真人比照片好看!」

  「你小點聲啊,人家聽見了怎麼辦?」

  「聽見最好,聽見就知道我願意為他辦會員卡充一千。」

  「你有病吧。」

  「你沒病你臉紅什麼。」

  蘇唐:「……」

  自從來溫姨這裡兼職以後,隔三差五就能出現一些只是剛好路過順便進來坐坐的客人。

  她們未必真愛喝咖啡。

  溫姨看著這一幕,在吧檯後搖了搖頭。

  越看越讓人覺得,怎麼會有這種長得好、脾氣好、手腳還勤快的男孩子。

  下午五點多,天色已經暗得差不多了。

  店裡再次被推開。

  來人穿著一件米白色羊絨大衣,頭髮挽起來,臉上帶著點被冷風吹出來的淺紅。

  是蘇青。

  蘇唐愣了一下:「媽?」

  蘇青看向他,笑得很溫柔:「糖糖,你最近沒怎麼去我那邊,很忙嗎?」

  「媽,你先坐,我給你倒水。」

  「好。」

  蘇青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目光卻沒有立刻從兒子身上挪開。

  以往的時候,蘇唐每周都會去好幾次她那邊。

  哪怕只是吃頓飯,坐一坐,給她買禮物、或者陪她逛逛超市,也總會來。

  不過最近次數少了些。

  蘇青打電話給他,這孩子也只是說最近比較忙。

  她知道蘇唐絕對不會是故意躲著她的孩子,所以越這樣越讓她惦記。

  所以蘇青才想著過來看看。

  她已經有陣子沒這樣近距離、安安靜靜的看過蘇唐了。

  暖黃燈下,她兒子站在那裡。

  個子高高的,腰背筆直,身形挺拔得已經完全是個男人的模樣了。

  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和骨節都很漂亮。

  眉眼還是她熟悉的眉眼。

  可蘇青突然覺得,他的神態、氣質,都和以前不一樣了。

  蘇青放下杯子,輕聲問:「你看著有些累。」

  「還好。」

  蘇唐在她對面坐下:「店裡冬天生意好一點。」

  「只是店裡忙?」蘇青問得很輕。

  蘇唐一頓:「…嗯,還有一點別的事。」

  「什麼事?」

  「就是…家裡也有點忙。」

  他說這話的時候,表情明顯有點不太自然。

  蘇青看著他,心裡忽然就浮起一絲奇怪的感覺。

  蘇唐從小就不會說謊。

  或者說,他一心虛,眼神就會先亂。

  蘇青的目光就慢慢凝住了。

  尤其是兒子坐下時的姿勢。

  不是平時那種徹底放鬆的坐,而是帶著點說不出的拘謹。

  普通人未必會注意。

  但蘇青是他的母親。

  她心底那股說不清的不安卻又慢慢冒出來了。


  她其實提過幾次,讓蘇唐回自己那邊住。

  糖糖已經長大了,總不能一直住在幾個女孩子家裡。

  名義上是姐姐,可畢竟沒有血緣關係。

  可每次她一開口,三位姐姐就會立馬拒絕。

  而且拒絕得一個比一個理直氣壯。

  有時候甚至恍惚覺得,不是她生了個兒子。

  是她給那三個女孩生了個伴侶。

  幾個女孩子確實太疼蘇唐。

  而且現在再想想,好像…有點過界。

  她不太願意往深了想。

  可看著兒子明顯不對勁的氣色,她心裡那點隱隱約約的不安,忽然就有點往上冒。

  蘇青伸手,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手背:「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蘇唐動作頓了頓:「沒有。」

