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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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裡太靜了。

  靜得連她說話時帶出來的那點輕輕的氣音,都顯得格外清楚。

  白鹿縮在他的被窩裡,頭髮亂亂的,兔耳朵歪歪的,臉紅得像被蒸熟了一樣,偏偏眼神還乾淨得不像話。

  像一隻剛學會偷胡蘿蔔、就想把最大那根叼來送給主人的小兔子。

  問題是,這根胡蘿蔔殺傷力有點過分了。

  蘇唐深吸了口氣,伸手按住她腦袋,把那隻拱來拱去的小兔子稍微控制一下。

  白鹿半跪在床上,一副倔著不服的模樣。

  「你們都覺得我像幼兒園春遊。」

  她看了他一會兒,忽然很小聲的說:「可我也是認真的呀。」

  蘇唐看著她,一時間連呼吸都慢了。

  白鹿這個人,平時看著呆,慢半拍,不通人情世故,像是活在自己的小世界裡。

  可她一旦認真說話,反而最讓人招架不住。

  蘇唐幾乎是耗盡了所有的理智,才勉強把那個渾身散發著水蜜桃味、滿腦子粉色廢料的小天才按回了被窩裡,哄著她睡著。

  白鹿最後是困了或者累了,強行關機了。

  但她就算睡著了,也非要賴在蘇唐的床上。

  蘇唐只要稍微試著動一下,白鹿就會下意識纏得更緊,兩條胳膊死死的圈著他的脖子。

  他就這麼看天花板,聽著窗外的雨聲,生生熬到了後半夜才迷迷糊糊的睡過去。

  結果。

  第二天早上,蘇唐還沒睜開眼,就又感覺到了一陣要命的異樣。

  那種感覺很難形容,就像是有人正在他身上進行某種充滿探索精神的藝術研究。

  蘇唐的睡意瞬間飛到了九霄雲外。

  被子下面鼓起了一小團。

  他一把掀開被子。

  晨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

  白鹿依舊趴在那裡,那雙漂亮清澈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他。

  她顯然早就醒了,頭髮睡得亂蓬蓬的,臉頰上還帶著一道枕頭壓出來的紅印子。

  看到蘇唐醒了,白鹿不僅沒有停下,反而十分認真濕潤了嘴唇:「你醒啦?」

  眼下的失控感,讓蘇唐竟然一時間連一句完整的話都拼湊不出來。

  「小鹿姐姐...你...」

  「我在複習呀。」

  白鹿理直氣壯的眨了眨眼,那雙澄澈的眸子裡沒有一絲一毫世俗的羞恥:「這是讓你早上醒來開心到發瘋的第一招!」

  蘇唐閉了閉眼睛,伸手把她從自己揪起來,又順手把那件被蹭得凌亂的兔子睡衣給她拉好。

  半個小時後。

  兩個人站在浴室寬大的洗手台前洗漱。

  蘇唐一邊刷牙一邊滿臉疲憊的盯著鏡子。

  而旁邊的白鹿卻精神抖擻,嘴裡含著滿口的牙膏沫。

  她正鼓著腮幫子試圖吹出一個大泡泡。

  噗。

  泡泡破了,牙膏沫濺到了鏡子上。

  白鹿吐了吐舌頭,拿毛巾擦掉。

  她轉頭看著蘇唐,含糊不清的說:「小孩,你今天為什麼看起來這麼累?是不是因為我早上沒有做好?」

  蘇唐直接被漱口水嗆到了。

  他扶著洗手台,眼淚都快咳出來了,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果然...

