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成為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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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嫻用她那支簽慣了重要文件的鋼筆,鄭重其事的寫下了一行大字。

  關於錦繡江南住戶內部消化可能性的緊急預案。

  字體娟秀有力,透著一股子公事公辦的嚴肅感。

  仿佛這不是一份家庭協議,而是一份關乎安全的機密文件。

  「噗…」

  林伊剛喝進嘴裡的一口啤酒直接噴了出來。

  「嚴謹。」

  艾嫻面無表情的蓋上筆帽,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噠聲:「這是為了定性,既然我們承認了這種可能性的存在,就要把它納入可控的範圍內。」

  她將那張紙摺疊整齊,壓在了茶几上的玻璃板下面,就在那張全家福照片的旁邊。

  「從今天起,正式生效。」

  艾嫻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語氣恢復了平日裡的清冷:「現在,解散,各自回房。」

  隨著這場家庭會議的結束,錦繡江南那暖黃色的燈光,似乎被噴上了一層透明的水霧。

  透著一股子若隱若現的朦朧。

  第二天清晨,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在木地板上。

  蘇唐穿戴整齊,走出臥室。

  最近他沒課,準備在家裡待一天,整理一下公寓。

  很快,身後傳來一聲慵懶的呼喚。

  「糖糖,幫姐姐個忙。」

  蘇唐停下腳步,回頭。

  林伊顯然剛起床不久,身上穿著一件絲質的黑色吊帶睡裙。

  長發隨意的披散在肩頭,透著一股子令人喉嚨發乾的嫵媚。

  「怎麼了,小伊姐姐?」蘇唐走過去。

  林伊轉過身,背對著他,手指反手勾著後背的拉鏈:「裙子拉鏈卡住了,幫姐姐拉一下。」

  蘇唐愣了一下。

  以前這種事也有過,但那是很久以前了,那時候他還不到林伊的肩膀高。

  可現在,他站在林伊身後,視線只要稍微下垂,就能看到那片雪白細膩的背脊。

  「快點,姐姐上班要遲到了。」林伊微微側頭,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催促。

  蘇唐手指僵硬的捏住那個小小的金屬拉鏈頭,小心翼翼的往上提。

  「嘶……」

  林伊突然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吸氣聲:「輕點,夾到肉了。」

  蘇唐的手猛地一抖:「對、對不起!」

  「笨手笨腳的,行了,姐姐去上班了。」

  走到門口,林伊突然停下腳步。

  她指了指衛生間門口的髒衣簍:「對了,姐姐昨天穿的絲襪,是真絲的,不能機洗,你幫我手洗一下。」

  林伊拍了拍蘇唐僵硬的臉頰,笑眯眯的模樣:「洗乾淨點。」

  蘇唐遲疑了一下,才點了點頭:「好。」

  說完,林伊滿意的踩著高跟鞋離開了。

  咔噠一聲,門關上了。

  公寓裡重新恢復了安靜。

  蘇唐在原地站了足足一分鐘,才邁開腿走進衛生間。

  那兩雙黑色的絲襪靜靜的躺在髒衣簍里,薄如蟬翼,透著一股隱秘的奢靡感。

  還有一股成熟女性特有的氣息。

  以前的時候,其實姐姐們並不會讓他處理貼身衣物。

  要麼是直接扔進專用的小洗衣機,要麼是姐姐們自己處理,那是男女之間最後的一道防線。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在姐姐們對他的信任和寵愛日益加深的情況下,這道防線悄無聲息的消失了。

