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危險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蘇唐提著行李箱推開錦繡江南的門時,已經是深夜。

  南江市剛好放晴。

  林伊穿著一件酒紅色的真絲睡袍,整個人慵懶的陷在柔軟的沙發里。

  她手裡端著半瓶啤酒,雙腿交疊,腳尖隨著電視裡播放的綜藝節目無意識的晃動。

  聽到開門聲,她轉過頭。

  「捨得回來了?」

  林伊放下酒瓶,語氣裡帶著慣常的調侃。

  蘇唐換上拖鞋,坐在她旁邊。

  林伊敏感的皺了皺鼻子。

  蘇唐帶回來的羽絨服上,帶著極淡的、卻也極其熟悉冷香。

  「小嫻在那邊沒凍死吧?」林伊往後靠了靠,手指把玩著睡袍的系帶。

  「姐姐穿得厚。」

  蘇唐眉眼舒展:「她決定回南江創業了,我想幫她...」

  林伊把玩系帶的動作停住了。

  她定定的看著蘇唐那張側臉。

  青年下頜線分明,談及這些枯燥的規劃時,語氣沉穩,條理清晰。

  他不僅對艾嫻的未來規劃了如指掌,甚至極其自然的,將自己也嚴絲合縫的嵌進了那個藍圖里。

  蘇唐低著頭把玩手機,屏幕亮起一條消息。

  「小嫻發來的?」林伊輕晃酒瓶。

  「嗯。」

  蘇唐點頭:「姐姐說她下周四下午兩點的飛機,她想吃樓下那家小餛飩。」

  林伊敏銳的察覺到了不對勁。

  女人的直覺精準得可怕。

  以前蘇唐提起艾嫻,總是帶著淡淡敬畏和某種全心的信賴。

  但這一次,那聲姐姐里裹著一層連林伊都不太懂的親昵。

  「你倒是盡心盡力。」

  林伊輕笑了一聲,將酒瓶擱在玻璃茶几上,發出一聲脆響:「艾老闆給你開多少工資?」

  「倒貼。」蘇唐答得坦蕩。

  林伊臉上的笑容終於頓了頓。

  她突然發現,在這個家裡,艾嫻和蘇唐之間,正建立一種並肩作戰的默契。

  一種淡淡的危機感,在她心裡緩緩暈染開來。

  然而這種危機感還沒來得及發酵,林伊的注意力就被另一件事強行轉移了。

  周二的晚上。

  蘇唐端著剛洗好的水果從廚房走出來。

  林伊盤腿坐在地毯上,面前的茶几上放著筆記本電腦。

  屏幕上是某小說網站的作者後台。

  她以自己為原型創作的小說《霸道姐姐》最近迎來了大爆發,各項數據直線飆升,甚至已經進入了出版洽談階段。

  但此刻,屏幕上的評論區卻一片烏煙瘴氣。

  「純純的工業糖精。」

  「作者絕對是個沒見過世面的老處女。」

  「笑死,這種舔狗男主只存在於幻想里,是在做夢嗎?」

  本來清一色好評的評論區,突然有大批的惡評潮水有組織般的湧入。

  字字句句帶著極強的攻擊性。

  這種有組織的抹黑並不罕見,雖然林伊並不知道自己惹到誰了。

  「真有意思。」

  林伊的語氣裡帶著漫不經心的調侃:「說我寫的感情線太懸浮,嘲諷現實里根本不可能有這種純情又耐心的絕世好男人。」

  她表面上笑得風情萬種,仿佛在看一場鬧劇。

  但蘇唐卻注意到了一個細節。

  滑鼠的滾輪被她劃得咔咔作響,頻率極快。

  她生氣了。

  非常生氣。

  蘇唐清楚這位姐姐的性格。

  她家境優渥,沈曼曼女士和林致遠先生寵了她一輩子,是捧在手心裡長大的小公主。

  她從小要風得風,才養成了這種無法無天的性格。

  慵懶散漫,天塌下來都只會撥弄一下頭髮。

  但她骨子裡,卻藏著對純粹感情的極致嚮往。


  她把這份嚮往,把她心底期盼的、極其純粹的東西寫進了書里。

  現在,這份珍貴的期許卻成了別人嘲諷她的把柄。

  其實差評對作者來說,只要不去管就不算什麼,網絡上的喧囂過幾天就會散去。

  但林伊的性格就註定了她絕不可能忍氣吞聲。

  她在蘇唐面前是個知性大姐姐,但在網絡上,其實是一個脾氣不算好的作者,能在評論區跟黑子對線幾百樓,絕不吃虧。

  她不允許別人踐踏她的心血,更不允許別人嘲笑她筆下的那個完美男主。

  當天深夜。

  凌晨兩點。

  蘇唐起床去廚房倒水,路過林伊的房間。

  門縫底下的光亮著。

  隔著門板,他能清晰的聽到裡面傳來如同暴雨般密集的鍵盤敲擊聲。

  蘇唐拿出手機,點開林伊的作家主頁。

  最新的一條動態下,評論已經蓋了幾百樓。

  林伊直接用大號在評論區里和那個叫理智看書的讀者瘋狂對線。

  理智看書:我就把話放在這,作者就是活在夢裡!