  看起來最無害的小鹿姐姐,反而是最讓人招架不住的。

  這個荒唐又兵荒馬亂的考核期,終於以一種讓人啼笑皆非的方式宣告結束。

  可是,錦繡江南公寓裡的氣氛,反而變得更加微妙。

  表面看著風平浪靜,底下卻早已沸騰。

  源頭是蘇唐。

  確切的說,是蘇唐沒辦法給出的那個答案。

  清晨的陽光透過廚房的百葉窗,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明暗交錯的光斑。

  蘇唐站在流理台前,手裡握著菜刀,正在切蔥花。


  篤、篤、篤。

  刀刃落在砧板上,聲音勻速且機械。

  他的視線落在砧板上,但焦距卻根本沒在那些綠油油的蔥花上。

  腦海里不斷回想著這段時間的事情。

  一開始是艾嫻跨坐在他身上,紅著臉咬牙切齒的說我怕我忍不住把你睡了。

  後來是林伊咬著藍色盒子,把頭髮紮成馬尾,低聲湊過來說姐姐來接這個爛攤子。

  最後是白鹿裹著兔子睡衣,頂著通紅的小臉,天真又直白的說我都準備好了呀。

  指尖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殷紅的血珠迅速從食指邊緣滲了出來,滴在白色的砧板上。

  蘇唐看著自己破開的手指,沒有立刻去沖水,也沒有皺眉。

  就那麼呆呆的看著。

  「幹什麼呢?」

  艾嫻剛洗漱完準備倒水喝,一抬頭就看到蘇唐站在那裡,看著流血的手指發愣。

  她踩著拖鞋快步走過來,一把攥住蘇唐的手腕,直接將他的手拉到水槽里,擰開水龍頭。

  嘩啦啦的水流沖刷著傷口,帶著一絲冰涼的刺痛。

  「你最近這幾天到底是怎麼回事?魂丟了?」

  「小嫻姐姐,我沒事…」蘇唐輕聲說。

  艾嫻皺著眉,轉頭衝著外面喊:「林伊!把醫藥箱拿過來!」

  不到半分鐘,林伊披著散亂的頭髮走了進來,手裡拎著醫藥箱。

  看到水池裡的血絲,臉上的笑容也微微收斂了一點。

  「怎麼搞的?」

  林伊把醫藥箱放在台上,動作利落的打開:「傷得深不深?」

  「不深,就破了點皮。」蘇唐低著頭看了看。

  艾嫻關掉水龍頭:「不知道疼?站在那兒發什麼呆?」

  蘇唐抬起頭,視線掃過兩位姐姐的眉眼。

  艾嫻雖然皺著眉,但正低頭仔細檢查著他傷口的深度。

  林伊拿著棉簽,動作輕柔的幫他消毒,甚至還學白鹿的樣子,往傷口上輕輕吹了吹氣。

  那種熟悉的心臟緊縮感再次襲來。

  最近這幾天,他總是不自覺的出神。

  腦子裡亂成一團麻,白天上課發空,去公司打雜時頻繁走神。

  因為他發現,自己病了。

  病得貪得無厭。

  以前,他總想著怎麼努力長大,怎麼報答姐姐們的恩情。

  怎麼讓小嫻姐姐不那麼累,怎麼讓小伊姐姐想買什麼就買什麼,怎麼讓小鹿姐姐每天開心。

  可現在一切都變了,那層薄薄的窗戶紙被捅得稀爛,露出了底下最滾燙、最真實的欲望。

  他能察覺到,自己對姐姐有著滿滿的、對異性的憧憬。

  他是一個正常、健康的成年男性。

  面對三個、各有千秋,並且毫不保留的向他展露偏愛的女人,蘇唐心底總會生出一種近乎貪婪、自私的念頭。

  如果她們都永遠留在自己身邊就好了。

  誰也不要走,誰也不能走。

  她們不能交男朋友,不能嫁給別人,不能搬出這間公寓。

  這種念頭一旦萌芽,就再也壓不下去了。

  嘶。

  棉簽按得稍微重了點,蘇唐回過神,倒吸了一口氣。

  「現在知道疼了?」

  林伊瞥了他一眼,熟練的幫他貼上創可貼,

  然後順手用指尖輕輕戳了一下他的額頭,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和試探:「糖糖,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要不周末姐姐帶你去海城看個畫展?散散心。」