  她們開始不在意在他面前展露這些私密的角落,甚至帶著一種隱秘的縱容。

  蘇唐擰開水龍頭。

  冷水沖刷在手上,帶走了一絲燥熱。

  他拿起那團黑色的絲織品,掌心裡的觸感滑膩而冰涼。

  也就是在這一刻,蘇唐突然意識到了一件事。

  在這個名為錦繡江南的領地里,他和姐姐們之間的界限,似乎隨著時間的流逝在一點點的模糊。


  好像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消融在這些日常的瑣碎與曖昧中。

  這種微妙的變化,像是一顆種子,在蘇唐的心裡生根發芽。

  但這顆種子的養料,不僅僅是甜蜜,還有隨之而來的、巨大的恐慌。

  下午,蘇唐做完家務,寫完任課老師布置的大作業。

  感覺有些疲憊,他就在沙發上小憩了一會兒。

  許是最近想的事情太多,他做了一個夢。

  夢裡,錦繡江南張燈結彩,卻不是為了慶祝節日。

  他站在客廳中央,看著艾嫻穿著潔白的婚紗,挽著一個看不清面容的男人的手。

  她臉上的表情很冷漠,那種冷漠不是對他平時的那種外冷內熱,而是真正的、對陌生人的疏離。

  「蘇唐,我要搬走了。」

  夢裡的艾嫻連看都沒看他一眼,只是淡淡的通知:「離開錦繡江南,去住我自己的婚房。」

  畫面一轉。

  樓下停著一輛黑色的豪車。

  林伊坐在副駕駛上,妝容精緻,笑得一臉幸福。

  她搖下車窗,對著站在路邊的蘇唐揮了揮手,語氣輕佻:「糖糖,姐姐要去過闊太太的生活了,以後別來找我,我老公會不高興的。」

  最後是白鹿。

  那個總是黏著他的白鹿,被一個高大的男人強行拉走。

  她回頭大聲喊小孩,可是那個男人只是遞給她一根棒棒糖,她就止住了哭聲,乖乖的跟著走了,再也沒有回頭看蘇唐一眼。

  公寓變得空蕩蕩的。

  家具被搬空了,牆上的畫被摘走了,連陽台上的花都枯萎了。

  只剩下滿地的灰塵,和蘇唐一個人。

  他發不出聲音。

  喉嚨像是被堵住了,只能發出氣音。

  最後他在巨大的心悸中驚醒,感覺自己渾身都是冷汗。

  「呼...」蘇唐抹了一把臉,觸手是一片冰涼的濕潤。

  渾身冷汗濕透了睡衣,額前的頭髮貼在臉上,冰涼刺骨。

  「醒了?」

  一道清冷的聲音,打斷了他混亂的思緒。

  蘇唐抬頭。

  現實的溫存,瞬間衝散了夢境的陰霾。

  此時已是黃昏,夕陽的餘暉灑滿客廳。

  艾嫻就坐在他旁邊,腿上擱著筆記本電腦,修長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的敲擊著代碼。