  「糖糖。」

  蘇青聲音還是柔的。

  可她一旦認真起來,那種不急不慢的勁兒,反而讓人更難招架。

  「你小時候考差了,偷偷把考試卷藏在床底下,結果我回家的時候,你心虛的根本不敢看我。」

  蘇唐:「……」

  見他耳朵紅了些,蘇青微微蹙了一下眉。

  等蘇唐下班以後,兩個人一起上了車。

  車裡很安靜,廣播裡放著一首老情歌,音量很低。

  蘇青開了一會兒,像是不經意的問:「姐姐們最近怎麼樣?」

  「挺好的。」

  「怎麼個好法?」

  「…就,大家都忙各自的事。」

  「是嗎?」

  車子拐過一個彎,錦繡江南小區的大門已經不遠了。

  蘇青也沒逼他,只是輕輕嘆了口氣,「糖糖,你長大了,媽媽知道很多事情你有自己的主意,可你越是這樣,媽媽有時候越怕。」

  蘇唐怔了怔:「怕什麼?」

  「你從小就這樣,誰對你好一點,你恨不得把心都掏給人家。」

  蘇青繼續開車,路燈把她眉眼映得很柔。

  蘇唐小聲道:「媽媽,我不是...」

  「還不是啊?」

  蘇青失笑:「你小時候,隔壁奶奶給了你兩顆水果糖,你第二天就把自己攢的零花錢全買了吃的送過去,人家就是隨手給你個糖,你恨不得給人家養老送終。」

  蘇唐被說得有點窘:「媽...」

  車子開進錦繡江南。

  蘇青把車停好,解開安全帶,側頭看了他一眼:「上去吧。」

  蘇唐嗯了一聲,卻沒立刻下車。

  蘇青也沒催,只是安靜坐著。

  過了幾秒,她忽然笑了笑,語氣還是那樣溫溫柔柔的:「怎麼,自己家門口,還要媽媽送到電梯裡啊?」

  「不是…」

  蘇唐低聲道:「媽,你跟我一起上去吧...我有事情跟你說。」

  蘇青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額發,聲音不高:「今天就算了吧。」

  蘇唐愣住。

  蘇青看著前面亮著燈的小區樓棟:「等周末吧,周末的時候,姐姐們都在家,我再過來。」

  「媽…」

  「我有話要問你們。」

  這一句出來,車裡的空氣忽然就安靜了。

  蘇唐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蘇青轉頭看他,溫和的彎了彎唇:「這麼緊張做什麼,我又不是來拆房子的。」

  「我沒有緊張。」

  「是嗎?」

  「…有一點。」

  蘇青被他這句實話逗得輕輕笑了一聲。

  可笑過之後,她眼底那點溫和卻沒有散,反而更清楚了。

  「糖糖,媽媽不是不講理的人。」

  「你長大了,我知道。」

  「可越是長大,有些事越不能糊裡糊塗。」


  她頓了頓,語速很慢,像怕說重了,又怕說輕了。

  蘇唐看著車窗外暈開的燈光,半晌,才低低應了一聲:「…我知道。」

  蘇青看著他。

  知道?