  這是林伊這段時間第三次提出單獨帶他出去了。

  蘇唐垂下眼眸:「周末還得去公司幫小嫻姐姐對一下數據...」

  艾嫻在旁邊聽著,眉頭再次皺緊。

  過了足足半分鐘,她忽然開口:「數據我讓別人去對,這周末,你跟她去海城散心。」

  蘇唐愣了一下,過了片刻才點點頭。


  林伊盯著他看了兩秒,最終只是輕輕嘆了口氣:「那就這麼定了,糖糖,別把自己逼太緊。」

  其實,三位姐姐都隱約察覺到了蘇唐的狀態不對勁。

  她們知道是自己前陣子逼得太緊,給這個乾淨純粹的少年壓力太大。

  艾嫻表面上冷著臉罵他別逞強、多休息,背地裡偷偷打開了他的課表和兼職排班,把他的工作量砍掉了一大半,還給那個兼職的地方打招呼,不許給蘇唐排晚班。

  林伊想帶他出去散心,早就買好了去海城的高鐵票和畫展門票。

  至於白鹿,則最直接。

  她看出蘇唐好像有點煩惱,就一直跟個小尾巴似得跟著他。

  甚至連蘇唐工作或者學習的,她也要抱著畫板坐在旁邊,悄悄的畫畫。

  白鹿還偷偷畫了一幅,名叫《小孩不開心》。

  蘇唐知道自己不能再這樣拖下去。

  他應該把自己的想法講出來。

  無論姐姐們是什麼反應,至少該說清楚。

  否則,對她們也不公平。

  她們花的是她們的青春,不是用來陪他困在原地裝傻的。

  日子就在這種微妙的氣氛里,往前滑了幾天。

  傍晚時分,南江市毫無預兆的下起了一場雷陣雨。

  雨勢來得快去得也快,但路面上卻積起了大片大片的水窪,倒映著城市初上的霓虹燈,斑駁陸離。

  蘇唐處理完班委的事情,出來的晚了一些。

  他手裡緊緊護著一個防水的文件袋,從公交車上走下來。

  艾嫻今天早上走的時候,有一份資料落在他這裡了,他得送去高新園區。

  「小嫻姐姐,我大概二十分鐘後到。」

  蘇唐一隻手撐著傘,一隻手拿著手機發送語音。

  「不用急,下雨自己注意。」艾嫻回復得很迅速。

  「好。」

  蘇唐回復完以後,才打開相親相愛一家人的微信群。

  伊人:【糖糖,今晚想吃什麼?姐姐下廚】

  小鹿快跑:【我想吃可樂雞翅!】

  伊人:【沒問你】

  蘇唐站在斑馬線邊緣,一條一條的回覆信息。

  綠燈的時候,他下意識的往前走。

  渾然沒有察覺到,一輛為了趕單的摩托車,正從拐角處以極快的速度沖了出來。

  雨後的路面太滑了,剎車明顯晚了一拍。

  蘇唐只來得及聽到刺耳的剎車聲。

  下一秒,他整個人失去平衡,重重的坐在了地上。

  手肘先著地。

  手機屏幕狠狠的磕在馬路牙子上。

  劇烈的疼痛瞬間從手肘和膝蓋處蔓延開來。

  蘇唐眼前白了一下,下意識想撐著站起來,手肘卻一陣鑽心的疼。

  有人急剎車,有人圍過來。

  有大叔幫忙撿起散落的資料,也有阿姨蹲下來查看他的傷勢。

  摩托車也倒在一邊,騎手也摔得不輕,他爬起來連聲說著對不起對不起,我剎不住。

  「小伙子,怎麼樣啊?還能動嗎?」

  「哎你別讓他動!沒看到流血了嗎!」

  「這得去醫院吧?」

  「手機摔了,先看看能不能聯繫家裡人。」

  蘇唐腦子裡還有點發懵,第一反應卻是去撿文件:「那個…我的資料…」

  一個路人大哥都被他氣笑了:「人都撞這樣了還資料!我送你去醫院!」

  蘇唐張了張嘴,想說自己沒事,結果剛一動,就被疼得吸了口冷氣。

  南江市第一人民醫院急診。

  消毒水味撲面而來。

  蘇唐坐在診療床邊,低著頭,任由護士處理傷口。

  膝蓋和手肘的擦傷面積有點大。

  尤其手肘那塊,不只是擦破,傷口邊緣還裂開了,需要縫針。


  醫生戴著口罩,看了他一眼:「過馬路玩手機?」

  蘇唐低聲說:「對不起。」

  醫生哼了一聲:「疼不疼?」

  「還好。」

  「嘴挺硬。」

  旁邊的護士都聽笑了:「小帥哥,待會兒可別哭。」

  額角的傷口也處理了一下,除了手肘縫了幾針,不算很嚴重,但看著確實有點嚇人。