  她回家之後,沒有吵醒他,也沒有回房間,就這麼坐在他旁邊。

  陽台的落地窗開著,微風吹過。

  晾衣杆上,三位姐姐的裙子和他的T恤掛在一起,在風中親密的糾纏著。

  林伊的黑色絲襪,白鹿的卡通睡衣,艾嫻的襯衫,還有他的運動褲。

  像是一家人,分不開,扯不斷。

  那一刻,現實與夢境的巨大反差讓蘇唐覺得有些愣神。

  現在的他,只是一個被收留的弟弟,一個享受著她們資源和愛護的附庸。

  隨著時間的流逝,或許...姐姐們終究是會有自己歸宿的,會有新的家庭,會有愛她們的丈夫,會有屬於她們自己的孩子。

  而他這個沒有血緣關係的弟弟,會成為她們人生中一段溫馨的過往。

  蘇唐當然也希望姐姐們有自己幸福的生活,能夠有一生的摯愛白頭到老。

  可是…

  錦繡江南和三個姐姐,對他來說,是除了母親蘇青之外最重要的存在。

  是她們填補了他成長歲月里所有的空白。

  蘇唐確實不捨得,非常非常不捨得。

  「做噩夢了?」

  艾嫻停下了敲手,把手貼在他的額頭上,掌心溫熱:「滿頭大汗的,是不是有點著涼?」

  蘇唐扯出一個有些難看的笑容:「夢見…家裡進賊了。」

  「夢是反的。」

  艾嫻看了他一眼,重新將視線投向屏幕,語氣淡淡的:「而且有我在,賊進不來。」


  「姐姐。」蘇唐開口。

  「嗯?」

  「我想喝水。」

  「...等著。」

  艾嫻合上電腦,起身走向廚房。

  不一會兒,她端著一杯溫水走回來,遞給蘇唐。

  「去洗把臉,林伊和白鹿快回來了。」

  艾嫻看了看牆上的掛鍾:「晚上做個番茄牛腩,還有那個蝦仁蒸蛋。」

  她頓了頓:「你去了學校以後,很久沒在家給我們做飯了,外賣太油,吃不慣。」

  蘇唐捧著溫水,感受著掌心傳來的熱度:「嗯,冰箱裡有牛腩,我去做。」

  極其平常的對話,充滿了煙火氣。

  終於讓蘇唐那顆懸在半空的心,一點點落回了肚子裡。

  他喝完水,走進衛生間洗了把臉,看著鏡子裡那個已經長大的自己。

  蘇唐並沒有把那個夢說出來,太矯情,只會讓姐姐們徒增煩惱。

  告訴姐姐們什麼呢?

  說我夢見你們都嫁人了,不要我了?

  太矯情,太幼稚,沒有任何實際意義。

  他選擇了一種更笨拙、也更直接的方式來對抗這種未知的恐懼。

  晚飯桌上,氣氛一如既往的熱鬧。

  白鹿正埋頭跟一塊燉得軟爛的牛腩較勁。

  林伊吐槽雜誌社新來的實習生是個什麼都不會的木頭。

  蘇唐捧著碗,視線在三位姐姐身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坐在主位的艾嫻身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寬鬆的家居服,頭髮隨意挽了個髻,正慢條斯理的喝著湯,舉手投足間透著一股子與生俱來的矜貴。

  「姐姐。」

  蘇唐放下了筷子,手掌在膝蓋上無意識的蹭了蹭。

  這是他緊張時的慣性動作:「我想利用課餘時間,去做兼職。」

  餐桌上的空氣似乎凝固了一秒。

  林伊的手頓了一下,白鹿也從碗裡抬起頭,腮幫子還鼓著,一臉茫然的看著他。

  艾嫻沒抬頭。

  只是用湯匙攪動著碗裡的瓷勺,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她的聲音平靜無波,帶著一種大家長的從容:「微信轉你還是支付寶?」

  在她的認知里,蘇唐這個年紀的男生,突然想賺錢,無非是想買什麼,零花錢不夠了,又不好意思開口。

  「不是。」

  蘇唐搖搖頭,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做出了什麼重大決定:「姐姐,我大一了...我想試著賺錢自己養活自己。」

  艾嫻終於抬起頭,眉心擰起:「不行。」

  她的拒絕來得比閃電還快:「你現在的任務是學習,大一的基礎課很重要,C語言、高數、線性代數,哪一門是能讓你分心的?去外面亂跑什麼?」

  「就是啊糖糖。」

  林伊也在一旁幫腔,雖然語氣是調侃的:「缺錢了跟姐姐說嘛,姐姐雖然沒有那麼富,但包養個大學生還是綽綽有餘的。」

  「姐姐,我的成績很好。」

  蘇唐迎著她們的目光:「我一直都是系裡的第一,一定能拿到一等獎學金,能處理好學習和課餘的關係。」

  「那也不行。」

  艾嫻冷冷的打斷他:「錦繡江南不缺你那點兼職的錢,你要是閒得慌,我可以給你找幾篇SCI論文翻譯,按千字五百給你算。」

  作為錦繡江南的實際掌控者,她賺過來的錢可以不給自己花。

  但卻從不在物質上虧待家裡人。

  蘇唐有些急了,耳根終於微微泛紅。

  但他的聲音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堅定:「我就是想先試著獨立起來,以後畢業了...賺錢,賺很多錢,我想...存錢。」