  她太了解自己兒子了。

  他說知道的時候,往往已經不是不知道,而是明明知道,還是要往前走。

  「行了,快上去吧,周末我過來。」

  蘇青收回視線,擺擺手:「到時候…你們都在的時候,我們再好好聊聊。」

  蘇唐點了點頭,下車,關門。

  車窗緩緩降下來一點。

  蘇青又叫了他一聲:「糖糖。」

  蘇唐回頭。

  路燈下,他身形高高的,肩背已經徹底長成了大人的輪廓。

  可那雙眼睛轉過來看她時,還是很多年前那個孩子的樣子。

  蘇青心裡軟了一下。

  她輕聲說:「媽媽不是來為難你的。」

  蘇唐站在夜色里,點頭:「嗯。」

  他轉身往樓里走。

  一直走進單元門,背影消失,蘇青才慢慢把車窗升上去。

  她坐在車裡,安靜了很久。

  最後只是長長的嘆了口氣。

  她當然希望兒子被很多很多愛包圍。

  可她沒想過…

  會是這種包圍法。

  晚上的時候,趁姐姐們都在客廳,蘇唐把事情跟他們說了一下。

  三個人的動作都頓了一下。

  艾嫻敲鍵盤的手停住,抬眼看他:「然後呢?」

  蘇唐抿了下嘴唇:「媽媽說周末再過來,要問一些事情。」

  空氣靜了一下。

  林伊靠在沙發上,原本懶洋洋的神情一點點淡了。

  蘇青今天沒上來,反而約了周末。

  這就說明她打算找個四個人都在的時間,正式把這件事拎出來談。

  艾嫻把電腦合上,平靜得有點過頭:「你跟你媽媽說了嗎?」

  「沒有...但是漏了一些。」

  「漏了多少?」

  「應該...」

  蘇唐張了張嘴,最後很誠實:「…應該全部漏了。」

  白鹿這時候忽然抱著抱枕坐直了點。

  「所以,媽媽是發現我們一起談戀愛了嗎?」

  一句話。

  精準直白。

  像拿兒童塑料鏟,直接把地雷給剷出來了。

  所有人都沉默了一下。

  林伊抬手揉了揉眉心:「媽媽看著很溫柔,但其實很堅強,我們不能隨便糊弄她,做了的事就得認。」

  她也很自然的喊了媽媽。

  艾嫻沒說話。

  她當然知道蘇青講道理。

  也正因為講道理,才更麻煩。

  如果蘇青是個撒潑的、罵街的,事情反而簡單。

  可她偏偏不是。

  她越溫和,越顯得她們幾個現在幹的事…

  離譜得像集體中邪。

  「姐姐...」

  蘇唐站在那裡,忽然開口。

  客廳里三個人都看向他。

  「如果媽媽真的要問,我會跟她說清楚。」

  他說得很慢,聲音也不大。

  卻把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是我沒守住分寸,也是我先不甘心只當弟弟。」

  「我捨不得你們,才會一步一步變成現在這樣。」

  他頓了頓,像是怕自己說輕了,蘇青會誤會幾位姐姐。

  乾脆把責任往自己身上壓得更實一些:「是我喜歡你們,是我明知道不應該,還想把你們都留在身邊。」


  艾嫻幾乎想都沒想:「放屁。」

  她抱著手臂,聲音涼涼的:「你多大能耐,長了三頭六臂,能一個人強行把我們三個全睡...」

  說到這裡,突然哽了一下。

  然後她才面無表情的補救:「這個家裡的事從來都不是你一個人能決定的。」

  林伊眯起眼:「長本事了啊,想一個人演苦情戲?」

  白鹿慢半拍的反應了一會兒,也跟著認真搖頭:「不可以哦。」

  蘇唐有點無奈的開口:「姐姐…」

  他其實不是第一次面對來自外界的壓力。

  小時候在學校被同學議論,更難聽的詞,也不是沒有。

  可那些都不一樣。

  那些壓力更多是落在他自己身上,忍一忍也就過去了。

  可這次不一樣。

  這次壓力來自家長,來自母親,來自現實,來自那種必須要給出交代的目光。

  它不是一句我受著就行能扛過去的。

  因為這件事裡,從來就不只有他一個人。

  你想護著一個人,不是衝到前面說都怪我就夠了。

  有時候,你越這麼做,越會讓真正關心你的人更難受。

  而且站在面前的人是媽媽。

  是從小到大,最溫柔、也他不想辜負的人。