  包紮的時候,蘇唐一直很安靜。

  安靜得像個做錯了事、等著挨訓的小孩。

  他找護士要了手機,先給小嫻姐姐打電話報平安。

  創業園區的高層寫字樓里,艾嫻坐在辦公桌前,盯著電腦屏幕,眉頭越鎖越緊。

  她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按照蘇唐平時的速度,半個小時前就該到了。

  可是現在,窗外的雨都停了,他還沒見人影。

  艾嫻皺著眉,直接撥了電話過去。

  沒接。

  又撥。

  還是沒接。

  「師姐,這版接口文檔...」

  「放桌上。」

  艾嫻頭也沒抬。

  那學弟愣了下,把文件輕輕放下,轉身就溜。

  辦公室里另外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默契的降低了鍵盤聲。

  老闆今天心情好像有點糟糕。

  至於為什麼不好…十有八九和那位還沒到的小老闆有關。

  就在這時候,她的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是一個陌生號碼。

  艾嫻立馬接通:「餵?」

  電話那頭先是有點嘈雜,隱約能聽見人來人往的腳步聲和廣播聲。

  接著傳來一道很輕的、熟悉的聲音:「姐姐…」

  艾嫻這才鬆弛了一些:「蘇唐?你手機呢?怎麼關機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蘇唐似乎也知道她急了,聲音帶著一點小心翼翼:「我在第一人民醫院…手機摔壞了,這是借護士的。」

  艾嫻愣了足足半秒鐘:「你說你在哪兒?」

  「第一人民醫院。」

  蘇唐似乎是怕她更急,趕緊補了一句:「姐姐,我沒大事,就是被摩托車蹭了一下。」

  艾嫻聲音都高了一些:「什麼叫蹭了一下?」

  「就…過馬路的時候,他拐彎太快了,我摔了一下。」

  「摔哪兒了?出血沒有?做檢查沒有?誰送你去的?醫生怎麼說?」

  艾嫻的語速快得驚人。

  蘇唐乖乖回答:「醫生說是皮外傷,手肘和膝蓋擦傷,流了一點血。」

  艾嫻聽到就感覺不妙。

  這小子說得輕描淡寫,可艾嫻太知道他的性格了。

  從小就這樣。

  發燒燒得嘴唇都白了,也只是縮在被子裡說,姐姐,我可能有一點點熱。

  手上劃個小口子就自己默默拿紙巾裹住,不吭聲。

  「位置發我。」

  艾嫻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一把抓起車鑰匙和包,就離開了辦公室:「原地別動,等我到。」

  錦繡江南這邊。

  林伊剛剛把排骨湯燉上,準備在沙發上休息一會兒。

  剛想給蘇唐發消息問一句什麼時候回來。

  結果下一秒,看到艾嫻的消息,她就從沙發上彈了起來。

  林伊一邊穿外套,一邊拿手機給白鹿打電話,動作快得幾乎沒有停頓。

  在玄關把鞋子穿反了一次以後,她才迅速出了門。

  五分鐘後,林伊坐在計程車上,一邊深呼吸,一邊低頭看手機。

  伊人:【小鹿,你到哪了】

  小鹿快跑:【我打到車了】

  小鹿快跑:【司機像在開飛機】


  伊人:【別催太狠,注意安全】

  小鹿快跑:【我沒催】

  小鹿快跑:【我只是一直在哭】

  雨剛停,醫院門口的地磚還濕著,來來往往的人帶著一身潮氣。

  計程車還沒徹底停穩,林伊就先推門下了車。

  艾嫻也剛剛停好車,兩人隔著幾米遠對上視線。

  林伊張口就問:「聯繫上了嗎?」

  艾嫻走得太快,尾音有一點喘:「白鹿呢?」

  與此同時,醫院外面又一輛網約車在台階外停下。

  白鹿沒等車徹底停穩,就推門往下蹦。

  「哎,姑娘!傘!你的傘!」

  司機在後面喊。

  白鹿根本顧不上,抱著手機就往醫院門口沖。

  她跑得很急,腳下又滑,剛踏上門口的濕台階,整個人就猛地一歪。

  砰!