  「存錢幹什麼?」

  一直在旁邊埋頭苦吃的白鹿,終於咽下了嘴裡那塊難啃的牛肉。

  她眨巴著那雙大眼睛,視線在蘇唐的臉上轉了兩圈,似乎終於搞懂了爭執的核心。

  「等一下!」


  白鹿突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動作大得震得盤子裡的蝦都跳了一下。

  然後,在眾人錯愕的目光中,踢著拖鞋噠噠噠的跑回了自己的房間。

  不到半分鐘,她又像一陣風一樣卷了回來。

  「給!」

  白鹿氣喘吁吁的跑到蘇唐面前,手裡捏著一張銀行卡。

  她沒有任何猶豫,直接把那張卡啪的一聲拍在蘇唐面前的桌子上。

  力道之大,甚至讓那張卡在桌面上旋轉了好幾圈,最後停在了蘇唐的碗邊。

  那張卡上,還沾著一點她剛才吃牛肉時不小心蹭上去的紅油漬,在燈光下閃著光。

  「小孩,我有錢!」

  白鹿雙手叉腰:「這是我上周賣畫的錢,剛到帳的!卡里好多零,我都數不過來,密碼是你的生日,都給你!」

  看著桌上那張沾著一點油漬的銀行卡,蘇唐愣住了。

  他的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這就是白鹿。

  她的世界簡單得令人髮指。

  沒有任何權衡利弊,也沒有任何附加條件,甚至連那張卡里到底有多少錢她可能都不清楚。

  她只知道,蘇唐想要,而她恰好有。

  蘇唐伸出手把那張卡推了回去,順便用手指小心翼翼的把卡面上的油漬擦乾淨。

  「姐姐,我已經十八歲了,在法律上,我是成年人。」

  蘇唐把雙手放在膝蓋上:「在這個家裡,我不想永遠當那個只會伸手要錢、只會享受你們照顧的弟弟。」

  「為什麼?」

  白鹿不解的歪了歪頭:「我的就是你的啊。」

  艾嫻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的看著眼前的少年。

  不知不覺的,他的眼神不再是怯懦和閃躲,而是帶著一種初生牛犢般的執拗。

  他在試圖劃清界限嗎?

  不。

  艾嫻敏銳的捕捉到了蘇唐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情緒。

  那不是想要逃離的眼神。

  那更像是一種……

  想要證明自己有能力反哺的急切。

  「理由。」

  艾嫻重新拿起了湯匙,語氣緩和了一些:「給我一個必須去做的理由,如果只是為了所謂的男人面子,我不批。」

  「如果…我是說如果。」

  蘇唐有些緊張的舔了下嘴唇:「如果有一天,艾嫻姐姐不想寫代碼了,不想去管那些複雜的項目,只想在家睡懶覺,如果林伊姐姐不想在雜誌社受氣了,不想去應付那些討厭的同事,只想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去喝下午茶,如果小鹿姐姐畫不出來了,只想去環遊世界…」

  這番話,笨拙,理想主義,甚至透著一股子不知天高地厚的傻氣。

  像極了小學生作文里的豪言壯語。

  但三個姐姐看著他,沒有一個人笑。

  林伊愣了一下,看著蘇唐那雙亮的嚇人的眼睛,裡面好像閃爍著某種連她都看不懂的光芒。

  在這一刻,她居然覺得,好像有點不對勁。

  「......」

  林伊停頓了一會兒,居然罕見的迴避了弟弟灼熱的目光。

  她從旁邊抽了一張紙巾,仔細的擦拭著手指,動作很慢。

  過了好幾秒,她才發出一聲意味深長的嘖聲。

  「我想以後,姐姐們想吃什麼,想要什麼,或者遇到了什麼不開心的事,我都有能力去解決,而不是只能站在旁邊看著。」

  蘇唐深吸一口氣,說出了那句在心裡憋了很久的話:「我想成為這個家裡的男人,而不是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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