  艾嫻抬手按了按太陽穴。

  林伊也坐直了:「先不開玩笑了。」

  艾嫻冷著臉:「我不撒謊。」

  「我也沒讓你撒謊。」

  林伊看她:「我的意思是,別一個兩個到時候全跟失心瘋一樣亂說話。」

  白鹿點頭:「我不會亂說。」

  林伊看向她,幽幽的道:「你就是最容易亂說的那個。」

  「可我很真誠。」

  「你的真誠能把人送走。」

  蘇唐站著聽了一會兒。

  姐姐們沉默了一陣之後,居然沒有人遲疑。

  而是立馬開始思考這件事,就像這麼多年培養的默契。

  「行吧,事情到這一步,也沒什麼好裝的了。」

  林伊往後一靠,重新陷進沙發里,長長吐出一口氣:「四個人都昏了頭,誰都別想跑。」

  白鹿立刻附和:「嗯,四個。」

  艾嫻嗤了一聲,像是不太想承認自己昏了頭。

  但也沒反駁。

  林伊揚了揚眉:「被罵一起被罵,被揍一起被揍,誰也別想躲。」

  蘇唐張了張嘴:「可是...」

  「沒有可是,該認的認,該擔的擔。」

  艾嫻打斷他:「你要真把責任全往自己身上攬,才是在把我們三個當外人。」

  這句話出來,蘇唐徹底安靜了。

  接下來的幾天,錦繡江南的氣氛明顯有點奇怪。

  林伊會對著鏡子選了半天口紅色號,最後突然回頭問蘇唐:「你覺得媽媽會比較喜歡成熟穩重點的,還是青春靚麗的?」

  蘇唐:「姐姐,媽媽應該都會喜歡的...」

  「敷衍。」

  林伊沒好氣的瞥了他一眼:「姐姐得提前研究。」

  「姐姐研究出什麼了?」

  「研究出我天生討長輩喜歡。」

  艾嫻剛好從房間出來,聽見這一句,面無表情:「討不討長輩喜歡不知道,討打倒是挺穩定。」

  白鹿則更離譜。

  她居然開始翻自己的衣櫃。

  翻了半小時,抱著一條鵝黃色的裙子衝出來問蘇唐:「媽媽會不會覺得我穿這個像幼兒園匯演?」

  蘇唐還沒來得及回答,林伊已經評價了:「不是像,你這個就是。」

  「那這個呢?」

  白鹿又舉起一條背帶裙。

  艾嫻看了一眼,冷漠的點評:「像準備去春遊。」


  「那怎麼辦?」

  白鹿陷入了嚴肅的時尚危機。

  蘇唐只能安慰她:「姐姐穿什麼都特別好看。」

  白鹿眼睛一亮:「真的嗎?」

  她從來不懷疑蘇唐,直接就信了。

  白鹿立刻就高興了,抱著衣服跑回去繼續折騰。

  艾嫻在一旁看著,忽然冷不丁開口:「你別太慣著她。」

  蘇唐回頭:「嗯?」

  「她現在已經夠傻了,再慣就徹底沒救了。」

  「……」

  「我沒有傻。」

  白鹿從房間裡探出頭,認真反駁:「我只是慢一點。」

  林伊笑了聲:「對,我們家小鹿只是網速不好。」

  白鹿想了想,覺得這個比喻很形象。

  蘇唐終於沒忍住,低頭笑了一下。

  周六中午。

  門鈴響的時候,四個人都在家。

  可意外的是,先來的人,並不是蘇青。

  門外站著一對氣質極其出挑的中年夫妻。

  男人身形修長,穿著深灰色羊絨大衣,戴金絲眼鏡。

  眉目斯文端正,氣質很穩,像那種一開口就會讓人下意識收斂坐姿的人。

  而女人穿著一件白色的大衣,腰線掐得極漂亮,長捲髮挽起來,耳邊垂著珍珠耳墜。

  唇色很正,眉眼帶著一種笑意盈盈、看誰都像在看戲的艷。

  正是沈曼曼和林致遠。

  「哎呀,小蘇。」

  沈曼曼笑得十分自然,像是來自己家串門:「好久不見,越來越帥了。」

  「阿姨,叔叔,快請進。」

  蘇唐這才回神,立刻側身去拿拖鞋。

  沈曼曼笑得很明媚,越看蘇唐越滿意。

  可一進門,看到沙發上的三個女孩子的時候,她的笑容就瞬間停頓了一下。

  林致遠顯然沒有妻子那種一眼入骨的觀察力。

  他只是溫和的沖幾個孩子點點頭:「打擾了。」

  白鹿乖巧的打招呼:「叔叔阿姨好。」

  艾嫻立即起身:「我給你們沏茶。」

  林伊笑眯眯的迎上來,很自然挽住母親的手臂:「媽,爸,你們怎麼突然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