  她結結實實摔了一跤。

  屁股磕在台階邊緣,手掌也按進了積水裡。

  白鹿自己都懵了一下,但也完全不怕疼,立馬想爬起來,結果越急越使不上力。

  林伊和艾嫻本來已經準備進去了,結果兩人看到又立刻折返回來。

  「你是豬嗎?這都能平地摔!」

  林伊一把拽住白鹿的手臂,把她往上拉。

  艾嫻迅速俯下身拍她的褲子,檢查了一下:「摔到哪了?手給我看看。」

  白鹿被兩個人一左一右扶起來:「我、我沒事…我就是著急…」

  三個人連電梯都沒等,直接順著樓梯到了二樓。

  一路上,白鹿還是一瘸一拐,走得卻比誰都急。

  處置室的病床邊。

  蘇唐正安靜的坐在那裡,低著頭看著裂開的手機屏幕,一臉肉疼。

  屏幕黑了,邊角碎得厲害。

  旁邊椅子上放著那個防水文件袋,倒是還算完好。

  他身上那件白色的T恤已經髒得不成樣子,沾滿了泥水和血跡。

  右邊額頭上貼著一塊刺眼的白紗布,手肘處纏著厚厚的繃帶,隱隱還有血跡滲出來。

  膝蓋的褲腿捲起來,露出大片觸目驚心的紅腫擦傷。

  時間仿佛在這一秒被生生按下了暫停鍵。

  急診室里原本還有些嘈雜的腳步聲和低語聲,在艾嫻三人闖入的瞬間,似乎都被某種無形的屏障隔絕在外。

  白鹿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立馬跑到床邊。

  鼻尖一下子就紅了,說話也帶著哭腔:「怎麼流了這多血啊…」

  她像只不知所措的小兔子,慌亂的圍著蘇唐打轉,想碰又不敢碰。

  最後只能蹲在病床邊,雙手緊緊的抓著自己的衣角:「我給你呼呼...呼呼就不疼了...」

  看著她的樣子,蘇唐也一下就慌了:「小鹿姐姐,我真的沒事,你別哭。」

  「你都包成這樣了…」

  「姐姐,真的只是擦傷。」

  白鹿越聽越委屈,抽著鼻子:「那你以後不許擦傷了…」

  這句話傻得要命。

  林伊蹲下來,握著他的手,看著他手肘上的痕跡。

  一向伶俐的她想說什麼,卻罕見的說不出口。

  只是掃了一眼蘇唐手上的傷口,就不忍再看。

  最後林伊只能把蘇唐的手給握住了,緊緊的攥在掌心裡:「糖糖...你這是要心疼死姐姐啊...」

  艾嫻站在最後面。

  從推開門看到蘇唐的那一秒起,她的視線就死死的黏在蘇唐額頭的紗布和他的手上。

  她扣住下唇,腮幫子因為極度的緊繃而鼓出來一塊。

  從小到大,三位姐姐就把他當成了寶貝一樣捧在手心裡。

  尤其是艾嫻。

  在她的嬌養下,別說磕碰了。

  就算是蘇唐平時不小心擦破一點點皮,她都會大動干戈的給他消毒、貼創可貼。


  然後林伊握著他的手問疼不疼,白鹿在旁邊用力的鼓著嘴巴吹啊吹。

  在她的眼裡,蘇唐就應該乾乾淨淨、平平安安的待在她的羽翼之下,哪怕一點點的委屈都不要受。

  艾嫻哪裡見過他這樣。

  額頭見血,手肘縫針,膝蓋磨成那樣,衣服上都是泥水和血。

  艾嫻光是想一想,太陽穴都跟著突突跳。

  她雙手抱胸,手指掐緊掌心,足足過了好半天才問:「肇事的人呢?」

  蘇唐輕聲說:「在交警那邊…他說會負責醫藥費。」

  艾嫻冷笑了一聲:「負責?」

  「小嫻…」林伊叫了她一聲。

  艾嫻深吸一口氣,沒再說話。

  蘇唐看著眼前的三個人,眼眶深處終於湧起一陣微弱的酸澀。

  這一幕太熟悉了。

  從小到大,都是這樣,姐姐們幾乎是摘星星摘月亮的把他捧在手心。

  時間仿佛在她們對他的偏愛上,徹底失去了效力。

  即使到了現在,即使他已經十九歲,已經是成年人,也依然如此...