  林伊秒回:現實生活過得太慘,別跑到網上來找存在感。

  蘇唐看著屏幕上那些充滿戾氣的文字,又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房門。

  接下來的幾天。

  蘇唐每天早出晚歸,把自己關在房間裡。

  除了按時出來做飯,其餘時間連個人影都見不到。

  林伊靠在吧檯旁,看著蘇唐匆匆端著飯菜上桌,又匆匆鑽回房間,連陪她看會兒電視的時間都沒有。

  她以為這傢伙,滿腦子都是艾嫻的創業計劃。

  心中的危機感愈發強烈。

  那隻屬於她的、總是乖巧圍著她轉的小狗,好像真的被那個遠在首都的艾嫻徹底拴住了。

  直到周三的深夜。

  白鹿抱著畫板從房間裡出來找水喝,路過蘇唐半掩的房門。

  她探進一顆腦袋。

  房間裡亮著一盞檯燈,蘇唐正盤腿坐在地毯上,周圍堆滿了各種便箋。

  「小孩,你在幹嘛?」白鹿滿臉疑惑。

  蘇唐停下手裡的動作,豎起食指抵在唇邊。

  「噓。」

  他輕聲說:「給小伊姐姐準備點東西,別告訴她。」

  白鹿眨了眨眼,視線掃過地毯上那些小玩意兒,似乎明白了什麼。

  她用力點了點頭,抱著水杯躡手躡腳的溜回了房間。

  次日清晨。

  林伊頂著兩個黑眼圈,打著哈欠推開房門。

  她現在滿腦子都是漿糊,只想去廚房給自己灌一杯冰水。

  但當她趿拉著拖鞋走到客廳時,整個人突然愣在原地。

  原本透明的落地玻璃牆,此刻被密密麻麻的便箋紙貼得嚴嚴實實。

  幾百張,甚至上千張。

  宛如一面牆,在晨光中散發著驚人的視覺衝擊力。

  林伊的困意瞬間飛到了九霄雲外。

  她快步走過去,停在玻璃牆前。

  頂端的一排,紙張已經泛黃。

  字跡稚嫩,帶著小學生特有的那種一筆一划的生硬。

  【十二歲,小伊姐姐給我買的第一條圍巾,是咖啡色的,很暖和】

  【十二歲,小伊姐姐教我用洗衣服,她沒有嫌棄我笨】

  【十三歲,小鹿姐姐帶我去抓娃娃,小伊姐姐把那個玩具給了我】

  她伸手去觸碰便箋,視線慢慢下移。

  字跡逐漸變得清秀、挺拔,紙張的顏色也越來越新。

  【十五歲,小伊姐姐喝醉了,會習慣性的捏我的右臉】

  【十六歲,小伊姐姐喜歡喝奶茶的時候咬吸管,不喜歡吃胡蘿蔔】

  【十七歲,小伊姐姐生理期不能碰涼水】

  【十七歲,第一次給小伊姐姐煮紅糖水,放多了姜,但她什麼都沒說,全都喝完了】


  【十八歲,小伊姐姐教我打領帶,她靠得很近,身上有很好聞的玫瑰香】

  【十九歲,南江下雪了,小伊姐姐在梧桐樹下等我,她的手很冷】

  【......】

  林伊的手指懸在半空中,看著被貼滿了的牆壁。

  整整八年。

  她在這個少年身上傾注的每一個微小細節,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習慣,全部被具象化成了一張張薄薄的紙片。