  沈曼曼依然在笑:「提前說了,哪還能看到這麼精彩的現場。」

  客廳里瞬間安靜。

  沈曼曼太敏銳了。

  她是那種在飯桌上看你挪一下筷子,都能猜出你心裡在盤算什麼的狐狸。

  她太熟悉那種被愛過、被碰過、被一個固定的人反覆揉進生活之後,會留下什麼痕跡。

  是已經發生過什麼,已經跨過什麼,已經在很多個夜晚裡彼此嵌進去之後,才會留下的痕跡。

  她只掃了一眼,就已經得出結論。

  這不是四個孩子了。

  沈曼曼臉上的笑意,也終於在那一瞬間,一點一點的淡了下去。

  林致遠也察覺到了不對。

  他輕輕推了推眼鏡,溫聲道:「是不是我們來得不是時候?」

  「倒也不是。」

  沈曼曼把包往沙發上一放。

  聲音還是輕輕的,卻已經帶了點不容置疑的勁。

  「蘇唐和林伊,你們兩個,跟我過來。」

  說完,她又看向另外兩位:「你們先在外面等著。」

  林致遠站在她身側,想說什麼。

  沈曼曼看了他一眼:「你也等著。」

  林致遠立刻坐了回去。

  林伊難得沒嬉皮笑臉。

  她很清楚,能讓她媽當場收笑,事情已經不能用有點麻煩來形容了。

  林伊忍不住喊他:「媽…」

  沈曼曼打斷她:「先進去。」


  她轉身徑直往書房去了。

  蘇唐沉默兩秒,也跟了上去。

  林伊罕見咬了下唇,站在原地沒動。

  沈曼曼回頭:「還要我請你?」

  林伊深吸一口氣,終於起身。

  門一關上。

  整個世界都像安靜了。

  只剩下三個人。

  沈曼曼站在窗邊,看著樓下的景色。

  「小蘇,我先問你一句。」

  她開口:「你跟小伊,到哪一步了?」

  旁邊的林伊先一步開口:「媽,這件事...」

  「我沒問你。」

  沈曼曼頭也不轉:「讓他說。」

  林伊唇線一下抿直。

  蘇唐沉默幾秒,低聲道:「不是普通關係了。」

  空氣靜了一瞬。

  沈曼曼點了點頭,神色居然沒什麼太大變化。

  她慢慢坐下。

  坐下後,她拍了拍身邊的沙發:「坐。」

  兩個人都沒動。

  「怎麼,還要我站著審你們?」

  林伊只能挪過去坐下,蘇唐坐在另一邊的小沙發上。

  沈曼曼看了他們一會兒。

  突然覺得很荒謬,太荒謬了。

  她和林致遠婚姻美滿,恩愛多年,從來沒讓女兒受過委屈。

  要星星要月亮,花多大力氣都給她弄來,是捧在手心裡養大的。

  她一直覺得,林伊雖然表面沒正形,實際上心裡門兒清,眼光也高,絕不會隨便把自己折進去。

  可現在呢?

  「我再問一遍。」

  她在兩人之間掃了一圈:「只是你們兩個在一起,還是…外面那兩個,也有份?」

  蘇唐想要開口,被林伊伸手掐了一下腰。

  然後兩個人一起沉默了下去。

  沈曼曼閉了閉眼。

  那一瞬間,她太陽穴都在跳。

  即便已經看出來了,可親耳聽到,衝擊還是另一回事。

  她甚至很想笑。

  不是高興,是氣笑了。

  好啊。

  別人家是三角戀,已經夠亂。

  他們這邊直接整了個立體幾何。

  她胸口起伏了一下。

  林致遠在外面敲了敲門:「曼曼?」

  「別進來。」沈曼曼回了一句。

  然後她重新看向兩人,終於把那層最後的客氣也撕開了:「你們是不是瘋了?」

  林伊罕見的沒反駁。

  因為她知道,沈曼曼女士說得沒錯。

  站在正常人的角度看,他們這件事本來就像瘋了。

  「林伊,我跟你爸從小怎麼教你的?」

  沈曼曼盯著女兒:「喜歡一個人,可以,談戀愛,可以,愛得死去活來我都不管你,可你把自己談到這種局面里...你腦子呢?」

  「媽……」

  「還有你,小蘇。」

  她轉頭看向蘇唐,話語裡的火氣快要溢出來:「你對不起的是你自己。」

  她看著眼前這兩個年輕人。

  一個是自己養大的女兒。

  一個是她其實也很喜歡、覺得懂事得讓人心疼的孩子。

  她知道,他們為什麼會走到這一步。

  日久生情,同在屋檐下,朝夕相處,彼此依賴,誰也不是木頭。

  尤其她剛才一眼看過去的時候,心裡最先冒出來的,不是道德不道德。

  而是...這四個人以後怎麼辦?

  他們還這麼年輕,以後的路怎麼走?

  沈曼曼看著女兒那點難得沉下來的神色,心裡很不是滋味。


  她和林致遠都很愛很愛女兒。

  發個燒,他們夫妻倆能一宿不睡,輪流拿體溫計守著。

  他們比誰都更在意,女兒以後到底會跟什麼樣的人走一輩子。

  也正因為自己能過得好婚姻,才更明白,一輩子不是靠熱鬧和上頭撐下來的。

  那是很長、很長的一條路。

  要有責任,要有擔當,要有取捨,還要扛得住外面的眼光。

  林伊一直忍著,這會兒終於開口:「媽,這件事不能全怪他。」

  「我知道。」

  沈曼曼轉頭看她,冷冷道:「我要是真覺得全怪他,我早就揍他了。」

  林伊:「……」

  「你們幾個都不無辜。」

  她坐回沙發,手撐著額角,像是頭疼得厲害:「蘇唐的媽媽,很早就跟我抱怨過。」

  林伊愣了愣:「抱怨什麼了?