  他在外面是南大的學霸,是女生們私下裡討論的校草,但在姐姐們眼裡,他永遠都是那個哪怕受一點點委屈都會讓她們心疼無比的寶物。

  或許姐姐們對他的好,是無論過去多久都不會褪色的底色。

  她們每一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毫無保留的、甚至不計後果的向他傾注著愛意。

  也是這一刻,蘇唐心裡那根早就繃緊的弦,突然發出了一聲極輕、極脆的響。

  一種前所未有的衝動,在這一刻,交匯成了一個清晰無比的答案。

  醫生進來交代注意事項的時候,三位姐姐幾乎同時圍了上去。

  「會留疤嗎?」白鹿紅著眼,問的最快。

  「手肘這個位置可能會留一點,不明顯。」

  「會不會影響活動?」艾嫻繼續問。

  「不會,縫合得很規整,按時換藥就行。」

  「那他這兩天要不要住院觀察?」林伊追問。

  醫生詫異的看了她們一眼。

  大概沒有見過一個傷患後面跟三個這麼緊張的漂亮姑娘,關鍵是傷勢還不算特別的嚴重。

  他的語氣都放緩了些:「沒必要住院,今晚回家休息,傷口這幾天別碰水。」

  三個人這才稍稍鬆了半口氣。

  辦完手續,已經快十點了。

  外面夜色很沉,醫院走廊卻亮得刺眼。

  艾嫻去取藥,林伊去拿單據,白鹿留下來陪蘇唐。

  她依然蹲在床邊,小心翼翼的對著蘇唐膝蓋上塗滿碘伏的擦傷,鼓著腮幫子,一下又一下的吹著:「呼呼…呼呼痛痛飛飛…」

  她蹲累了,才揉了揉依然有些紅潤的眼圈:「小孩。」

  「嗯。」

  「你以後過馬路不許看手機。」

  「…好。」

  「不許流血。」

  「好。」

  「不許進醫院。」

  蘇唐看著她,忽然愣了一下:「姐姐,你這樣像在給我念小學生守則。」

  白鹿吸了吸鼻子,認真說:「那你也要背。」

  蘇唐望著她許久,臉上終於一點點的露出笑容。

  心中的某些情緒,徹底一掃而空。

  「你笑什麼?」

  白鹿看著他嘴角的弧度,終於有些賭氣:「流了這麼多血還笑!」

  片刻後,艾嫻回來時,手裡提著一大袋藥。

  「醫生說這幾天別亂動,尤其右手。」

  她把藥放下,語氣很慢:「學校那邊我給你請假,公司你也別去了。」

  「姐姐,其實...」

  「你別說話。」

  艾嫻直接打斷:「再逞強,我把你綁起來,讓你一次性休息個夠。」

  林伊也坐到了床邊另一側:「聽她的吧,這次真不許亂來,等好了,姐姐帶你出去玩。」

  蘇唐看著她們,終於乖巧點頭。

  回家路上,氣氛安靜的異常溫馨。

  艾嫻開車。

  林伊坐副駕。

  白鹿陪蘇唐坐後排,像守著寶物似得,連呼吸都放輕了。

  車窗外的城市燈影一閃一閃掠過去,雨後路面發亮,像一條沒有盡頭的河。

  林伊坐在副駕駛上,身體微微側向車窗那邊,手肘撐在車窗邊緣,手指有一搭沒一搭的揉著太陽穴。

  「小嫻。」林伊的聲音很輕。

  「嗯。」艾嫻應下。

  「明天開始,我把雜誌社那邊的事情推掉一部分。」

  林伊轉過頭,看著後視鏡里蘇唐那張略顯蒼白、卻依然乖巧的臉,輕聲說道:「他傷成這樣,這半個月是絕對不能碰水的,洗漱、吃飯、換藥,我不放心。」