  數百張便箋,沒有折成千紙鶴,也沒有疊成星星。

  沒有刻意的煽情,沒有華麗的辭藻。

  就這麼赤裸裸、坦蕩蕩的簡單鋪陳在陽光下。

  按照年份,按照月份,整整齊齊的排列在這面牆上。

  廚房的推拉門被拉開。

  「姐姐...你醒了。」

  蘇唐端著兩盤生煎和熱牛奶從廚房出來。

  他一邊打著哈欠,一邊把早餐放在餐桌上,然後揉了揉睏乏的眼睛。

  林伊轉過身,下意識的舔了舔嘴唇:「你貼上去的嗎...你什麼時候開始寫的?」

  「嗯...很久之前就開始寫了。」

  蘇唐抓了抓頭髮:「時間太久了,八年,發生的事情太多了。」

  他的手指無意識的蹭了蹭袖子的邊緣:「我怕時間久了,會忘記姐姐的習慣,也怕忘記姐姐對我做過的事情,所以每次,我都會記下來,存進盒子裡。」

  剛開始是想著,長大了能把這些好都還給姐姐。

  後來慢慢的...就成了習慣。

  「我看到網上的那些評論了。」

  蘇唐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語氣里透著一股笨拙的坦誠:「我可能...確實不如姐姐小說里的男主角那麼浪漫,也不會說那些好聽的話。」

  他指了指那面牆:「我只能做到這些了,我比較笨,只能用這種方式記下來,姐姐寫的東西都是真的,至少在我這裡,全部都是真的。」

  現實中絕不可能存在的純情與耐心,被他用極其笨拙卻又無比真誠的方式,具象化到了極致。

  林伊沒有說話。

  她靜靜的站在原地,視線在蘇唐那張清俊的臉上停留了很久。

  昨晚積壓在胸口的戾氣、憤怒,突然在這一刻消失的乾乾淨淨。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幾乎要溢出胸腔的飽滿感。

  她的下頜終於慢慢鬆弛下來,眼眸中的困頓一掃而光。

  蘇唐見她嘴角終於有了笑意,才鬆了口氣。

  「那我先把這些取下來。」

  蘇唐伸手準備去揭最下面的一張便箋:「貼在這裡擋光了。」

  「別動!」

  林伊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她那雙原本因為熬夜而有些黯淡的狐狸眼,此刻亮得驚人。

  「別拿下來。」

  林伊揚起下巴,紅唇勾起一個極其囂張的弧度:「就貼在這。」

  蘇唐愣了一下:「可是...」

  「可是什麼?」

  林伊一副理直氣壯的模樣:「等小嫻回來,讓她好好看看,我要讓她天天看著這面牆吃飯。」

  不僅要給艾嫻看,她還拿出手機要拍下來,準備發到自己的朋友圈。

  讓所有人都知道,她林伊不僅能寫出絕世好男人,她家裡還真就養著一個。

  「啊...」

  蘇唐張了張嘴。

  其實小鹿姐姐和小嫻姐姐的,他也單獨記了,收在自己的盒子裡...

  不過看到林伊這副得意洋洋、尾巴都快翹到天上去了的樣子,蘇唐話在喉嚨里滾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林伊盯著蘇唐那張乾淨的臉,得意無比的揚起下巴。

  像一隻剛剛巡視完領地、並且打了勝仗的狐狸。

  她的手指收緊,指甲陷進蘇唐襯衫的布料里。

  以前,她雖然喜歡挑逗蘇唐,喜歡看他臉紅手足無措的樣子,但其實並沒有那麼濃的排他性。


  白鹿整天掛在蘇唐身上,艾嫻霸占著蘇唐的課餘時間,她看在眼裡,頂多刺上兩句。

  並不會真的覺得有什麼。

  但現在。

  看著這面貼滿了自己名字的牆壁,看著這個熬了一整夜,只為了向她證明你寫在小說里的東西值得被相信的少年。

  一個極其自私的念頭,毫無預兆的砸進腦子裡。

  這是她一點點看著長大的、養大的。

  他記得自己的每一個喜好、習慣,包容她所有的壞脾氣,甚至願意為了維護她的一個幻想,熬夜去完成如此幼稚的事情。

  她林伊要的另一半,就是這種能夠提供絕對情緒價值、永遠把她放在第一位的男人。

  蘇唐做到了。

  外面的那些男人,連他的一點點都比不上。

  那...憑什麼給別人看?

  林伊看著他笨拙且真誠的樣子,突然有點想把他藏起來。

  藏在只有自己能看到的地方。

  連小嫻都不准碰。

  至於小鹿...小鹿那個笨蛋就算了,構不成威脅。

  「過來。」

  林伊朝他勾了勾手指。

  蘇唐乖乖往前邁了半步。

  林伊順勢揪住他的衣領,將他往下一拽。

  兩人的距離瞬間拉近。

  屬於林伊的玫瑰香氣,混合著清晨的陽光,霸道的鑽進蘇唐的鼻腔。

  林伊微微仰起頭,紅唇幾乎貼上他的耳廓。

  「糖糖啊...」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剛睡醒的沙啞,以及某種危險的慵懶。

  溫熱的呼吸打在蘇唐的頸側:「你知不知道,對一個寫言情小說的女人做這種事...會有什麼後果?」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