  「蘇青又不是傻子,自己兒子天天被你們三個當眼珠子盯著,回她那邊吃頓飯你們都恨不得掐表算時間...她心裡能沒數?」

  沈曼曼看著她冷笑:「恨不得二十四小時給人套個項圈,今天在哪,跟誰在一起,晚上幾點回,手機為什麼沒接,消息為什麼隔了三分鐘才回...」

  她伸手點了點林伊:「你們那叫查崗,不叫關心。」

  林伊被說得噎了一下。

  她沒法反駁。

  畢竟她們幹過。

  不但幹過,還幹得很熟練。

  「媽。」

  林伊聲音低了一點。

  很少見的,真正像個女兒一樣,說得認真。

  「我知道你想罵我,想說我拎不清。」

  她頓了頓,聲音有點疲憊:「可...我是真的喜歡他。」

  沈曼曼看著她,沒接話。

  林伊從小就會說話。

  可她也看得出來,這一次,林伊不是在會說話。

  她是在說真話。

  於是沈曼曼更生氣了。

  她太了解自己女兒的眼神了。

  那不是一時興起的眼神。

  那是一個女人,已經把自己徹底放進去的時候,才會有的眼神。

  她又看向蘇唐:「你圖她們什麼?」

  蘇唐低聲道:「我不圖。」

  「少來。」沈曼曼毫不留情。

  蘇唐怔了怔。

  過了幾秒,他才慢慢說:「圖回家不管多晚總有人等我,圖我做錯了事情有人會戳我額頭...以前只有媽媽會為我做這種事情。」

  沈曼曼沉默片刻,忽然問:「你呢,小伊你圖什麼?」

  林伊愣了一下。

  沈曼曼看著她:「你圖他什麼?圖他年輕,圖他長得好看,圖他能讓你一時高興?」

  「都不是。」

  「那你圖什麼?」

  林伊安靜了兩秒,輕聲說:「圖我二十出頭最好的這幾年,是真的因為他,活得很高興。」

  沈曼曼眼皮輕輕一跳。

  她忽然覺得自己這輩子最大的失敗,就是把女兒養得太有主見了。

  有主見到這種地步,誰都拉不回來。

  「我們把你養這麼大,是為了讓你去跟人共享男朋友的?」

  「……」

  這一下太直接了。

  林伊閉了閉眼,乾脆也不繞了:「可我有什麼辦法呢?」

  她有點無奈,甚至像在挑釁:「你教的。」

  沈曼曼眉頭一皺:「什麼?」

  林伊眼神很認真:「我從小看著你們長大的啊。」

  「別人家的爸媽會吵架、是搭夥過日子,你們不是。」

  她偏頭看著沈曼曼,聲音不急不緩。

  像在翻很久以前的舊相冊。

  「我就沒見過你們將就。」


  「很多事記得很清楚啊…家裡停電,你們都非要拿蠟燭在客廳吃飯,說像燭光晚餐。」

  沈曼曼嘴角很輕的動了一下:「你還記得這些?」

  「記得啊。」

  林伊點點頭:「小時候我不懂。」

  「我就覺得你特別會鬧,特別難伺候,家裡什麼都得按你的意思來。」

  「你說想換個顏色的窗簾,我爸第二天就去買,你半夜說想吃城東那家糖炒栗子,他開車繞半個城去給你買,你生氣了不理人,他就在旁邊慢慢哄。」

  「我有時候真懷疑,我爸是不是上輩子欠了你。」

  以前真的覺得她們太誇張了。

  林致遠先生只是出個差,沈曼曼女士都要直接送到車站或者機場,在門口站半天才回去。

  過的是日子,可看起來,一直像在談戀愛。

  「而且我爸當年追你,追了快一年吧?你讓他在樓下等,他就真等,大冬天,圍巾上都結霜了,也不走。」

  門外隱約傳來一聲很輕的咳嗽。

  像是林致遠先生在偷聽,聽見了覺得有點丟臉。

  沈曼曼本來還板著臉,聽到這裡,眼底卻還是不受控的晃了一下:「那是我老公,我使喚一下怎麼了。」

  「對啊。」

  林伊攤了攤手,居然還有點理直氣壯:「糖糖也是這麼對我的。」