  艾嫻依然目視前方,手指在方向盤上無意識的敲擊了兩下:「行,這段時間你辛苦些。」

  林伊搖頭:「骨頭湯、黑魚湯、鴿子湯,明天一早我就去菜市場買最新鮮的,流了那麼多血,心疼死我了,必須得好好補補。」

  艾嫻的臉色緩和下來:「調料別放太重,他手上有縫針,不能吃發物。」

  「這還用你說?」

  兩人就這麼你一言我一語,用一種很低的音量,細細的討論著接下來的照顧計劃。

  從一日三餐的食譜,到洗澡的步驟,再到傷口換藥的時間表。

  在這個溫馨的時刻。

  姐姐們以一種令人驚嘆的默契,接管了他的一切。

  這段時間以來,艾嫻和林伊之間那種微妙的針鋒相對,和誰也不肯退讓半步的感覺,突然就消失了。

  之前那段兵荒馬亂的考核期里,公寓裡處處是暗流涌動。

  可當蘇唐帶著一身血跡和泥水出現在醫院急診室的那一刻,仿佛她們又回到了過去那八年的歲月里。

  她們沒有再爭論誰該擁有他更多的時間,也沒有再計較誰才是這個那個唯一。

  無論發生了什麼,無論她們私底下怎麼較勁。

  可只要到了這個時候,只要面對外來的傷害,她們之間的情感,依然是無比堅固的整體。

  堅不可摧。

  蘇唐坐在後排,安靜的聽著她們的對話。

  車廂里的暖氣漸漸驅散了雨夜的寒意。

  半個小時後,回到錦繡江南。

  艾嫻扶著他進門,林伊轉身去燒熱水,白鹿抱著藥跟在後面。

  三個人又自然而然的圍著他轉起來。

  「先坐。」

  「褲腿別蹭到傷口。」

  「小鹿,把棉簽拿來。」

  「你別亂碰紗布。」

  蘇唐坐在沙發中央,被圍著,像個需要重點看護的病號。

  燈光暖下來,熟悉的客廳,熟悉的人,熟悉的聲音。

  艾嫻拿出藥,低頭看說明書:「明天早上我帶你去換藥。」

  林伊端著溫水過來:「先把消炎藥吃了,肚子餓了嗎?我去給你下點面吃。」

  白鹿依然蹲在旁邊,抱著醫藥袋,眼巴巴的盯著他胳膊上的紗布。

  蘇唐望著她們,腦海里忽然閃過很多畫面。

  從姐姐們把他接回來,到陪他上學,接他放學,陪他高考,為他和別人吵架,為他爭執。

  「糖糖?」

  林伊先察覺到不對:「怎麼了?」

  艾嫻抬起頭:「是不是又疼?」

  白鹿也立刻緊張起來:「要不要再去醫院?」

  蘇唐搖了搖頭。

  「姐姐…」

  他一開口,嗓子就啞了。

  三個人同時安靜下來。

  蘇唐看著三個人,嗓音因為有些發緊:「我有點貪心...」

  在眼下這個時刻,他突然想說出來,明明白白的說出來。

  沒有半點隱瞞。

  這句沒頭沒腦的話,讓三個姐姐都愣住了。

  蘇唐的喉嚨艱難的滾動了一下。

  胸腔里那顆劇烈跳動的心臟,仿佛要撞破肋骨跳出來。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那個隱藏在心底最深處、最自私、卻也最真誠的念頭,明明白白的說了出來。

  「我想…把你們都留在身邊。」

  「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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