  「我皺一下眉,他就知道我是哪兒不舒服了,我那堆亂七八糟的小習慣,他全部都一個個記著。」

  蘇唐指尖微微蜷緊。

  這些事...他確實會記得。

  林伊隨口一句話,他就會記住。

  喜歡哪家的栗子,哪款酸奶,哪只牌子的筆,哪種香薰她睡前聞了會放鬆,她來例假前兩天臉色會怎麼樣,胃口為什麼會變差,半夜餓了還會想吃什麼樣東西…

  這些細枝末節,他不是刻意背下來的。

  而是這麼多年,一天一天,看在眼裡,放在心裡,最後長成了一種近乎本能的反應。

  自然到他自己都沒意識到,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把她的所有習慣都記在心裡的。

  沈曼曼沉默著,沒說話。

  看著這個從小被她打扮得漂漂亮亮、抱在懷裡長大、連摔一跤都要皺眉心疼半天的姑娘,第一次這樣平靜又直白的談自己的一輩子。

  林伊以前也說喜歡。

  喜歡這條裙子,喜歡那家店,喜歡天氣好,喜歡喝酒,喜歡熱鬧,喜歡一切讓她開心的東西。

  她的喜歡太多,也太輕盈。

  像狐狸尾巴尖上掛著的一點香風,撩一下就過去了。

  可今天不一樣。

  她像是終於從那些漂亮的煙霧裡走出來,沒在撒嬌,也沒在耍滑。

  沈曼曼忽然開口:「蘇唐...你記她這些做什麼?」

  蘇唐沒猶豫,聲音很低:「不知道...我就是覺得,喜歡一個人的話,她的所有事情都得記得...」

  依然是笨拙又老實的回答。

  林伊雖然知道氣氛不對,但還是沒忍不住,笑了。

  眼底那股慵懶勁,浮上來一些。

  像一隻剛剛還繃著神經的狐狸,忽然覺得這場局面再怎麼糟,也還是挺讓人開心的。

  她伸出手,先是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蘇唐放在膝上的手。

  像在試溫度。

  下一秒,她五指慢慢滑進去。

  從他的指縫間一根一根扣緊,十指相纏,掌心貼得嚴絲合縫。

  動作很慢,慢得近乎溫柔。

  卻又帶著一種讓人沒法忽視的親昵和堅定。

  沈曼曼看見她這副樣子,差點氣笑了:「你還笑得出來啊?」

  「沒辦法啊。」

  林伊偏頭,嘴角彎著,連嗓音都松下來一點,「我家小朋友太會說話了,做家長的體諒一下。」

  她已經很久很久沒叫過蘇唐小朋友了。

  從前蘇唐還小,個子矮矮的,跟在她身後跑,一聲小伊姐姐叫得又軟又乖,她總愛懶洋洋的揉他腦袋,叫他小朋友。


  後來他長高了,肩膀寬了,聲音也低下來。

  林伊就不怎麼叫了。

  不是忘了。

  是有些稱呼一旦捨不得用,就說明裡面的東西,已經不再單純。

  而現在,這三個字重新落下來。

  像是把這麼多年時光里,那些沒說破的偏愛、縱容、養成、心軟,全都悄悄攏在了一起。

  只有他們兩個懂,這三個字裡面到底藏了多少東西。

  像是忽然被人拽回了很多很多年前。

  回到那個蘇唐衣服只敢半夜偷偷洗的年紀。

  那時候林伊總站在燈下,笑盈盈的看著他,喊他小朋友。

  「媽...你知道的...」

  林伊的指尖在蘇唐掌心裡輕輕勾了一下,聲音懶懶的,尾音卻溫柔得要命。

  她很輕的笑了一聲。

  像是在笑自己。

  「我這個人,看著挺會玩,其實最沒出息了。」

  「真要愛上誰的話...那大概就是一輩子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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